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结束后的登记，比任务本身还花时间。
先是体征复测，再是污染筛查、样本交接、路线回溯，最后每个人都要单独补一份经过说明。郑满坐在折叠椅上填表，写到第三页时开始怀疑人生：“我刚才要是没出来，是不是就不用写这么多？”
贺山头也不抬：“你可以现在回去问问门。”
“那还是算了。它今天已经很热情。”
陈野坐在旁边，把自己能说的部分写得很规矩。回声变化、灯位偏移、假出口、真风，全都落在纸上；至于系统给出的那些更直接的提示，则被他换成了“据现场声音和结构变化判断”。
这不是说谎。
只是少写了一个别人未必能接受的来源。
两名采样员经过时，年长那个特意停下脚步：“今天谢谢你。样本和人都带出来了，后面如果要补签情况说明，我给你作证。”
“先把手臂处理了。”陈野看见她腕侧被箱带勒出的红痕，“再写也来得及。”
“行，听一次专业人士的。”
“我昨天才拿证。”
“那就听一次新鲜专业人士的。”
她走后，郑满把椅子往这边挪了挪：“你现在已经有饭局了。我欠的那顿，看来得提前预约。”
“可以排号。”
“你这人真不客气。”
“任务报酬九百，额外奖金还没定，我现在对所有收入都比较热情。”
贺山终于把笔放下，看了他一眼：“额外奖金少不了。你今天救下的不是一辆车，是七个人和一份完整样本。报告我会按实写。”
“那我先谢谢队长。”
“别急着谢。”贺山说，“我还得把你写得很显眼。以后同类任务，系统可能会先把你挑出来。”
这话听着不像坏事。
至少意味着下次不用再从最低价的搬运单里抢名额。
没多久，灰色制服的女人走进登记棚。她看上去二十七八岁，头发束得很利落，前证件写着三个字：沈照影。
“陈野。”她开口时，像已经确认过很多遍，“跟我来一下。”
郑满立刻用眼神给了他一个“你看吧”的表情。
临时指挥车里比外面安静，屏幕上同时开着四组监测图和一张被拆成许多色块的路线图。沈照影没有绕弯，直接把其中一段录像调出来。
画面里，陈野在第一声报警前就已经抬头看向廊道尽头。
“你提前发现了什么？”
“灯位偏了，声音也不对。”
“哪一种声音？”
“回声。来时和后来不一样。”
沈照影看了他片刻，没有立刻追问，只把另一张图调出来。那是缓冲廊道在反跳前后的结构变化，旧出口、新侧缝、假门影，全都被标了出来。
“今天这类情况，普通任务系统会把它归成低级裂缝异动。”她说，“但更准确的说法，是门路回摆。”
陈野没接话。
沈照影也不介意：“外面的人习惯把它们都叫裂缝，因为裂缝听起来像灾害，容易理解。可在我们这边，先把它们当门，再谈怎么处理，判断会准很多。”
“门后都像今天这样？”
“不一样。”她抬手点了点屏幕上那一小段异常影像，“有些后面是污染区，有些是荒地，有些地方，已经不能简单叫‘后面’。”
录像停在一帧模糊画面上。
银白隔板之间，青黑石阶一闪而过，远处仿佛真有一片陌生屋檐。
陈野的视线停了一瞬。
沈照影注意到了：“你看见过？”
“进去时像晃了一眼。”
“那不是青川，也不是今天这条任务路线本该接上的地方。”她关掉画面，“你运气不错，也比一般新人镇定。”
这评价很克制，克制得像先把更大的判断压住了。
“今天的事，我会给你记协同功。外围任务权限不变，但系统会给你加一个‘方向判断优先’标签。以后同级任务里，报酬和选择都会好一点。”
这就是实打实的好处了。
陈野问：“有钱吗？”
沈照影像是没想到他第一句先问这个，停了半秒：“有。额外补助一千二，三内到账。”
“那这个标签听起来更可靠了。”
她嘴角终于有一点很浅的弧度：“你倒是诚实。”
“穷人一般比较珍惜诚实能换来的部分。”
从指挥车出来时，天已经完全暗下去。贺山那边也收到了结算通知，郑满看到金额后，立刻宣布刚才那顿饭从“欠一次”升级成“必须请”。
“我今天要是不请你，回去睡觉都像占便宜。”
“那别影响睡眠。”陈野说。
几人没真去吃大餐，只在封控区外的夜摊上各点了一碗热面。郑满把自己碗里的卤蛋夹过去，理由是“救命之恩先按一个蛋起步”，被陈野原样夹了回去。
“我自己加得起。”
“刚拿了奖金就这么膨胀？”
“这叫消费升级。”
回到医院时，陈清禾正趴在小桌上写题。看到他进门，先盯脸，再盯衣服：“今天的设备怎么还带海味？”
“换工作内容了，今天搬箱子。”
“箱子打你了吗？”
“没有，这批箱子素质不错。”
林素琴没拆穿，只问：“吃过没有？”
“吃了。”
“那就回去睡。脸色像刚替别人熬了两夜。”
陈野应了一声，临走前还是把今天多出来的一千二补助告诉了她。林素琴听完，只说：“挣钱是好事，能把自己带回来更好。”
这句话比任务结算更像今天真正的收尾。
夜里回到出租屋，手机上的官方任务端口弹出新提示。
【协同记录已更新。】
【方向判断优先标签已生效。】
【可申请任务类型新增：裂缝引导协助。】
系统也在同一时间亮起。
【镜感共鸣：推进。】
【第一扇门，已回应。】
陈野看着那行字，想起缓冲廊道里一闪而过的石阶和屋檐。
父亲留下的那句话，忽然比之前更清楚了一点。
别把门只当成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