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撤离哨响起时,搬运组已经有一半人在缓冲廊道里。
陈野和郑满正推着最后一辆重箱车,贺山走在前面,另外两名队员跟在后面。尽头接驳台上的采样员刚把空箱递过来,脚下的地面忽然像被谁从远处轻轻拧了一下。
不是震。
更像整条廊道自己换了个站姿。
灯光一明一暗,来时笔直的四十米短路,眨眼间被拉长了不少。原本就在身后的出口退远,银白隔板上多出几道他们没见过的黑色接缝。
郑满骂了一声:“这叫一级外围?”
贺山立刻抬手:“全员停步,靠墙,报人数。”
“一。”
“二。”
“三。”
“四。”
“五。”
接驳台那边也有两名采样员被困在里面,声音从尽头传来:“七人齐。”
耳机里只剩一阵断断续续的电流,外面的人声被切得很碎。电子信标在墙上闪烁,原本指向出口的箭头一会儿朝左,一会儿朝右,像自己也没想明白该去哪边。
年长些的采样员先把两个密封罐检查了一遍,确认没破,才抬头问:“这算任务暂停还是事故?”
郑满喘了口气:“等出去以后,按能多算钱的那个写。”
这句玩笑没让谁真笑出来,却把快绷断的气口松了一点。越是这种时候,越没人愿意先把害怕说出口。
系统提示比所有仪器都先稳下来。
【规则回跳已发生。】
【原出口坐标失效。】
【当前位置:门廊夹层。】
【静止超过五十息,后路将闭。】
陈野看了眼身后。
被他缠过荧光胶带的第一盏灯,还在。只是灯柱旁边原本能看见的出口,已经只剩一片银白色隔板。
“队长。”他说,“不能原地等。”
贺山正试图重连通讯:“理由。”
“后路还在缩。再等,连现在这段都没了。”
跟在后面的高个队员杜凯皱眉:“手册写的是原地待援。外面会定门,乱走更容易进死路。”
“手册默认的是信标还准。”陈野看向墙上那几个来回乱跳的箭头,“现在它们先自己迷路了。”
杜凯还想说什么,廊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最后一盏灯整个暗下去,地面上的黄色箭头从尾端开始一格格淡掉。
郑满盯着那一幕,喉结动了下:“这后路缩得还挺有表达欲。”
贺山没再犹豫:“按陈野说的,动。保持间距,重箱弃一辆,只带必要样本。”
命令落下后,陈野耳边也跟着一阵尖锐嗡鸣。短时间内提示接得太密,太阳像被人拧了一下。系统能把痕迹送到眼前,却不会替他承担判断的代价。若不是贺山已经开口,他现在再多解释两句,声音都未必还能稳住。
这决定一出,队伍立刻快了起来。两名采样员把最轻的箱子背上,郑满和另一名队员扶着车往前,杜凯负责压后。没人再有心思争谁对谁错,灯灭得太快,已经替所有人省了讨论。
往前十几米后,廊道出现了第一个分叉。
左边有风,右边有光。
照常识,出口应该在有光的那一边。右侧尽头甚至能看见一小片露天码头,蓝白围栏、冷链车、警示灯,全都和外面一模一样。
郑满脸上一喜:“到了?”
系统提示随即刺出。
【右侧门影。】
【只剩景,不剩路。】
【进入后,回返概率低。】
陈野脚步一顿:“走左边。”
杜凯这次忍不住了:“你疯了?右边就是出口。”
“像出口,不一定是。”
“那左边像什么?”
“像还能走。”
这回答很不讨喜。可贺山只问了一句:“你有几成把握?”
“比右边高。”
“够了。左。”
杜凯脸色难看,却还是跟上。七个人刚转进左侧,那片看似正常的露天码头就从右边发出一声脆响,像玻璃被压碎。下一秒,整块“出口”往内坍成一团暗银色涟漪,连带着右侧通道一起消失。
没有人再说话。
郑满过了好几秒才低声道:“以后你说左,我先把右鞋脱了。”
“不用这么隆重。”
左侧通道比刚才窄,风却更真。墙面上没有编号,只有一些像水汽凝出来的模糊痕迹。陈野经过时,耳边一阵短促刺痛。
【门后残留。】
【曾有许多人从此经过。】
【不是今,不是此地。】
视野尽头忽然掠过一小段并不属于西六码头的景象。
青黑色石阶,湿的扶栏,远处像有雨落在一片陌生屋檐上。
只是一闪,就被银白隔板重新盖住。
陈野脚下没停,呼吸却慢了半拍。
这不是污染区里该有的东西。
裂缝后面,也不是只有怪物和废墟。
“陈野。”贺山在前面喊了一声,“看路。”
“在看。”
“看见什么了?”
“一条不是今天该有的路。”
贺山回头看他一眼,没有追问。能把人带出去之前,很多问题都可以先欠着。
队伍继续往前。走到第二个转角时,负责背样本的年轻采样员忽然脚下一软,重重撞在墙上。她刚才就有点紧张,现在脸色白得厉害,手臂被箱子勒出深痕。
郑满伸手要接,陈野先看见墙脚一行新的提示。
【此处回声薄。】
【停留过久,会引来错向。】
“先过转角再换手。”他说。
采样员咬牙点头,硬撑着往前挪。几人刚离开原地,身后那段墙面便无声向内合拢,像从来没有过通路。
这一次,连杜凯也没有再出声。
外面的撤离哨还在断断续续传来,却越来越远。耳机里的电流里,终于夹进一截模糊人声。
“……听到……原地……”
“听不清。”郑满说。
贺山敲了两下耳麦,没有回应,转头看陈野:“还能找?”
系统没有给出一句“能”。它只在前方不断留下短促的痕迹。
【左壁温度更低。】
【第三盏灯后,真风。】
【别跟亮处走。】
陈野把这些碎片一一拼起来,抬手指向更暗的那条路。
“往这边。”
这一次,没人再问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