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年在空间木屋里站了很久。
樟木箱敞着。
房契、嫁妆单,还有那张小纸条,都摆在桌上。
她没有再翻第三遍。
有些字,看一遍就够扎心。
“若锦年十八岁前被迫离家,即刻查苏建国。”
沈婉当年留下这句话时,防的不是王翠兰。
王翠兰那时候还没进门。
所以,真正该查的人,是苏建国。
苏锦年把房契和嫁妆单重新压回箱底,又用铜钱和银镯封好暗格。
现在不能亮牌。
底牌亮早了,就不是底牌,是靶子。
她只记下三处关键信息。
第一,城南梧桐巷有一间两进小院,房主沈婉。
第二,嫁妆单上有金银首饰、布料、现金,还有几张存单。
第三,所有私产,不得任何人代领。
好。
够用了。
苏锦年退出空间,拿冷水洗了把脸。
水凉得刺骨,指尖很快麻了。
她没换好衣裳,反而把原主最旧的一件棉袄穿上。
袖口短,补丁多。
她故意没把袖子拉严实,手腕上那几道淡下去的伤,露出一点。
卖惨不可耻。
被欺负了还不知道借势,那才叫白白挨打。
她拿起针线笸箩,推门出了院。
隔壁张婶正在院里择白菜。
白菜叶上挂着霜,一折,脆响一声。
张婶一看见她,立刻站起来。
“锦年丫头,你咋出来了?你家刚才那阵仗,我在院里都听见了。”
苏锦年低头笑了笑。
“张婶,我想借结实点的针。衣裳破了,补补。”
“借啥借,婶子这儿有。”
张婶忙搬了小板凳给她,又从针线包里挑出一粗针。
苏锦年坐下,开始补袖口。
她下针很稳。
一针一线穿过旧棉布,没半点慌乱。
张婶看得心里更不是滋味。
这孩子要是哭一场,她还能劝几句。
偏偏她安安静静,像什么都认了。
这才更叫人堵得慌。
张婶忍不住问:“北疆那事,真定了?”
苏锦年手没停。
“说是后天走。”
张婶啧了一声:“那地方可远着呢。”
“远点倒不怕。”
苏锦年把线头咬断,声音很轻。
“我怕的是,我亲妈留下的那间房子,说好等我十八岁交给我。可我刚满十八,家里就急着让我走。”
张婶手里的白菜叶停住了。
苏锦年低头重新穿线。
“申请书也不是我写的。手印是谁按的,我也不知道。”
张婶眼睛一下瞪圆。
“还有房子?”
苏锦年抬头看她,声音压得更低。
“张婶,我没证据的话不敢乱说。就是心里有点怕。”
张婶立刻凑近:“怕啥?”
苏锦年笑了笑。
“怕我走了,东西就没了。”
她顿了顿。
“更怕我回不来,连替我问一句的人都没有。”
张婶吸了口气。
这话不大。
可重。
她再看见苏锦年手腕上露出的伤,脸色变了又变。
“你这孩子,咋不早说?”
“家里事,说出去不好听。”
苏锦年把补好的袖口抹平。
“爸总说,家和万事兴。”
张婶当场冷笑。
“家和?那也得有人把你当家里人。”
苏锦年没接话。
有些话,别人替她说,比她自己说更有用。
她还了针,起身回家。
张婶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进了苏家院子,转身就端着菜盆去了井边。
半刻钟后,井边围了三个人。
一刻钟后,胡同口多了五张嘴。
不到半个时辰,半条胡同都知道了。
苏家后娘不光伪造下乡申请,还盯着亡妻留下的房子和嫁妆。
有人说:“怪不得昨儿顾家来人,王翠兰脸都绿了。”
有人接话:“我亲眼看见过,苏锦瑶戴着沈婉留下的银镯子。后来又被锦年丫头要回去了。”
还有人压低声。
“北疆那地方苦啊,真把人送过去,几年不回来,东西不就成别人的了?”
这话一出,井边静了静。
随后,议论声更低,也更密。
苏建国推着自行车回来时,正好听见一句。
“亲爹要是不知道还好,要是知道,那就真缺德。”
车把一歪。
自行车铃“叮”地响了一下。
几个妇人齐齐转头。
苏建国脸上挂不住,推车进了院。
院门刚开,王翠兰就冲了过来。
“外头那些话你听见没有?不知道哪个烂舌的在嚼!”
苏建国把车停下,脸色沉得厉害。
他没有先骂王翠兰,而是看向小屋门口。
苏锦年正坐在那里补衣裳。
她头也没抬。
苏建国压着火:“外头那些话,是不是你传的?”
苏锦年把针扎进布里,慢慢拉线。
“爸,我只说了两件事。”
她抬头看他。
“申请书不是我写的,房子是我妈留的。哪一句不是真的?”
苏建国被堵住了。
王翠兰立刻拔高嗓门。
“你还敢顶嘴?你这是要把苏家的脸丢净!”
苏锦年看向她。
“脸不是别人丢的,是自己做事丢的。”
院门外,有脚步声停住。
张婶端着簸箕从门口经过,故意咳了一声。
王翠兰的嗓子一下卡住。
苏建国捏着烟盒,硬纸壳被捏得皱起来。
他沉声道:“锦年,一家人有话关起门来说。你一个姑娘家,把家里的事闹出去,名声还要不要?”
苏锦年放下针线。
“爸,名声我当然要。”
她站起来,袖口滑下,露出手腕上的旧伤。
“所以明天去居委会,我会把话说清楚。”
她一字一句。
“谁替我按的手印,谁惦记我妈的房契,一起登记备案。”
苏建国脸色变了。
“房子的事以后再谈。”
苏锦年问:“以后是多久?”
堂屋里安静下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
“等我去了北疆?”
“等我病死在外头?”
“还是等东西都改了名?”
苏建国猛地抬头。
“你胡说什么死不死的!”
“那爸为什么不敢现在把我妈留下的东西列出来?”
院门外,簸箕里的豆子落了一地。
张婶没捡。
旁边又多了两个邻居。
王翠兰看见人影,气得冲过去要关门。
苏锦年先开口。
“王姨,门一关,外头只会觉得您心虚。”
王翠兰的手停在门栓上。
关也不是。
不关也不是。
门栓搭在她手里,落不下去,也收不回来。
院外几个人连脚步都放轻了。
苏建国咬牙:“你别把事情做绝。”
苏锦年看着他。
“把我送去北疆的人,才叫做绝。”
院外传来一阵压低的吸气声。
这话,正中命门。
王翠兰脸皮绷紧,刚要发作,院门外忽然响起拐杖敲地的声音。
一下。
又一下。
苏建国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点。
“妈?”
院门被推开。
苏老太太拄着拐杖进来,鞋底还带着乡下泥。
她身后跟着一个提包袱的堂侄,站在门边不敢吭声。
苏老太太一进门,先扫了一圈院里的人。
最后,目光落在苏锦年身上。
“丧门星!”
第一句话就砸下来。
“你亲爸还活着,你就敢在外头败坏苏家名声?一个丫头片子,要房要钱,眼皮子比锅底还浅!”
苏建国低声喊:“妈。”
苏老太太转头又骂他。
“你也是糊涂!一个赔钱货,不听话就该送下乡,留在家里搅得鸡犬不宁?”
院外彻底安静。
张婶张了张嘴,又闭上。
这老太太,真是亲?
苏锦年看着苏老太太。
这把刀都递到她手边了,她不接都说不过去。
她站直身子,没有吵。
只慢慢把袖口放下,遮住伤痕。
“,您说我败坏苏家名声,那我问三件事。”
苏老太太拐杖一顿。
“你还敢审我?”
“我不审您,我请您听清楚。”
苏锦年声音平稳。
“第一,我妈留下的银镯子,被人戴在别人手上,是我败坏的?”
苏锦瑶站在堂屋门边,脸一下白了。
“第二,我没写的下乡申请,被人按了手印,是我败坏的?”
王翠兰嘴唇抖了一下。
“第三,我妈留给我的房子,还没交到我手里,家里就急着送我去北疆,是我败坏的?”
苏老太太脸色发青。
她拐杖重重一杵。
“你还敢顶嘴!长辈说你两句,你就一套一套的,谁教你的?”
苏锦年垂下眼。
“没人教。”
她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
“我昨晚在柴房冻了一夜,自己想明白的。”
这句话一出,院外有人低低骂了句。
“造孽啊。”
苏老太太听见了,脸更黑。
“我不管你那些!苏家的东西,就该苏家人说了算!”
苏锦年抬头。
“那我妈姓沈。”
她问:“她的东西,也归苏家说了算?”
苏老太太噎住了。
王翠兰急忙话。
“妈,您别跟她讲理,她现在就是被人挑唆了!”
苏锦年没看王翠兰,只看着苏老太太。
“要是觉得我错,明天一起去居委会。”
她停了一下。
“您当着刘主任的面说清楚。”
“说我妈的遗物该给谁。”
“说下乡申请谁能替我签。”
“也说说,我十八岁了,该不该拿回亲妈的私产。”
苏老太太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
去居委会?
她在乡下能骂一院子人。
可进了城,到了部面前,话就不能这么喷了。
院外终于炸开。
“这丫头有理有据啊。”
“老太太也太偏了。”
“亲妈的东西都不给孩子,这事说不过去。”
“还赔钱货呢,这都啥年月了。”
苏老太太气得直喘,却第一次没再骂出口。
苏建国站在中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出门倒煤渣时,胡同口几个人齐齐看他。
那眼神,比骂人还难受。
王翠兰关上院门,在院里摔了一个木盆。
可摔盆没用。
声音传出去,只会让人更觉得她急了。
不到半个时辰,苏家这点事传到井边,又传到供销社门前。
话传了两圈,细节反倒越传越全。
苏家后娘造假。
亲爹装糊涂。
老太太进城压孙女。
顾家送信也被拦。
一条比一条完整。
一环比一环像真的。
关键是,都不算假。
苏锦年回到小屋,关上门。
她进了空间,重新打开樟木箱。
那张纸条躺在掌心。
字迹冷静。
像沈婉隔着多年,把一把刀递给她。
苏锦年看了片刻,把纸条收好。
苏建国。
你到底藏了什么?
夜色落下。
堂屋里,苏老太太还在低声骂。
苏锦年刚把房契收回空间,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锦年丫头!”
是张婶。
她压着嗓子,语速很快。
“不好了!我刚听人说,明早居委会那边,多了一个从区里来的部。”
她喘了口气。
“还点名要查你下乡名额的事!”
苏锦年手指一顿。
与此同时,堂屋里传来苏老太太压得极低的声音。
“建国,沈婉那张旧证明,你到底烧净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