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柴房门轴轻轻一响。
苏锦年睁开眼。
门开了一条缝,冷气先钻进来,随后才露出苏锦瑶那张温顺的脸。
她手里端着一只碗。
这次不是米汤。
碗里有米粒,虽然不多,但比昨天那碗照得出人影的东西强多了。
苏锦瑶走进来,声音压得很轻:“姐姐,昨晚冷吧?我求妈给你留了点粥。你快喝,别饿坏了身子。”
苏锦年靠着墙,没动。
她脸上的肿痕淡了不少,嘴角破皮处也不再渗血。
灵泉确实有用。
至少今天出去见人,不至于一眼就让人看出她昨晚差点被打废。
苏锦瑶也看见了。
她端碗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在苏锦年脸上停了停。
昨天还青紫肿胀,今天怎么就好了大半?
但她很快把那点异样压了下去,又把碗往前递:“姐姐?”
苏锦年抬眼:“今天倒舍得给米了?”
苏锦瑶笑容一僵。
下一刻,她低下头,语气委屈起来:“姐姐,你怎么这么说?你后天就要走了,我只是想让你养点力气。”
“后天走。”
苏锦年接过碗,指尖搭在碗沿上,慢慢重复了一遍。
“你们倒是记得清楚。”
她没有喝。
勺子碰着碗底,轻轻一转。
几粒米在水里打了个圈。
苏锦瑶蹲在她面前,盯着她的手:“姐姐,你别怪妈。名字已经报到街道办了,知青办那边也定了。北疆虽然远,但只要听安排,总能熬过去。”
熬过去。
苏锦年手里的勺子停住。
这三个字说得太顺了。
不像安慰。
倒像是提前看完结局的人,站在坟前给她念一句体面话。
苏锦年慢慢看向她:“你去过北疆?”
苏锦瑶一怔:“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能熬过去?”
苏锦瑶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忙道:“大家不都这么说吗?响应号召,上山下乡,哪能挑地方。”
柴房外有人路过,脚步声停了停。
是隔壁刘婶。
她端着木盆,本来要去井边打水,听见里面说话,忍不住往这边瞧。
苏锦瑶余光瞥见,声音立刻高了半分:“姐姐,你千万别闹。临时反悔,那就是思想觉悟有问题。爸回来也不好替你说话。”
这话一出,外头刘婶果然吸了口气。
思想觉悟。
这年头,这顶帽子压下来,别说一个小姑娘,就是一家人都得喘不过气。
苏锦年看着苏锦瑶。
好一招。
先送粥,再施压。
软刀子捅人,比王翠兰那巴掌还顺手。
苏锦年垂下眼,舀了一勺粥,却还是没入口。
“你这么替我想,顾家知道吗?”
苏锦瑶脸上的柔弱差点没挂住。
她抿了抿唇:“姐姐,你怎么又提顾家?顾大哥那边,我会替你好好解释的。他是讲道理的人,不会怪你响应号召。”
“替我解释?”
苏锦年笑了一声。
“我还没死呢。”
苏锦瑶手一抖,碗里的粥水晃了一下。
外头刘婶也听得脖子一缩。
这话不吉利。
可偏偏戳心。
苏锦瑶眼眶立刻红了:“姐姐,你总把我想得这么坏。我只是怕你走得不安心。”
院里传来王翠兰剁菜的声音。
菜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响,像是故意剁给谁听。
随即,她拔高嗓门:“锦瑶,你跟她磨叽啥?她要是不愿意,就让街道办同志来评评理!看谁家姑娘这么不懂事!”
刘婶抱着盆,站得更近了些,小声嘀咕:“这后娘也真够厉害。”
苏锦年听见了。
苏锦瑶也听见了。
她咬了咬唇,转头朝外柔声道:“刘婶,您别误会,我妈也是为了姐姐好。”
刘婶笑:“是,是,为了好。”
话是这么说,人却没走。
热闹都递到门口了,不看白不看。
苏锦年忽然放下碗。
“你说得对。”
苏锦瑶抬头看她。
苏锦年慢条斯理道:“北疆也许没那么可怕。说不定我去了大河村,还能遇上贵人。”
苏锦瑶呼吸一滞,手指猛地扣住帕子。
那反应太快。
快到她自己都没来得及遮。
苏锦年继续道:“苏家容不下我,外头未必容不下。万一我在大河村吃得饱、穿得暖,子还比现在强呢?”
“不可能!”
苏锦瑶脱口而出。
柴房里一下安静了。
院子里剁菜声也停了。
刘婶探头进来:“锦瑶丫头,你咋知道不可能?北疆再苦,也不能咒你姐过不好吧?”
苏锦瑶脸一下白了。
她张嘴想解释,却找不到合适的话。
王翠兰快步过来,手上还沾着菜叶子:“刘嫂子,你别听她们姐妹拌嘴。锦瑶是心疼她姐,话赶话说急了。”
刘婶撇了撇嘴:“心疼也不是这么心疼的。”
王翠兰脸拉下来:“我们家事,外人少掺和。”
刘婶被噎住,抱着盆走了两步,又没忍住回头看。
苏锦年看着苏锦瑶。
大河村,她怕。
顾家,她急。
银镯子,她们抢得比谁都快。
一次是巧合,三次就是答案。
这不是聪明。
这是提前看过题。
巧了。
她手里也多了一张牌。
苏锦年端起粥碗,终于喝了一口。
粥温了,米香很淡。
没有药味。
看来今天这碗不是来毒她,是来稳她。
苏锦年把碗放回地上:“锦瑶,你这么怕我不去北疆,是因为我不走,顾家的婚约就轮不到你?”
苏锦瑶猛地抬头。
王翠兰脸色也变了:“你胡说什么!”
苏锦年没理她,只看苏锦瑶:“还是说,你早就知道,我去了大河村会过不好,甚至回不来?”
苏锦瑶嘴唇动了动。
她没能马上哭出来。
这比哭出来更说明问题。
苏锦年心里有了答案。
重生者。
原书女主,八成是重生回来的。
她知道原主会死,知道顾家会发达,也知道那只银镯子也许有别的用处。
不然,一只旧镯子,王翠兰不会急着抢,苏锦瑶更不会急着戴。
王翠兰反应过来,立刻冲上前:“苏锦年,我看你是关傻了!妹好心给你送饭,你还往她身上泼脏水!”
她抬手就要打。
苏锦年没躲,只抬起脸:“打。”
她声音很平。
“刘婶还没走远,最好让她看清楚,我后天是怎么带着伤去北疆的。”
王翠兰的巴掌停在半空。
院墙外,果然传来刘婶故意放慢的脚步声。
王翠兰牙都快咬碎了。
这死丫头,什么时候学会拿人堵她了?
苏锦瑶轻轻拉住王翠兰:“妈,别这样。姐姐心里难受,说两句也是应该的。”
她又看向苏锦年。
那一瞬,她脸上的柔弱淡了下去,只剩一层冷意。
“姐姐,你别想太多。命里该走的路,躲不掉。”
苏锦年笑了:“你的?”
苏锦瑶一噎。
“还是说,”苏锦年压低声音,“你已经走过一遍?”
苏锦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净。
就在这时,院门外响起自行车铃。
叮铃一声。
王翠兰像被人掐住了后脖子,立刻收了手。
苏建国回来了。
他推着一辆旧自行车进门,裤脚沾着泥,肩上挎着帆布包,眉间全是疲色。
王翠兰转身迎上去,声音软得能掐出水:“建国,你可回来了。厂里累不累?我给你留了饭。”
苏锦瑶也低头擦眼角,站在一旁,乖得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苏建国停下车。
他看见柴房门开着,又看见苏锦年坐在里面,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还在柴房?”
王翠兰忙道:“这孩子脾气倔,昨天顶撞我,我让她反省反省。正好她后天要下乡,得磨磨性子。”
苏建国扶着车把的手一顿。
“下乡?”
院子里静了。
王翠兰脸上的笑僵住。
苏锦瑶低着头,帕子攥在掌心。
苏锦年扶着门框站起来。
她走出柴房。
晨光落在她身上,旧棉袄短了一截,袖口磨得发毛。
她脸上还有淡淡淤痕,整个人瘦得厉害,却站得很直。
她看着苏建国,一字一句问:“爸,我后天要去北疆队,你知道吗?”
苏建国脸色沉了下去。
他看向王翠兰:“谁报的名?”
王翠兰眼神乱了一瞬,很快拍着大腿喊:“还能是谁?家里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锦年都十八了,响应号召怎么了?别人家姑娘能去,她怎么不能去?”
苏建国声音压低:“我问你,谁报的名?”
王翠兰被他这眼神看得发虚。
院墙外,刘婶的脑袋又冒出来。
不止她。
隔壁李嫂子也凑了过来。
“建国啊,你真不知道?”刘婶忍不住开口,“刚才你家二丫头还说名额定死了,后天知青办就来接。”
李嫂子接话:“北疆那么远,亲爹不知道,这可说不过去。”
王翠兰脸青一阵白一阵:“你们闲得慌是不是?各回各家去!”
刘婶哼了一声:“我们也没进你家门,就站外头听个响。”
苏锦年差点笑出声。
这年头的吃瓜群众,自带板凳,还挺刚。
苏建国看向苏锦年。
“你愿意去?”
苏锦年没立刻答。
她只是挽起袖子,露出手腕上几道旧伤。
“我愿不愿意重要吗?”
苏建国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
那些伤有新的,也有旧的。
有些是柴火划的,有些像被人狠狠掐出来的。
王翠兰立刻叫起来:“你少装可怜!哪个孩子活不磕着碰着?你自己笨,还赖我?”
苏锦年放下袖子:“我没赖你。”
她看着苏建国。
“我只是想问,报名表上,是谁签的字。”
这句话砸下来,王翠兰彻底慌了。
苏建国盯着她:“报名手续呢?”
“交了。”王翠兰别开眼,“都交到街道办了。改不了。”
“我问你,谁签的字。”
王翠兰硬着头皮:“我是她妈,我签怎么了?”
苏锦年淡淡道:“你不是我妈。”
院子里又静了一下。
王翠兰像被踩了尾巴:“我养你这么多年,吃的喝的哪样少你了?你亲妈死得早,要不是我,你早饿死了!”
苏锦年看向她:“所以你抢我亲妈的银镯子,也是为了养我?”
王翠兰一僵。
苏锦瑶抬头,急声道:“姐姐,那镯子是妈怕你下乡丢了,才先替你收着。”
“收着?”
苏锦年看向她的手腕。
“收进你袖子里?”
苏锦瑶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
晚了。
刘婶眼尖,立刻喊:“哟,真戴着呢!我昨天还看见锦瑶丫头手腕上亮了一下。”
李嫂子啧了一声:“亲妈遗物给继妹戴,这事办得……”
后面的话没说完。
但比说完还难听。
苏建国握着车把的手又紧了几分,车铃被碰得轻响一声。
他脸彻底沉下来。
“拿出来。”
苏锦瑶眼眶一红:“爸……”
“拿出来!”
这一声吼得院里的鸡都扑腾了一下。
苏锦瑶抖了抖,从袖子里退下一只银镯。
镯子样式旧,内侧刻了一个小小的“沈”字。
那是原主亲妈沈婉留下的。
苏锦年伸手接过。
银镯入掌,掌心忽然一热。
空间里的泉水轻轻翻涌。
紧接着,她脑中闪过一幅短促画面。
昏黄灯下,一个年轻女人把银镯塞进襁褓旁,声音很轻:
“锦年,若有一天走投无路,去找顾家,找你外公旧友……”
画面断了。
苏锦年心头一震。
这镯子不只是遗物。
还是信物。
顾家婚约,也未必只是苏家嘴里的高攀。
王翠兰和苏锦瑶急着抢,怕的不止是她嫁进顾家。
她们怕她拿着镯子,知道更多事。
苏建国看见她握着镯子不说话,神情也变了变。
那一瞬,不像愤怒。
更像心虚。
“锦年……”
苏锦年收好镯子,打断他:“爸,报名表我要看。街道办,我也要去。”
王翠兰立刻反对:“不行!你一个姑娘家闹到街道办,丢不丢人?”
苏锦年看着她:“丢谁的人?我的,还是你冒签字的?”
王翠兰呼吸一滞。
苏锦瑶忽然开口:“姐姐,名额已经定了。你现在闹,只会让爸为难。你总不能为了自己,把全家都拖下水。”
这话又狠又稳。
把个人反抗扣成拖累全家。
苏锦年看她一眼:“你这么懂事,不如你去?”
苏锦瑶脸色一白。
王翠兰立刻挡在她面前:“瑶瑶身子弱,去什么去!”
苏锦年点头:“我身子就硬?柴房冻一晚还能发芽?”
刘婶没忍住,噗嗤笑了。
王翠兰气得眼皮直跳。
苏建国沉声道:“够了。翠兰,你去把家里的户口本和报名回执拿来。下午我去街道办问清楚。”
王翠兰嘴唇动了动:“回执……回执也交了。”
苏建国盯着她:“一样都没有?”
王翠兰不敢看他。
苏锦年心里沉了半分。
果然不简单。
普通报名,家里该留底。
王翠兰这么心虚,要么拿了知青补助,要么跟人做了交换。
再往深处想,顾家的婚约也许已经被她们动过手脚。
苏锦瑶站在王翠兰身后,慢慢抬眼。
那眼神不再柔弱。
冷得不像十七岁的姑娘。
她看着苏锦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姐姐,你改不了命的。”
苏锦年握紧银镯。
空间里,泉眼翻出一圈细小涟漪。
她抬眸,声音也轻。
“那就试试。”
苏锦瑶转身扶着王翠兰进屋。
苏建国还站在院中,脸色沉得厉害。
邻居们见热闹告一段落,嘴上说着走了,脚下却慢得像踩棉花。
用不了半天,半条巷子都会知道。
苏家后娘瞒着亲爹,把继女往北疆送。
这顶帽子,王翠兰别想轻易摘掉。
苏锦年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银镯。
内侧那个“沈”字,在晨光里很清楚。
她记得刚才空间给出的画面。
外公旧友。
顾家。
原主亲妈留下的,恐怕不只是婚约。
苏锦年转身回柴房,把那碗粥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
三天。
她要拿回钱票。
撕开报名表。
查清银镯里的秘密。
还要弄明白,苏锦瑶到底重生到了哪一天。
刚放下碗,院外忽然传来一道陌生男声。
“请问,苏锦年同志在吗?”
苏锦年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一封牛皮纸信。
他目光越过院子,落在她身上。
“我是顾家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