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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03

天刚亮,知青院的窗纸就被风拍得啪啪响。

西屋炕洞倒着烟,呛得人嗓子发苦。灶房门口堆着一垛柴,火一点,白烟先冒半屋。

苏锦年抱着旧包袱,搬进老仓房旁边那间小屋。

屋不大。

炕也冷。

墙角裂着缝,窗纸破了两处,炕洞还堵了一半。

可门能关,窗能堵,炕洞能修。

比知青院大通铺强。

刘芳芳抱着一捆柴跟在后头,冻得鼻尖发红。

“锦年姐,我帮你塞窗缝。”

“先把柴挑出去。”苏锦年蹲下,伸手摸了摸炕洞边的黑灰,“湿柴倒烟,晚上容易呛醒。”

刘芳芳立刻应:“行。”

院门口,孙红梅端着搪瓷缸站着。

她是去年下乡的老知青,头发梳得紧,搪瓷缸捧在手里,人却不进院,就站在门口看苏锦年搬东西。

看了一会儿,她嘴角往下一压。

“新来的就是不一样。”

声音不小。

“刚到村就有单间住。我们去年冻得脚趾头都肿了,也没见队长这么照顾。”

周大刚蹲在灶房门口劈柴,斧头停了一下,又落下去。

赵美丽正抱着铺盖卷,听见“单间”两个字,忍不住往小屋里瞟。

刘芳芳皱眉:“孙红梅,你说话别阴阳怪气。”

孙红梅笑了一声。

“我说错了?会看病就是好啊。给队长家亲戚瞧两下,屋子有了,工分也有了。”

苏锦年把旧布塞进窗缝,头也没回。

“队里安排的。”

她拍了拍窗框,确认缝堵严。

“有意见去找队长。”

孙红梅被堵了一下。

院里几个知青都看过来。

她脸上挂不住,声音更高。

“谁知道是不是靠看病巴结领导?有些人刚来就会钻营,往后还不得踩着大家往上爬?”

话落,院里静了静。

赵美丽小声嘀咕:“确实也太偏了点。”

刘芳芳火一下上来。

“赵美丽,你忘了昨天是谁把你从野猪嘴边引开的?”

赵美丽缩了缩脖子:“我又没说她不好,我就是觉得……”

“觉得别人有的,你没有,所以心里酸。”

苏锦年接上。

赵美丽脸一红。

孙红梅立刻抓住话头:“哟,瞧瞧,才来一天,说话就这么冲。能耐人嘛,当然跟我们不一样。”

苏锦年起身,看向她。

“孙知青。”

孙红梅下巴一抬:“怎么?”

“这屋给你,你住吗?”

孙红梅一愣。

苏锦年指向墙角。

“墙裂,窗漏,炕洞堵。昨晚没烧透,炕面冷。修不好,半夜一样冻醒。”

她又指了指知青院正屋。

“东屋梁空,西屋倒烟。队里让我先住这儿,是方便放药,也方便村里人找我看病。”

她停了一下。

“你若想要,我现在去找队长换。”

院里没人说话。

孙红梅端着搪瓷缸,手指收紧了些。

这屋看着是单间。

可真住进来,也不是福窝。

刘芳芳忍不住笑:“怎么不接了?单间也挑人啊?”

孙红梅脸一沉:“谁稀罕。”

苏锦年点头。

“不稀罕,就别替它委屈。”

刘芳芳差点笑出声。

周大刚低头劈柴,嘴角也动了一下。

孙红梅吃了亏,没走。

她转身进了灶房。

过了一会儿,她端出半锅粥。

粥面浮着一圈灰白泡,锅沿还有发黏的米浆。咸菜缸一掀开,酸味直冲鼻子。

孙红梅把锅往新知青面前一推。

“你们刚来,粮还没分。别嫌弃,老知青照顾你们。”

刘芳芳饿得前贴后背,听见有吃的,眼睛都亮了。

苏锦年先一步伸手,拿起勺子闻了闻。

下一瞬,她把勺子放回锅里。

“馊了。”

孙红梅脸色一变:“乡下哪有那么讲究?冻了一宿,能坏到哪去?”

苏锦年看向锅沿。

“粥面起泡,有酸臭味。咸菜发黏。冷着吃,轻则腹泻,重则脱水发热。”

刘芳芳赶紧把碗放下。

周大刚凑过来闻了闻,眉头皱起。

“昨晚就有点味。我以为天冷,没事。”

孙红梅嘴硬:“城里来的就是娇气。我们去年吃冷窝头,不也活着?”

苏锦年把锅推远。

“活着,不等于没病。”

她拿起蒲公英和金银花藤,放到窗台边晾。

“想吃可以,至少煮开。”

孙红梅冷笑:“你管得倒宽。”

苏锦年没再接话。

话说一次,是提醒。

说第二次,就像求着别人惜命。

她没这个爱好。

白天忙得快。

赵铁柱让人送来两块旧木板。周大刚帮着顶了小屋梁,又通了炕洞。

苏锦年挑出能用的柴,铺在灶边慢慢烘。

刘芳芳一边帮忙,一边小声骂:“孙红梅就是看你有屋眼红。”

苏锦年把柴翻了个面。

“眼红不治,胃疼能治。”

刘芳芳愣了一下,随即乐了。

“你这嘴,是真不脏,但真疼。”

傍晚,知青院分了一点玉米面。

粥熬得稀,咸菜热过。

孙红梅没再说话。

赵美丽却一直往灶房那半锅剩粥看。

她从城里来,一路上没吃好。到村后又是塌方,又是野猪,整个人饿得发慌。

夜里修屋时,众人忙着搬柴、堵窗。

赵美丽趁没人注意,偷偷舀了几口冷粥,又夹了两筷子咸菜。

酸味冲鼻。

可肚子叫得更凶。

她咬咬牙,还是咽了下去。

孙红梅看见了。

她的手在锅沿边停了一下。

最后,她没吭声,只把锅盖轻轻扣回去。

夜色落下,风更硬。

西屋里挤着几个知青,炕还没烧热,冷气从墙缝里往里钻。

半夜,赵美丽忽然从炕上滚下来。

“疼……”

“我肚子疼……”

她捂着肚子,脸上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很快,她趴在盆边吐起来。

吐完又泻。

整个人软得站不住,手脚发凉,嘴唇也得起皮。

孙红梅先是嫌吵。

“赵美丽,你折腾啥?还让不让人睡?”

可等赵美丽吐到手都撑不住,她也慌了。

“这、这是咋了?不会真吃坏人吧?”

刘芳芳一把披上棉袄。

“我去喊锦年姐!”

周大刚也起来,刚推门,北风灌进来,油灯差点灭。

苏锦年已经到了门口。

她头发只用布条扎着,身上披着棉袄,手里拎着布包。

“烧水。”

她进门第一句就落得稳。

刘芳芳立刻去灶边。

苏锦年蹲到赵美丽身边,按了按她腹部,又摸额头,看舌苔。

“急性肠胃炎。”

孙红梅站在一旁:“啥炎?”

“吃坏了。”

屋里静了一瞬。

周大刚看向灶房方向。

刘芳芳立刻明白:“你是不是吃那锅酸粥了?”

赵美丽疼得说不出话,只缩成一团。

苏锦年没追问。

“周大刚,净盆,草纸。”

“孙红梅,把屋门关严,别让冷风直吹她。”

孙红梅愣着没动。

苏锦年抬眼看她。

“想看出事?”

孙红梅咬了咬牙,转身关门。

苏锦年把白天晾好的蒲公英、金银花藤挑出来,又加了少量艾草。

“刘芳芳,水开后小火煎。”

“好。”

她借着整理袖口,从空间取出一点灵泉,兑进温水里。

不多。

够救急,也不惹眼。

赵美丽吐得喉咙发哑,水一碰嘴边就想呕。

苏锦年扶住她,声音放低。

“小口含着,别急着咽。”

赵美丽眼泪糊了一脸,这会儿也不敢犟,听话照做。

苏锦年又按她内关、中脘、足三里。

一下接一下。

屋里乱成一团,只有她手稳。

又过了两刻钟,赵美丽吐的次数少了。

她手脚还是凉,可眼神总算不散了,能小口含住水。

半个时辰后,她终于不再一阵阵呕。

腹痛也缓了些。

赵美丽蜷在炕边,声音细得发飘。

“我……我偷吃了冷粥。”

屋里死寂。

刘芳芳端着药碗,脸直接沉了。

周大刚看向孙红梅。

孙红梅嘴唇动了动:“我又没让她吃。”

苏锦年拿布擦手。

“你把馊粥推给新知青时,不是这个意思?”

孙红梅脸一白。

周大刚声音沉下来。

“以后灶房剩饭,谁也别乱推。馊了就倒。”

刘芳芳端起那半锅粥,直接倒进泔水桶。

“舍不得这点馊饭,就别拿别人的肚子试毒。”

孙红梅站在门边,没再回嘴。

天快亮时,赵美丽烧退了些。

她睁开眼,看见苏锦年还坐在炕边,正在试药温。

她嘴唇动了动。

“苏锦年。”

“嗯。”

“昨天……我说你偏心那事……”

苏锦年把药递过去。

“先喝药。道歉不治病。”

赵美丽眼圈红了,接过碗,小口喝下去。

刘芳芳在旁边哼了一声。

“这救命情,记账上了。以后少犯蠢。”

赵美丽没顶嘴。

这一次,她是真没力气,也没脸。

天亮后,知青院的风向变了。

几个知青经过苏锦年小屋时,脚步都放轻了。

有人主动送柴。

有人问她需不需要热水。

孙红梅蹲在灶房门口洗碗,脸色难看,却一句酸话都没冒出来。

周大刚把劈好的柴放到苏锦年门边。

“昨晚的事,谢谢。”

苏锦年看他一眼:“谢我做什么?”

“谢你没让知青院第一天就出人命。”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以后灶房,我盯着。”

苏锦年点头。

“先从洗锅开始。”

周大刚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满是黑垢的锅底。

他闷声道:“行。”

刘芳芳在旁边笑:“周大刚,你这活接得挺实在。”

周大刚扛起柴。

“总比嘴上能耐强。”

灶房里,孙红梅手里的碗一顿。

没人点她名。

但谁都知道说的是谁。

没过多久,赵铁柱来了。

他披着棉袄,眉头压着,一进院就闻到灶房那股酸味。

“昨晚赵知青吃坏肚子了?”

孙红梅脸色发白,赶紧站起来。

“队长,我……”

赵铁柱看都没看她,先走到灶房。

他掀开锅盖闻了闻,又看咸菜缸,脸色更沉。

“以后剩饭当天处理。”

“知青院要是因为这个闹病,工分照扣,责任照追。”

孙红梅低下头。

赵铁柱这才转身,看向苏锦年。

“苏知青,张叔醒了。”

苏锦年停下手里的活。

赵铁柱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旧纸,递给她。

“他说这东西只能给你。”

苏锦年接过。

纸边发黄,折痕很深。

展开后,上面画着大河村后山另一条小路。

路绕过塌方口,穿过旧猎路,尽头正对着一处山坳。

苏锦年的目光停住。

那处山坳,和空间残图里的“北疆黑土试验点”对上了。

纸角处,还有一道涸血痕。

血痕划成一个字。

陆。

赵铁柱压低声音:“张叔还说,昨晚有人摸到他家门外。”

苏锦年抬头。

赵铁柱下一句话落得更低。

“那人问他,陆团长死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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