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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编辑部》 · 烟雨崆峒

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06

第2章

林默是被一阵键盘声吵醒的。

不对——鬼需要睡觉吗?

他从桌上抬起头,发现自己的手还搭在键盘上,屏幕上显示着昨天那个任务方案的审核结果。2300单位,超出底线15%。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

底线是2000。他超了300。

300意味着什么?是“刚好过关”还是“留有余地”?

他不知道。信息不够。

“醒了就过来。”

阿黛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林默转过头,看见她正站在走廊拐角处,手里端着一杯看起来像咖啡的东西。蒸汽从杯口升起来,明明是鬼,呼出的气息却是有温度的。

“带你看现场。”她说。

“什么现场?”

“你的第一个KPI是怎么产生的。”阿黛尔转身就走,“跟上。”

走廊很长,两侧的墙壁是一种说不清颜色的灰。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光灯,灯管里同样有飞虫的尸体。林默注意到,有些灯管是黑的,但走廊并没有因此变暗——光似乎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

“你昨天交的方案,系统批了。”阿黛尔边走边说,“今天执行。你的任务是现场观测,回来写复盘报告。见习期前三场都必须写报告。”

“写错会怎样?”

“不怎样。但报告的质量会影响你的评级,评级影响你的任务分配权重,权重影响你的KPI难度系数,难度系数影响你能不能活过试用期。”阿黛尔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林默,“听懂了吗?”

“听懂了。”林默说,“总之就是每个环节都能搞死我。”

阿黛尔嘴角抽了一下。

那大概是她的微笑。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是铁灰色的,没有把手,没有锁眼。阿黛尔站在门前,伸出手掌按在门板上。

门开了。

林默以为自己会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停尸房、火葬场、或者某种他用生前的词汇无法描述的景象。

但他看到的是一个医院病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病床上,照在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男人身上。男人很瘦,手指搁在扶手上,很细——但他的指节特别突出,像琴键。

“陈知远。”阿黛尔说,“你的第一个客户。”

林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他能看见自己的手。但当他试着把手伸向那道光——

手穿过了它。

“鬼。”阿黛尔说,“我们现在是这个状态。他能感知到我们吗?”

“不能。”阿黛尔走到陈知远面前,弯下腰,几乎贴着对方的脸,“我们对他来说,不存在。除非我们主动预,但见习期不允许预。”

“那我们来嘛?”

“看。”阿黛尔说,“看死亡。”

陈知远在听录音。

耳机线从他的耳朵垂下来,连接到床头柜上的一个旧款MP3。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翕动,像在跟谁说话,又像在默念什么。

MP3的屏幕上显示着正在播放的曲目。

《降D大调夜曲》,作品27号。

林默听过这个。他昨天在资料里听到过。

“他每天听多久?”林默问。

“十一个小时。”阿黛尔说,“剩下一个小时吃饭、上厕所、被护士翻身。还有十二个小时——发呆。”

“发呆?”

“对。发呆。因为他什么都做不了。”阿黛尔站起来,双手进口袋,“他的手还能动,但不能抬起来。他的脖子还能转,但不能转回去。他能说话,但不跟人说话。他把自己关在这个病房里不是因为他不能动。”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这个样子。”

林默沉默了。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后面跟着两个护士。医生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菜单。

“陈先生,您昨天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各项指标都在下降。我们建议增加营养支持——”

“不用了。”

陈知远睁开了眼睛。

他的声音比林默想象的要轻,像一弦被拨动后慢慢停下来的那种声音。

“我想出院。”他说。

医生说:“陈先生,您现在的情况不适合——”

“我说,我想出院。”

医生看了他一眼,合上文件夹。

“好。我安排。”

医生和护士走了。陈知远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有树。树上有鸟。鸟在叫。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林默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他问阿黛尔。

“当然。”阿黛尔说,“清单上的人都知道。不是我们告诉他们的——他们自己知道。像肚子里有一个时钟,滴滴答答地响。有的人听不见,有的人听见了但假装没听见。陈知远……”

她停顿了一下。

“他把那个时钟调成了节拍器。”

林默没听懂这句话。

但他记住了。

“走。”阿黛尔说,“死亡还没到。你先看流程。”

她带着林默退出了病房。门一关上,周围的环境就变了。不再是走廊,而是一个像导播间一样的地方。

满墙的监控屏幕。

每个屏幕上都显示着一个不同的画面。有的在医院,有的在街头,有的在深夜的房间里,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睡觉,有人在数药片。

“这些是——”林默开口。

“清单。”阿黛尔说,“每天有成千上万的人死。每一个都得有人盯着。你以为你这个编辑很重要?你只是四千零四号。”

林默找到了陈知远的画面。

屏幕右下角有一个倒计时。

42小时。

阿黛尔在他旁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烟,点燃。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她说,“第一,老老实实按系统的建议来,设计意外死亡,拿够KPI,活到转正。第二,继续你昨天那种鬼作——设计什么‘有意义的死亡’——然后等着系统把你吃了。”

“系统会吃人?”

“你觉得‘销号’是什么意思?灵魂湮灭。那不是消失,是被吞了。”阿黛尔弹了弹烟灰,“系统需要恐惧能量。能量从哪来?你以为发电厂烧的是煤?”

林默看着监控屏幕上的陈知远。

陈知远还在看窗外。鸟已经不叫了。树还在。

“你有过理想吗?”林默忽然问。

阿黛尔愣了一下。

“我是问你。”林默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你在这了三十年。你有没有想过——用你的方式,而不是系统的方式——做一次?”

阿黛尔没有回答。

她把烟叼在嘴里,站起来,走向门口。

走了三步,停下来。

“想知道你那个工位上一个坐着的是谁吗?”

“谁?”

“一个跟你一样聪明的人。”阿黛尔头也没回,“他也在第一个任务里玩花样,觉得自己找到了规则的缝隙。他的第二个任务就出错了。然后系统判定他违规——销号。”

“销号的过程是什么?”

阿黛尔转过身。

她的眼睛里有灯光照不到的阴影。

“我看着他消失的。从脚开始,像沙子被风吹散。他叫了我的名字,说‘帮我看一下’。”

“看什么?”

“他没说完。”

门关上了。

林默一个人坐在直播间里。

满墙的监控屏幕发出微弱的蓝光,映在他的脸上。

他盯着陈知远的倒计时。

42小时。

他不是不怕。

他只是觉得,如果死亡是一台机器,那它的说明书一定被人藏起来了。而他把前半生所有的智商和时间,都花在了读说明书这件事上。

生前是这样。死了大概也是这样。

他打开任务系统,开始写复盘报告。

屏幕上的光标在闪。

他敲下了第一行字。

“陈知远的死亡触发点不是生理衰竭,是他做完决定的那一刻。”

他顿了一下。

删掉了这行。

重新写。

“建议后续同类任务调整观测角度:恐惧能量不一定来自死者。”

写完,提交。

这次没有“恭喜”。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报告已收录。编辑404,当前KPI进度:2300/2000(今已达标)。连续达标天数:1。

林默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注意到屏幕最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光线不好的话,本看不见。

“你今天的设计有用。但他还是会死。”

林默皱起眉头。

他刷新了页面。

那行字消失了。

页面净净,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转过头,看向门口。

阿黛尔已经走了。走廊里的灯光在闪烁,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林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边又响起了那首《降D大调夜曲》。

还有阿黛尔那句话。

“他把那个时钟调成了节拍器。”

他忽然明白了。

陈知远不是在等死。

他是在给自己设计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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