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那句“沈婉同志当年的档案,我们已经调出来了”,像冷水泼进堂屋。
苏建国手里的烟直接掉在地上。
烟头滚了半圈,火星烫到鞋边,他才猛地抬脚踩灭。
王翠兰脸色变了又变,往苏老太太身边挪了一步。
苏老太太拐杖重重一杵。
她没先看门外,反倒瞪向苏锦年。
“扫把星!”
她压着嗓子骂:“要不是你在外头胡说八道,区里的人能半夜上门?苏家这些年供你吃供你穿,你就这么报答?”
苏锦年站在西屋门边,手里还拿着那个小本子。
她没急,也没躲。
“人已经来了。”
她看着屋里几个人,声音很稳:“骂我,不如先想想,等会儿怎么说真话。”
堂屋里一下没声了。
王翠兰的哭腔卡在嗓子眼。
苏建国夹烟的手也停住了。
王翠兰像被踩了脚,立刻跳起来。
“真话?你还有脸说真话?”
她一手抹眼角,一手指着苏锦年:“我嫁进苏家这些年,洗衣做饭,伺候老的,照顾小的。你亲妈走得早,要不是我,你能长这么大?”
她越说越顺,眼泪也跟着往下掉。
“我没功劳也有苦劳吧?你现在倒好,拿个破本子记我的账,还想把我送去见部。”
她拍着口,声音发颤:“苏锦年,你这是要死我啊!”
苏老太太立刻接话。
“后娘难做!翠兰把你拉扯大,你不感恩就算了,还反咬一口。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隔壁门后,苏锦瑶只露出半张脸。
她没吭声。
可眼底藏着一点期待。
这年头,“养恩”两个字压下来,谁都不好翻身。
更别说还有“不孝”这顶帽子。
苏建国也沉着脸开口:“锦年,你王姨确实辛苦。这些年,家里再难,也没让你饿死。”
没让你饿死。
这话一落,屋里短暂安静。
连院门外的敲门声都停了一瞬。
像所有人都在等苏锦年怎么接。
王翠兰见状,哭声更响。
苏锦年低头,翻开小本子。
纸页不厚。
铅笔字却一行一行,写得清清楚楚。
她念第一条。
“我妈去世后,我吃的是灶房剩饭。逢年过节,苏锦瑶有白面馒头,我喝刷锅水。”
王翠兰哭声一停。
苏锦年念第二条。
“我穿的是苏锦瑶不要的旧衣。她嫌袖口短,我接着穿;她嫌补丁多,我继续穿。”
她抬起手腕。
旧棉袄袖口短了一截,布料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
不需要多解释。
证据就在身上。
她念第三条。
“冬天没炭,西屋漏风。前天晚上,我被关进柴房,没饭,没被。”
院墙外有人吸了口气。
刘婶的声音压得低,却还是传了进来。
“我说呢,昨晚她家柴房门一直锁着。”
王翠兰脸僵了。
苏锦年继续念。
“我小学没读完,王姨说家里没钱。可同一年,苏锦瑶买了新书包。”
她合上本子,看向王翠兰。
“王姨,您说养我。”
“那我问一句。”
“您到底养了我什么?”
王翠兰张了张嘴。
没出声。
苏建国耳慢慢红起来,像被人当众扯下了一层皮。
苏老太太立刻拍桌。
“谁家孩子不吃点苦?你一个丫头片子,还想跟妹妹比?”
苏锦年看向她。
“吃苦可以。”
“侵占我妈留下的东西,不行。”
“管教可以。”
“伪造下乡申请,不行。”
“长辈说话可以。”
“拿孝道堵我的命,不行。”
三句话落下,堂屋里只剩油灯烧芯子的轻响。
王翠兰回过神,猛地扑上来。
“你胡编乱造!把本子给我!”
苏锦年侧身避开。
王翠兰扑了个空,差点撞到桌角。
苏锦年把本子收回衣兜。
“我若胡编,您怕什么?”
她往柴房方向看了一眼:“柴房还在。旧衣还在。邻居听见我挨骂挨冻,也不是一回两回。”
门外有人咳了一声。
咳得很配合。
王翠兰脸都青了。
苏老太太拐杖敲地。
“家里的事,轮得到外人听?你把这些话抖出去,就是败坏苏家门风!”
苏锦年问:“苏家的门风,是靠我闭嘴撑着的?”
苏老太太噎住。
这丫头以前一句重话都不敢说。
现在倒好。
一句一句,全往人肺管子上戳。
苏建国终于坐不住。
他把烟头按进灰碗里,声音放软了些。
“锦年,一家人闹到部面前不好看。”
他看着她,像是真拿出了几分父亲样子。
“你先服个软。等这事过去,爸再慢慢跟你说房子的事。”
苏锦年抬眼。
“爸,您现在怕不好看。”
她声音轻了些。
“那我妈活着的时候,您有没有怕过她寒心?”
苏建国的脸一下僵住。
苏锦年往前走了一步。
“她把我托给您,把东西留在苏家。她是信您,不是害您。”
“这些年,银镯戴在别人手上,房契没人提,嫁妆没人说。我被关柴房,被冒名下乡。”
她看着他。
“您对得起我妈吗?”
苏建国嘴唇动了动。
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苏老太太也愣了一瞬。
王翠兰最先反应过来,急忙把话扯开。
“沈婉都死了多少年了?死人东西还要压着活人过子?家里这么难,拿出来周转怎么了?”
苏锦年转头看她。
“终于承认惦记了?”
王翠兰脸一白。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
苏锦年慢慢开口:“我妈留下的东西,有证明、有章,也有经手人。部真查起来,不是谁哭两声、喊两句,就能改名换姓的。”
她看向苏老太太。
“若觉得我说错,明天咱们一起去革委会。”
“问问部。”
“到底是我不孝,还是有人惦记死人私产。”
“革委会”三个字一出,屋里几个人都停住了。
苏老太太握紧拐杖,嘴巴张了张,却没骂出来。
她在乡下横惯了。
可进了城,真到了部面前,长辈身份未必好使。
王翠兰眼底的慌也藏不住了。
苏锦瑶贴在门后,指甲掐进掌心。
不对。
太不对了。
上一世的苏锦年只会哭,只会求苏建国。
她怎么会知道这些?
怎么会知道用部、用证明、用手续压人?
这个苏锦年,像换了芯子。
苏锦瑶心头发冷。
她以为自己重活一回,什么路都看清了。
可现在,路口像被人硬生生挪了位置。
苏锦年不再看她。
她打开本子,又翻到新一页。
“我可以把话说清楚。”
她一条条写下来。
“第一,沈婉留下的东西,列单。”
“第二,属于我的部分,封存。”
“第三,下乡申请,查清谁代写,谁按手印。”
“第四,在调查清楚前,任何人不得替我办理手续。”
铅笔划在纸上,沙沙作响。
每一声,都像刮在王翠兰心口。
苏锦年写完,抬头。
“我不占苏家一针一线。”
“我妈留给我的,也不能少一分。”
“只要手续清楚,我按政策走。”
“手续不清,谁也别想把我糊弄走。”
王翠兰张了两次嘴,都没接上话。
苏老太太握着拐杖,半天只挤出一声粗喘。
王翠兰嘴唇抖着。
“你……你这是要把家拆了。”
苏锦年看她:“家是遮风挡雨的地方,不是吃人的地方。”
院外忽然响起低低的议论。
“这丫头真有章法。”
“她说得也没错,要真没鬼,列个单怕啥?”
“伪造申请可不是小事。”
王翠兰猛地看向院门,脸色惨白。
苏老太太也攥紧了拐杖。
他们想关门说家事。
可这扇门,早被他们自己闹出的动静撑开了。
苏建国站在桌边,脸色难看得很。
苏锦年把本子放进衣兜,转身看向院门。
“爸,区里同志还在外面等。”
她顿了顿。
“您若不敢开门,我来开。”
苏建国猛地抬头。
王翠兰下意识拽住他的袖子。
“建国……”
她声音压得极低:“不能开。那旧证明……”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闭了嘴。
苏锦年听见了。
也记住了。
旧证明。
他们怕的,不只是房契。
苏建国甩开王翠兰的手,却没有往门口走。
油灯晃了一下。
他脸上的犹豫、心虚和恐惧,全遮不住。
隔壁房间里,苏锦瑶退后半步。
她盯着苏锦年的背影,眼底第一次多了几分狠。
银镯。
铜钱。
顾家的信。
还有那张旧证明。
必须拿回来。
不然,上一世她踩着苏锦年换来的路,这一世就会断在自己脚下。
院门外,敲门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比刚才更重。
“苏建国同志。”
门外男声冷了下来。
“请立刻配合调查。”
堂屋里无人应声。
下一刻,门外那人又道:
“还有,沈婉同志当年的旧证明里,涉及一桩未结清的军方托付。”
苏建国脸色瞬间变了。
苏老太太手里的拐杖差点滑落。
王翠兰腿一软,扶住桌沿才没摔下去。
苏锦年眼神一顿。
军方托付?
沈婉留下的旧证明,怎么会和军方扯上关系?
门外冷风穿过门缝,吹得油灯猛地一晃。
苏锦年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
空间里,那枚旧铜钱忽然发热。
一下,又一下。
像有什么被埋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要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