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黄的配送单薄得像张旧药方。
陈野把它折起来塞进口袋，先去看老严的腿。裂食者那一下咬得不浅，裤脚已经被血浸透，好在没伤到骨头。站台里没有像样的药，倒是裂食者尸体旁边滚着半瓶止血喷雾，瓶身发黑，像被人在泥里踩过几脚。
【喷嘴污染。药液可用。】
提示来得很及时。
陈野把喷嘴拆掉，往伤口上压了两下。老严疼得直抽气，嘴上还不忘逞强：“你这手艺，比站点楼下那家黑诊所强点。”
“人家收费，我免费，别要求太高。”
“那你这服务态度也一般。”
能斗嘴，说明暂时死不了。
站台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闷的震响，墙皮簌簌往下掉。原本熄灭的广告灯箱接连亮起，画面全是十年前的地铁宣传页，蓝得发旧。轨道尽头，那片红光又往外涨了一截。
【裂缝活跃度上升。】
【七分钟后，出口改向。】
【建议：拿走晶核，现在离开。】
“还能走吗？”陈野问。
老严撑着钢管站起来，脸色不太好看：“不走也得走。你要是背我，回去我得请你吃半年热面。”
“那还是你自己走吧，半年有点贵。”
裂食者口硬得像块泡过水的木头。灭火器边缘撬进去时，里面咔的一声，露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灰白晶核。肉眼看去并不漂亮，表面甚至带着两道暗纹，可系统的评价很脆。
【未污染晶核。】
【一阶完整。】
【青川灰市参考价：4200 至 5600。】
陈野把晶核揣进最里面的口袋，动作比收配送费还快。
老严看得眼热：“你小子刚觉醒什么怪本事，就先学会摸尸了？”
“贫穷让人进步。”
回去的路已经和来时不一样。原本那条检修通道被一堵湿漉漉的砖墙顶死，右边却多出一扇生锈铁门。门上挂着“员工通道”的牌子，字迹新得不合时宜。
广告灯箱在身后接连亮灭，屏幕里的人脸全糊成一团。老严路过其中一块时，脚步忽然慢了半拍，像听见有人喊他名字。陈野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没让他回头。
【不要回应。】
【它们只学会了名字，还没学会人。】
老严被拽得踉跄一步，脸色更白：“刚才是不是有人叫我？”
“没有。”
“你这回答快得有点心虚。”
“那你就当我业务熟练。”
【门后通往出口。】
【只开一次。】
【不要让第三个人经过。】
第三条提示看得人心里发毛。
老严也看见门，压低声音：“这地方还有别人？”
“不一定是人。”
铁门推开后，后面不是员工通道，而是一段向上的楼梯。两人刚迈进去，站台那边就传来拖拽声，像有更多东西被气味吸引过来。陈野扶着老严往上走，脚步没敢慢，直到背后的铁门自行合上，拖拽声才被截断。
楼梯尽头是一面半塌的墙。
墙外有雨声。
陈野一脚踹开松动的砖块，冷风立刻灌进来。两人钻出去，落脚点竟在青川站北侧一条废巷里，离检修口足足隔了两条街。
手机重新亮起信号时，时间刚过两点。
平台订单已经消失。
没有完成记录，没有配送费，没有异常提醒，像那一单从来没存在过。老严翻了半天自己的手机，脸色越来越难看：“我这边也没了。”
“车还在南边。”陈野说，“先去医院。”
“我这点伤不用。”
“严叔，你要是想把腿烂成站点传说，我不拦。”
“小年轻说话怎么这么晦气。”
第三医院急诊还亮着灯。老严被推进处理室时，医生问伤口怎么来的，陈野答得很快：“旧厂区翻车，被铁皮划的。”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夜里送来的人太多，故事也太多，能止血就先止血。
趁着老严处理伤口，陈野去缴费窗口看了一眼。母亲的欠费还挂着，三千二，一分没少。银行卡余额没变，平台那笔高额配送费果然只是鱼饵。
口袋里的晶核隔着布料硌着掌心。
这趟要不是系统，他和老严大概都得折在下面。可活着出来以后，至少不是空手。
回到走廊时，老严已经被缠好绷带，正被护士训：“再晚半小时，感染风险就大了。伤口别沾水，三天后来换药。”
老严连声应着，等护士走远才小声道：“今晚这事，别人问起来，你准备怎么说？”
“说你夜里骑车不看路。”
“我就知道你小子没良心。”
嘴上这么说，老严还是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站点那边我来圆。你那两下不像普通人能做出来的，我老了，眼神不好，什么都没看见。”
陈野看过去。
老严摆摆手：“别来那套。你救了我一条腿，可能还顺手救了我这条命。你不想说，我也没那么爱打听。”
这份人情给得很实在。
两人走到医院门口时，黑盒忽然在陈野怀里轻轻震了一下。明明送进自助柜的东西早该没了，衣服里却多出一张巴掌大的黑色卡片。卡片背面压着一句极细的字，像是用针尖刻出来的。
别把门只当成门。
署名只有一个字。
山。
陈野脚步停住。
父亲陈望山留下的东西，第一次不是档案里的名字，也不是母亲避而不谈的旧事，而是实实在在落到了他手里。
系统随之响起。
【旧讯息已接收。】
【镜感：微弱。】
【下一次听见门声时，请不要装作没听见。】
老严看不见那几行字，只见陈野站在雨檐下不动，忍不住问：“怎么了？”
“没什么。”黑卡被收进口袋，“突然觉得今晚这趟，没白跑。”
老严看看他，又看看医院里来回穿梭的人，咧嘴一笑：“那就行。人活着，钱没白挣，腿也还在，已经算赚。”
陈野没有纠正他，平台的钱一分没到账。
不过兜里那枚晶核，够了。
临分别前，老严又把他拉住，声音压得很低：“小陈，今晚那地方，最好别跟谁乱说。不是我怕事，是这种事一旦有人问得太细，问到最后，倒霉的通常还是咱们这种跑腿的。”
“知道。”
“还有。”老严停了停，“下次要是真再接到这种单，先给我打个电话。”
“你不是说别接？”
“我是说别一个人接。”老严把雨衣帽子往上一拽，“我腿还没废，真出事，至少能多骂你两句。”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这句话听着不豪气，却很踏实。陈野点了下头，目送那道黄色背影一瘸一拐地往骑手站方向走。
手机这时亮了一下。
平台推送了一条普通夜宵单，二十七块，距离三点八公里。
往常这个时候，陈野大概会立刻接下。今晚指尖停了停，最后还是把页面关了。
兜里多了晶核，也多了一张从十年前寄来的黑卡。先把这两样弄明白，比再跑一单更值钱。
这一晚之后，很多旧路大概都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