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下来时,大河村村口先炸了。
几个半大孩子一边跑一边喊:“来野猪了!知青带野猪来了!”
这一嗓子,比队里敲锣还灵。
端碗的放下碗,抱柴的扔下柴,连蹲墙抽旱烟的老汉都站了起来。
半村人都跑了出来。
土路冻得硬邦邦。
那头野猪被绳子捆着四蹄,身上泥水结了薄冰,獠牙上还挂着黑泥。陈建军和葛大爷在前头拖,刘芳芳抱着药草包,累得直喘。
赵美丽走在最后,脸上还有泥点。
谁看她,她就低头。
赵铁柱披着旧棉袄从队部出来,身后跟着赵大娘。
赵大娘手上还沾着玉米面,显然饭都没来得及做完。
赵铁柱看见野猪,脚步一停。
“这是你们路上打的?”
刘芳芳立刻抬手一指:“不是打的!是锦年姐把它引进泥沼里困住的!”
唰。
村民的目光全落到苏锦年身上。
一个背着破包袱的小姑娘,旧棉袄袖口沾着泥,发梢被风吹乱,脸上却没多少慌。
不像刚从野猪獠牙下绕了一圈的人。
倒像顺手从地里拔了萝卜回来。
苏锦年没有抢话。
她把塌方、旧猎路、野猪冲人、泥沼困猪,简单说了一遍。
话不多。
一句接一句,顺得很。
陈建军补了一句:“她先看出二次塌方,又看出泥沼。要不是她,我们到不了这儿。”
葛大爷拍着大腿:“这话不假!老汉我赶半辈子车,今天差点把命交山口。是这丫头救了大家。”
赵铁柱再看苏锦年,眼神正了些。
赵大娘往前走一步,看见她袖口的泥和手腕上没退净的旧痕,声音放低:“孩子,吓坏了吧?”
苏锦年摇头:“人没事,比什么都强。”
这话不花哨。
可赵大娘听着,心里软了点。
这姑娘年纪不大,倒比不少大人稳。
可人群里,很快有人哼了一声。
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挤出来,眼睛直勾勾盯着野猪。
“队长,这事不能这么算吧?”
赵铁柱皱眉:“李大壮,你想说啥?”
李大壮指着野猪:“这山是咱大河村的山,猪也是咱山上的猪。知青刚来就拖一头野猪进村,谁知道是不是踩了猎户的套子,捡了现成便宜?”
旁边有人跟着嘀咕。
“老张头以前就在后沟下过套。”
“要真是人家的猎物,那可得说清楚。”
“城里娃刚来,别先惹上麻烦。”
话说得不算难听。
但那意思,已经往苏锦年几人身上扣了。
赵美丽听见,立刻往旁边缩:“我没碰。我一路都说别进林子。”
刘芳芳气得脸都红了:“你还好意思说?刚才你差点被野猪拱了!”
赵美丽低着头:“我害怕也有错吗?”
她这一退,反倒像把脏水坐实了。
村民看苏锦年的眼神也跟着变了。
赵铁柱沉声道:“苏知青,这猪到底怎么来的,得说清楚。”
苏锦年没急。
她蹲下,指向野猪后腿。
“先看这里。”
天色暗,赵铁柱立刻叫人拿火把。
火光一靠近,野猪腿上的绳痕露了出来。
苏锦年道:“绳子是临时套的。勒痕压在泥浆外层,说明它先陷进泥里,后被捆住。”
她又指向野猪腹侧。
“这里是灌木刮伤,边缘乱。背上也是枝条划痕。”
她抬眼看向李大壮:“若是猎户套子,伤多在蹄腕、脖颈,边缘会更整齐。铁夹更明显,会有夹口。”
李大壮张了张嘴。
没接上。
苏锦年没停。
“葛大爷,你说泥沼在哪儿。”
葛大爷立刻道:“旧猎路左侧洼地,枯草盖着,离塌方口半里多。”
陈建军把那沾着黑泥的套绳拿出来:“这就是套猪腿的绳子。泥还没。”
几个村民凑近看。
刚才嚷嚷的人,声音小了下去。
苏锦年站起来:“若村里有人设套,可以现在去认。我们不贪不占。该归谁,按规矩来。”
赵铁柱看她一眼,没立刻说话。
李大壮嘴动了动,也找不到能接的茬。
肉还没分,规矩先被她摆到了明面上。
苏锦年又补了一句:“不过,这猪今晚最好别急着往村里拖。”
李大壮立刻抓住话头:“咋?心虚了?”
苏锦年看他一眼:“怕它身上带了不该带的东西。”
人群一下静了。
有人压低声音问:“啥东西?病?”
“还是山里沾了啥?”
赵铁柱脸色也变了:“说清楚。”
苏锦年道:“野猪受惊过,身上有旧血。先放到打谷场空地,查清再处理。”
赵铁柱当即点头:“拖打谷场。二狗,栓子,你们去村东头问张爷爷,这猪是不是他的套子。”
两个小伙子撒腿跑了。
打谷场上很快点起两盏马灯。
野猪被拖到空地,四周围了两圈人。
苏锦年借着灯光检查鬃毛、獠牙、颈后。
她没有拿出袖里那块军绿色布片。
有些东西,不能给所有人看。
她用树枝拨开野猪颈后的硬毛。
硬毛下面,一小块变形铁片卡在皮肉里,带着旧血和泥。
苏锦年用树枝挑出来,扫了一眼,又用泥盖住半边。
铁片边缘不规则。
不像猎户夹子。
也不像农家常见的铁器碎片。
更像某种东西崩裂后飞出来的碎片。
她把树枝丢到一旁,声音平稳:“这猪伤过人,也受过惊。今晚别急着分肉。先放血,内脏单独埋深些。猪血别乱淌,免得招野兽,也防病气。”
李大壮皱眉:“你还懂这个?”
赵大娘看着那块铁片被挑出来的位置,低声道:“她说得不像瞎说。”
赵铁柱直接拍板:“按她说的办。”
李大壮脸上挂不住,还想开口。
这时,去村东头的小伙子跑了回来,白气从嘴里直冒。
“队长!张爷爷说不是他的套子!”
另一个跟着喊:“他说前阵子山上确实有野猪伤人,还让咱别让猪血乱淌!”
这话落地,打谷场一下热闹起来。
“还真让这女知青说准了?”
“刚才谁说人家捡便宜来着?”
“李大壮,你眼馋猪肉就直说,别给人扣帽子。”
刘芳芳差点笑出声,硬是捂住嘴。
赵美丽站在旁边,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赵铁柱看向众人,声音沉下来:“这猪是知青路上遇险带回来的。按村里规矩,先交队里处理。出力的人记工分。知青院也记功。肉明天按户分,知青院也有一份。”
李大壮小声嘀咕:“我也没说不给……”
赵铁柱看他:“再乱嚼,今晚你去埋内脏。”
李大壮闭嘴了。
村民看苏锦年的眼神,彻底变了。
刚才还是“城里娃添乱”。
现在成了“这批知青里有个能顶事的”。
有人主动去抬猪。
有人给知青递热水。
还有个婶子凑过来问:“丫头,你真懂医啊?”
苏锦年接过热水,道了谢:“家里老人教过一点。”
一点。
够用就行。
赵铁柱走过来,语气比刚才客气许多:“苏知青,今天你们受惊了。先安顿。野猪这事,队里给你记清楚,不会亏你。”
苏锦年点头:“按队里规矩来。”
不居功。
不争肉。
赵铁柱反倒更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比他想的稳。
不多时,他领着几人往村西头走。
所谓知青院,是一排旧土坯房。
院墙塌了半截,门板裂着缝。风一吹,门吱呀响,像随时能散架。
屋里炕面冷硬,墙角还有鼠洞。
赵美丽一脚踩进门槛,冷风从裤脚钻上来,眼圈又红了。
“这屋漏风,炕还凉,这怎么住人啊?”
刘芳芳也沉默了。
她想骂,估计怕一张嘴就灌风。
苏锦年放下包袱,没有先坐。
她先摸墙,又敲窗框,最后抬头看房梁。
东屋梁头发黑,木皮起空。
炕洞边还堵着半截碎砖,烟道口有一圈黑灰倒呛的痕迹。
她转身道:“今晚别住东屋。”
赵美丽立刻道:“又怎么了?你是不是看哪儿都不安全?”
苏锦年拿起一木棍,轻轻戳了戳梁头。
簌簌。
木屑掉了一地。
屋里几个人全停住。
陈建军走过去,抬手一按,梁皮又掉下一块。
赵铁柱脸色变了:“虫蛀空了?”
苏锦年指向炕洞:“烟道也堵。今晚烧火,烟倒灌。半夜雪压梁,东屋可能塌。”
刘芳芳咽了口唾沫:“我现在觉得,赵美丽闭嘴确实算贡献。”
赵美丽脸白了,没敢反驳。
赵铁柱立刻叫人:“找木棍顶梁!拿碎砖通炕洞!今晚先住西屋和灶房,挤一挤也比砸死强。”
消息很快传到院外。
村民又围了过来。
“这苏知青刚到村,躲过塌方,困了野猪,现在连破梁都看出来了?”
“新来的女知青到底啥来头?”
“别管啥来头,反正比李大壮那张嘴有用。”
李大壮站在人群后,脸黑了半截,转身就走。
刘芳芳笑得肩膀直抖。
忙到夜深,知青院总算能凑合住人。
赵铁柱安排完,叮嘱几句就走了。
赵大娘却没立刻离开。
她趁人散去,把苏锦年拉到灶房外。
灶膛里余火发红,风从柴垛后钻过来,火星一明一暗。
赵大娘压低声音:“锦年丫头,大河村穷是穷,可大多数人心不坏。你别怕。”
苏锦年点头:“我知道。”
赵大娘往村东头看了一眼。
“村东头住着老猎户张爷爷。前阵子山上受了伤,村里没大夫,看不了。”
她顿了顿。
“你要是真懂点医术,能不能帮着瞧瞧?”
苏锦年目光落向黑沉沉的村东。
老猎户。
受伤。
野猪。
军绿色布片。
还有那块变形铁片。
这些东西,像被一线串了起来。
她刚要开口,贴身藏着的旧铜钱忽然热了一下。
一下。
又一下。
与此同时,村东头传来一声压着嗓子的狗叫。
很短。
像刚叫出口,就被人一把按住。
赵大娘脸色变了:“张爷爷家的狗,平时不是这么叫的。”
苏锦年抬头。
黑暗里,村东头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木门磕响。
有人靠近了张爷爷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