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知青院的窗纸就被风拍得啪啪响。
西屋炕洞倒着烟,呛得人嗓子发苦。灶房门口堆着一垛柴,火一点,白烟先冒半屋。
苏锦年抱着旧包袱,搬进老仓房旁边那间小屋。
屋不大。
炕也冷。
墙角裂着缝,窗纸破了两处,炕洞还堵了一半。
可门能关,窗能堵,炕洞能修。
比知青院大通铺强。
刘芳芳抱着一捆柴跟在后头,冻得鼻尖发红。
“锦年姐,我帮你塞窗缝。”
“先把柴挑出去。”苏锦年蹲下,伸手摸了摸炕洞边的黑灰,“湿柴倒烟,晚上容易呛醒。”
刘芳芳立刻应:“行。”
院门口,孙红梅端着搪瓷缸站着。
她是去年下乡的老知青,头发梳得紧,搪瓷缸捧在手里,人却不进院,就站在门口看苏锦年搬东西。
看了一会儿,她嘴角往下一压。
“新来的就是不一样。”
声音不小。
“刚到村就有单间住。我们去年冻得脚趾头都肿了,也没见队长这么照顾。”
周大刚蹲在灶房门口劈柴,斧头停了一下,又落下去。
赵美丽正抱着铺盖卷,听见“单间”两个字,忍不住往小屋里瞟。
刘芳芳皱眉:“孙红梅,你说话别阴阳怪气。”
孙红梅笑了一声。
“我说错了?会看病就是好啊。给队长家亲戚瞧两下,屋子有了,工分也有了。”
苏锦年把旧布塞进窗缝,头也没回。
“队里安排的。”
她拍了拍窗框,确认缝堵严。
“有意见去找队长。”
孙红梅被堵了一下。
院里几个知青都看过来。
她脸上挂不住,声音更高。
“谁知道是不是靠看病巴结领导?有些人刚来就会钻营,往后还不得踩着大家往上爬?”
话落,院里静了静。
赵美丽小声嘀咕:“确实也太偏了点。”
刘芳芳火一下上来。
“赵美丽,你忘了昨天是谁把你从野猪嘴边引开的?”
赵美丽缩了缩脖子:“我又没说她不好,我就是觉得……”
“觉得别人有的,你没有,所以心里酸。”
苏锦年接上。
赵美丽脸一红。
孙红梅立刻抓住话头:“哟,瞧瞧,才来一天,说话就这么冲。能耐人嘛,当然跟我们不一样。”
苏锦年起身,看向她。
“孙知青。”
孙红梅下巴一抬:“怎么?”
“这屋给你,你住吗?”
孙红梅一愣。
苏锦年指向墙角。
“墙裂,窗漏,炕洞堵。昨晚没烧透,炕面冷。修不好,半夜一样冻醒。”
她又指了指知青院正屋。
“东屋梁空,西屋倒烟。队里让我先住这儿,是方便放药,也方便村里人找我看病。”
她停了一下。
“你若想要,我现在去找队长换。”
院里没人说话。
孙红梅端着搪瓷缸,手指收紧了些。
这屋看着是单间。
可真住进来,也不是福窝。
刘芳芳忍不住笑:“怎么不接了?单间也挑人啊?”
孙红梅脸一沉:“谁稀罕。”
苏锦年点头。
“不稀罕,就别替它委屈。”
刘芳芳差点笑出声。
周大刚低头劈柴,嘴角也动了一下。
孙红梅吃了亏,没走。
她转身进了灶房。
过了一会儿,她端出半锅粥。
粥面浮着一圈灰白泡,锅沿还有发黏的米浆。咸菜缸一掀开,酸味直冲鼻子。
孙红梅把锅往新知青面前一推。
“你们刚来,粮还没分。别嫌弃,老知青照顾你们。”
刘芳芳饿得前贴后背,听见有吃的,眼睛都亮了。
苏锦年先一步伸手,拿起勺子闻了闻。
下一瞬,她把勺子放回锅里。
“馊了。”
孙红梅脸色一变:“乡下哪有那么讲究?冻了一宿,能坏到哪去?”
苏锦年看向锅沿。
“粥面起泡,有酸臭味。咸菜发黏。冷着吃,轻则腹泻,重则脱水发热。”
刘芳芳赶紧把碗放下。
周大刚凑过来闻了闻,眉头皱起。
“昨晚就有点味。我以为天冷,没事。”
孙红梅嘴硬:“城里来的就是娇气。我们去年吃冷窝头,不也活着?”
苏锦年把锅推远。
“活着,不等于没病。”
她拿起蒲公英和金银花藤,放到窗台边晾。
“想吃可以,至少煮开。”
孙红梅冷笑:“你管得倒宽。”
苏锦年没再接话。
话说一次,是提醒。
说第二次,就像求着别人惜命。
她没这个爱好。
白天忙得快。
赵铁柱让人送来两块旧木板。周大刚帮着顶了小屋梁,又通了炕洞。
苏锦年挑出能用的柴,铺在灶边慢慢烘。
刘芳芳一边帮忙,一边小声骂:“孙红梅就是看你有屋眼红。”
苏锦年把柴翻了个面。
“眼红不治,胃疼能治。”
刘芳芳愣了一下,随即乐了。
“你这嘴,是真不脏,但真疼。”
傍晚,知青院分了一点玉米面。
粥熬得稀,咸菜热过。
孙红梅没再说话。
赵美丽却一直往灶房那半锅剩粥看。
她从城里来,一路上没吃好。到村后又是塌方,又是野猪,整个人饿得发慌。
夜里修屋时,众人忙着搬柴、堵窗。
赵美丽趁没人注意,偷偷舀了几口冷粥,又夹了两筷子咸菜。
酸味冲鼻。
可肚子叫得更凶。
她咬咬牙,还是咽了下去。
孙红梅看见了。
她的手在锅沿边停了一下。
最后,她没吭声,只把锅盖轻轻扣回去。
夜色落下,风更硬。
西屋里挤着几个知青,炕还没烧热,冷气从墙缝里往里钻。
半夜,赵美丽忽然从炕上滚下来。
“疼……”
“我肚子疼……”
她捂着肚子,脸上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很快,她趴在盆边吐起来。
吐完又泻。
整个人软得站不住,手脚发凉,嘴唇也得起皮。
孙红梅先是嫌吵。
“赵美丽,你折腾啥?还让不让人睡?”
可等赵美丽吐到手都撑不住,她也慌了。
“这、这是咋了?不会真吃坏人吧?”
刘芳芳一把披上棉袄。
“我去喊锦年姐!”
周大刚也起来,刚推门,北风灌进来,油灯差点灭。
苏锦年已经到了门口。
她头发只用布条扎着,身上披着棉袄,手里拎着布包。
“烧水。”
她进门第一句就落得稳。
刘芳芳立刻去灶边。
苏锦年蹲到赵美丽身边,按了按她腹部,又摸额头,看舌苔。
“急性肠胃炎。”
孙红梅站在一旁:“啥炎?”
“吃坏了。”
屋里静了一瞬。
周大刚看向灶房方向。
刘芳芳立刻明白:“你是不是吃那锅酸粥了?”
赵美丽疼得说不出话,只缩成一团。
苏锦年没追问。
“周大刚,净盆,草纸。”
“孙红梅,把屋门关严,别让冷风直吹她。”
孙红梅愣着没动。
苏锦年抬眼看她。
“想看出事?”
孙红梅咬了咬牙,转身关门。
苏锦年把白天晾好的蒲公英、金银花藤挑出来,又加了少量艾草。
“刘芳芳,水开后小火煎。”
“好。”
她借着整理袖口,从空间取出一点灵泉,兑进温水里。
不多。
够救急,也不惹眼。
赵美丽吐得喉咙发哑,水一碰嘴边就想呕。
苏锦年扶住她,声音放低。
“小口含着,别急着咽。”
赵美丽眼泪糊了一脸,这会儿也不敢犟,听话照做。
苏锦年又按她内关、中脘、足三里。
一下接一下。
屋里乱成一团,只有她手稳。
又过了两刻钟,赵美丽吐的次数少了。
她手脚还是凉,可眼神总算不散了,能小口含住水。
半个时辰后,她终于不再一阵阵呕。
腹痛也缓了些。
赵美丽蜷在炕边,声音细得发飘。
“我……我偷吃了冷粥。”
屋里死寂。
刘芳芳端着药碗,脸直接沉了。
周大刚看向孙红梅。
孙红梅嘴唇动了动:“我又没让她吃。”
苏锦年拿布擦手。
“你把馊粥推给新知青时,不是这个意思?”
孙红梅脸一白。
周大刚声音沉下来。
“以后灶房剩饭,谁也别乱推。馊了就倒。”
刘芳芳端起那半锅粥,直接倒进泔水桶。
“舍不得这点馊饭,就别拿别人的肚子试毒。”
孙红梅站在门边,没再回嘴。
天快亮时,赵美丽烧退了些。
她睁开眼,看见苏锦年还坐在炕边,正在试药温。
她嘴唇动了动。
“苏锦年。”
“嗯。”
“昨天……我说你偏心那事……”
苏锦年把药递过去。
“先喝药。道歉不治病。”
赵美丽眼圈红了,接过碗,小口喝下去。
刘芳芳在旁边哼了一声。
“这救命情,记账上了。以后少犯蠢。”
赵美丽没顶嘴。
这一次,她是真没力气,也没脸。
天亮后,知青院的风向变了。
几个知青经过苏锦年小屋时,脚步都放轻了。
有人主动送柴。
有人问她需不需要热水。
孙红梅蹲在灶房门口洗碗,脸色难看,却一句酸话都没冒出来。
周大刚把劈好的柴放到苏锦年门边。
“昨晚的事,谢谢。”
苏锦年看他一眼:“谢我做什么?”
“谢你没让知青院第一天就出人命。”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以后灶房,我盯着。”
苏锦年点头。
“先从洗锅开始。”
周大刚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满是黑垢的锅底。
他闷声道:“行。”
刘芳芳在旁边笑:“周大刚,你这活接得挺实在。”
周大刚扛起柴。
“总比嘴上能耐强。”
灶房里,孙红梅手里的碗一顿。
没人点她名。
但谁都知道说的是谁。
没过多久,赵铁柱来了。
他披着棉袄,眉头压着,一进院就闻到灶房那股酸味。
“昨晚赵知青吃坏肚子了?”
孙红梅脸色发白,赶紧站起来。
“队长,我……”
赵铁柱看都没看她,先走到灶房。
他掀开锅盖闻了闻,又看咸菜缸,脸色更沉。
“以后剩饭当天处理。”
“知青院要是因为这个闹病,工分照扣,责任照追。”
孙红梅低下头。
赵铁柱这才转身,看向苏锦年。
“苏知青,张叔醒了。”
苏锦年停下手里的活。
赵铁柱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旧纸,递给她。
“他说这东西只能给你。”
苏锦年接过。
纸边发黄,折痕很深。
展开后,上面画着大河村后山另一条小路。
路绕过塌方口,穿过旧猎路,尽头正对着一处山坳。
苏锦年的目光停住。
那处山坳,和空间残图里的“北疆黑土试验点”对上了。
纸角处,还有一道涸血痕。
血痕划成一个字。
陆。
赵铁柱压低声音:“张叔还说,昨晚有人摸到他家门外。”
苏锦年抬头。
赵铁柱下一句话落得更低。
“那人问他,陆团长死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