第7章
林默回到编辑部的时候，走廊里的气氛不对。
不是那种“有人死了”的压抑——编辑部天天有人“死”。是那种“有人要倒霉了”的窃喜。好几个编辑从他身边经过时，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迅速移开，嘴角压着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在职场混过。这种表情只有一个意思——你被盯上了。
阿黛尔不在工位上。渡边朔也不在。连往年坐在茶水间里织毛衣的梅姐都不见了。
林默走到自己工位前，发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灰色的信封。
没有署名，没有邮戳，只有一行手写的字：“编辑404 亲启”。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任务单。纸是灰色的，边角烧焦过，散发着一股类似硫磺的味道。
任务编号：特殊指派-002
任务名称：屠夫
副本等级：A
恐惧能量目标：12000单位
备注：此副本上一个进入的编辑没有出来。
“上一个没有出来”这几个字，是用红墨水写的。墨迹很新，像是刚写上去的。
林默把任务单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不是墨水写的，是刻上去的。
“你不是想知道上一个坐你工位的人是谁吗？他在里面。”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预料的事——他把任务单折起来，塞进口袋，打开任务系统，点击了“接受”。
“你疯了。”
渡边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默转过身，看见这个中二病少年正抱着他那把贴满贴纸的镰刀，整个人缩在走廊的阴影里，兜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你看到了？”林默问。
“全编辑部都看到了。”渡边朔从阴影里走出来，镰刀上的《咒术回战》贴纸在光灯下反着光，“灰色任务单。A级副本。‘上一个没出来’。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就是一份标准的——销号通知书。”
“系统不是直接销号吗？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圈？”
“因为直接销号，是系统你。灰色任务单不一样。”渡边朔把镰刀靠在墙上，伸出两手指，“灰色任务单上死了，是‘因公殉职’。系统不用担责任，其他编辑不会寒心。明白吗？”
林默明白了。这是一场伪装成任务的处决。“谁派发的？”
“总编。”渡边朔说，“只有总编有权签发灰色任务单。”
林默沉默了几秒，把口袋里的任务单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屠夫。A级副本。上一个进入的编辑，工位在他之前的那个人。
“那个编辑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渡边朔说，“他的名字被系统擦掉了。他的工牌被收走了。他的所有记录都被删了。就好像他从没存在过。”
“但你知道他坐过我那个工位。”
渡边朔犹豫了一下。“阿黛尔告诉你的？”
“她提过。没细说。”
“那我也不说。”渡边朔把镰刀重新抱回怀里，“知道太多，死得快。”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你见过总编了？”
“没有。”
“那你怎么确定是他签发的？”
林默把任务单翻到背面，指着那行刻上去的字。“这行字，不是系统打的，不是打印机印的。是有人用指甲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所以？”
“所以这个人能接触实体任务单，能在上面留痕迹，而且不担心被系统发现。”林默看着渡边朔，“整个编辑部，谁有这个权限？”
渡边朔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终于确认了自己一直不想确认的事情。
“总编。”他说。
“对。”林默把任务单收起来，“他想让我去那个副本。那我就去。”
“你不怕死？”
“怕。”林默说，“但我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
“上一个坐我工位的人，到底看到了什么，才会连名字都被擦掉。”
渡边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镰刀上那个粉色小兔子挂件，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陪你去。”他说。
“什么？”
“我说，我陪你去。”渡边朔抬起头，兜帽滑下来，露出一张很年轻的脸——比林默想象的还要年轻，看起来像个高中生。“屠夫副本是A级，需要至少两个编辑协同。你一个人进不去。”
“你为什么要帮我？”
渡边朔把镰刀横在肩膀上，嘴角扯出一个中二病专属的笑容。
“因为吾乃掌管生死之神。区区屠夫副本，不过是吾成神路上的一块垫脚石。”
林默看了他三秒。
“说人话。”
渡边朔的笑容垮了。
“因为我欠阿黛尔一条命。她让我看着你，别让你死了。如果你死了，她就了我。”他顿了顿，“而她已经死过一次了，所以她说到做到。”
林默忍不住笑了一下。很短，很轻，但确实是一个笑。
“走吧。”他说。
“去哪？”
“执行任务之前，我要先见一个人。”
“谁？”
“闻人牧。”
走廊最深处有一扇从不打开的门。门上没有标牌，没有门牌号，只有一张泛黄的A4纸，上面打印着两个字：“仓库”。
林默敲门。没有回应。他推了一下，门没锁。
房间里堆满了纸。不是文件，不是档案，是真正的纸——稿纸。一叠一叠的，从地板堆到天花板，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白色废墟。
闻人牧坐在纸堆中间的一把折叠椅上，面前放着一台老旧打字机。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每一声都像一颗被装入弹匣的。
“你知道我要来。”林默说。
闻人牧没有抬头。“我知道你会来。我不知道是今天。”
“屠夫副本，上一个进去的编辑，是谁？”
闻人牧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
“你认识他。”他说。
“我不认识任何编辑。”
“你认识他的声音。”闻人牧从打字机上扯下一张纸，递给林默，“你听过。”
纸上只有一行字。不是打印出来的，是手写的。
“帮我看一下。”
林默的脊背僵住了。他听过这句话。在他第一个任务完成后的那个晚上，阿黛尔说的——“他叫了我的名字，说‘帮我看一下’。没说完。”
“是他？”林默问。
闻人牧没有回答。他从纸堆里抽出一叠厚厚的稿纸，放在林默面前。封面上写着三个字：《屠夫》。
“这是什么？”
“他进去之前，写的方案。”闻人牧说，“他想用自己的方式通关。不是系统的标准流程，是他的方式。他以为只要方案够好，就能活着出来。”
“结果呢？”
闻人牧抬起眼睛，看着林默。
那双眼睛像两口枯井。
“他的方案是对的。”闻人牧说，“但系统错了。”
“什么意思？”
“那个副本里的屠夫，不是系统生成的NPC。他是一个真正的——”
闻人牧的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警报声打断了。
不是导播间的警报，是从所有扬声器里同时涌出的、震耳欲聋的红色警报。
Admin的声音响起来，甜美如常，但每个字都在颤抖。
“警报。副本‘屠夫’发生异常波动。副本等级从A级变更为——S级。所有编辑立即撤离。重复，所有编辑立即撤离。”
林默看着闻人牧。
闻人牧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现在还想去吗？”他问。
林默把《屠夫》的稿纸塞进口袋，转身走向门口。
“他让阿黛尔帮他看一下，”林默说，“那我去帮他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