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东头那声狗叫,断得太快。
赵大娘脸色一紧,抓起门边的破棉袄就往外走。
“锦年丫头,跟我去看看。”
苏锦年把布包往肩上一搭,顺手把小刀塞进袖口。
“走。”
夜里的大河村风硬,刮在人脸上像小刀片。
村东头的破院门半掩着,门板被风撞得一下一下响。
院里的黄狗趴在柴垛旁,尾巴贴着地,喉咙里压着低低的声。它没冲人,也没摇尾,爪子却一直朝屋门方向刨。
不是怕生。
是屋里出事了。
赵大娘快步进院,压低声音喊:“张叔?”
屋里没应。
苏锦年伸手拦了她一下,先看门槛。
雪泥上有杂乱脚印。旧的新的压在一起。门边还有一小片黑红印子,被草鞋底蹭开。
血。
苏锦年推门进去。
一股草木灰、旧被褥和脓血混在一起的味道扑出来。
炕上躺着个瘦硬老头,花白胡子湿了一绺,额头全是汗。右腿用旧布和草木灰裹着,鼓起一大圈,布面已经洇黑。
张爷爷咬着牙,眼皮抬了一下。
“赵家媳妇,别嚷。”
苏锦年反手把门闩上。
赵大娘一愣:“锦年丫头?”
“先别惊动太多人。”
苏锦年走到炕边,声音放低:“张爷爷,我看腿。”
张爷爷把腿往回缩了一下,脸上肉抽了抽。
“不用。老头子命硬,睡一觉就过去了。”
苏锦年看着那条腿。
“睡不过去。”
屋里一下静了。
赵大娘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这么重?”
苏锦年没有急着掀布,只问:“什么时候伤的?在哪伤的?是不是被野猪撞过?”
张爷爷喘了两口气。
“前几上山,看见那头黑鬃畜生。我追到后沟,它疯了一样乱冲。我踩空滚下坡,腿磕在石头上。回家拿草木灰包了。”
他说完,又硬撑着补了一句:“没被拱。”
苏锦年点头。
没被拱,骨头也可能裂了。
她剪开最外层旧布。
布一动,张爷爷肩膀就绷起来,手背上的青筋一鼓起。
赵大娘刚凑近看了一眼,脸当场白了。
伤口边缘发黑,肿得发亮。脓血从布缝里冒出来,小腿中段还歪着,固定的位置明显不对。
赵大娘捂住嘴:“这、这怕是要烂到骨头里了……”
张爷爷闭了闭眼,声音发哑。
“丫头,别折腾了。老头子这腿废了就废了。”
苏锦年没接这句。
她把随身布包放到炕桌上,打开。
明面上是几卷净布条和一包草药。布包底下,却是她从空间里提前取出的纱布、碘伏、小镊子、银针和少量消炎药粉。
她侧了侧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赵大娘视线,把东西一件件摆好。
“赵大娘,烧热水。找烈酒,没有就高度白酒。剪刀、净木板、布条,都要。”
赵大娘回神,立刻去灶边。
张爷爷盯着她的手:“你真会?”
苏锦年抬眼。
“想保腿,就听我的。”
这话不重。
可张爷爷没再缩腿。
灶膛很快烧起来。热水冒着白汽,屋里的寒气被开一点。
赵大娘翻出一小瓶白酒,手还在抖。
“够不够?”
“够。”
苏锦年先用银针封了几处止痛位。
针落得稳。
张爷爷本来死死抓着炕沿,过了一会儿,手指松了半分。
赵大娘看得眼睛都直了。
“锦年丫头,你这手……不像只懂一点啊。”
苏锦年拿镊子在火上烤,语气平稳。
“老人教得细。”
现代医院教得更细。
不过这话说出来,容易把人吓走。
她用温水一点点湿开粘在伤口上的旧布。
旧布和血肉黏着,揭一下,张爷爷就闷哼一声。
苏锦年动作不快。
快了会撕坏新肉。
她先清掉表面的草木灰,再用碘伏冲洗伤口。棕色药水淌下去,混着脓血落进旧碗里。
赵大娘闻见味,愣了一下。
“这是啥药?”
“家里带的伤药。”
苏锦年答得脆。
赵大娘没再追问,只把油灯往她手边挪了挪,连呼吸都放轻了。
眼下只要能救腿,别说伤药,就是水她也认。
清到深处,苏锦年眉头压了压。
伤口里有泥沙。
还有细碎木刺。
难怪烧得这么厉害。
她用镊子夹住第一木刺,慢慢往外抽。
张爷爷额头汗珠往下滚,牙关咬得发响。
赵大娘眼眶红了:“轻点,丫头,老张年纪大了……”
“木刺不取,腿保不住。”
苏锦年没有停。
一。
两。
三。
黑泥、碎木、草灰被她夹出来,整整齐齐放在旧碗里。
屋里的味道更重。
赵大娘扶着炕桌,差点站不稳。
苏锦年从水碗里兑了一点灵泉,递到张爷爷嘴边。
“含一口,别急着咽。”
张爷爷照做。
片刻后,他呼吸慢慢平了。
赵大娘伸手摸他额头,又摸他的手。
“真不抖了?老张,你真不抖了?”
张爷爷自己也愣了愣。
“疼还是疼,可没刚才那股钻骨头的劲儿了。”
赵大娘看了看苏锦年,没说话,只把那碗热水又往她手边推近些。
外头风撞门板,屋里只剩油灯噼啪响。
苏锦年清完伤口,又撒了少量消炎药粉,再用纱布垫住开放处。
接下来才是最难的。
正骨。
她摸到错位处,手掌沿着小腿轻轻试探。
张爷爷看她:“丫头,要不算了。”
“现在算了,前头的疼就白受了。”
苏锦年把布条递给他:“咬着。”
张爷爷看了她一眼,真咬住了。
苏锦年对赵大娘说:“按住他肩膀,别让他起身。”
赵大娘赶紧照做。
下一瞬,苏锦年手腕一沉,一推,一牵。
张爷爷喉咙里压出一声闷响,炕沿被他抓得嘎吱一声。
赵大娘差点喊出来。
门口也在这时被推开。
赵铁柱带着两个小伙子站在门外。
他原本是来拦人的。
新知青刚到村就给老猎户治腿,真治坏了,大河村谁担这个责任?
可他一进门,就看见炕边摆着的脏布、木刺、泥沙,还有被重新包扎、木板固定好的伤腿。
苏锦年头也没抬。
“门关上,别让风灌进来。”
赵铁柱下意识把门关了。
关完才回过味来。
他这个生产队长,竟被新来的知青一句话使唤了。
关键是,他还照做了。
苏锦年把木板固定好,打结,检查血供,又按了按张爷爷的脚趾。
“能不能动?”
张爷爷试了试。
脚趾轻轻动了一下。
赵大娘眼睛一下亮了:“能动!真能动!”
苏锦年收手。
“腿暂时保住了。但感染没完全退。今晚发热会反复,三天是关口。”
她拿出一张纸,写得很快。
“蒲公英,金银花藤,煎水内服。艾草外熏,别直接熏伤口。明早换药。伤口不能再碰草木灰。”
赵铁柱接过方子,盯了半晌。
他不懂药。
但他懂人。
这姑娘从进屋到现在,没喊没慌。该问什么,该做什么,一步没乱。
炕边那碗里摆着的木刺、泥沙和草灰,也不是假的。
张爷爷靠在炕头,喘匀了气,哑声道:“铁柱,别怪她。她救了我一条腿。”
赵铁柱抬头,看向苏锦年。
“苏知青,大河村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屋外已经聚了几个人。
有人压着嗓子问:“咋样了?”
“听说新知青给张爷爷正骨?”
“那丫头白天困野猪,晚上治断腿,她是来队,还是来救场的?”
刘芳芳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来了,听见这句,立刻接话:“救场也得有本事,你想救还没那手呢。”
赵铁柱走到门口,声音一沉。
“都别吵。”
众人安静下来。
赵铁柱看了一圈。
“今天苏知青救人有功,先记工分。以后队里有小伤小病,她愿意帮忙看,按出工情况,另多算两分。”
人群一下炸了。
“多两分?”
“那可是好工分啊。”
“人家有真本事,你有你也拿。”
赵铁柱继续道:“知青院西屋漏风,东屋梁也不稳。明早让人把老仓房旁边那间小屋收拾出来,先给苏知青住。方便放药,也方便队里找人。”
这一下,连刘芳芳都愣住了。
小单间。
这待遇,刚来就有。
赵美丽站在人群后,脸色不太好。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敢说话。
白天野猪,晚上救人。
这时候跳出来反对,那不是说话,是把脸往锅底上贴。
赵大娘笑得眼角都弯了。
“我看成。锦年丫头手稳,心也稳。住近些,村里老人孩子有事也方便。”
苏锦年没有推辞。
她需要一个能单独放东西的地方。
空间不能暴露,明面上也得有个遮掩。
她点头:“按队里安排。”
事情到这,本该结束。
人群慢慢散开。
赵铁柱正要交代两个小伙子守夜,张爷爷忽然抬手,抓住苏锦年的袖口。
他手上没力,却抓得很准。
“丫头。”
苏锦年俯身。
张爷爷声音压得极低:“白天那头野猪,不是自己发疯的。”
苏锦年看向他。
张爷爷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半天,摸出半枚沾血的军绿色纽扣。
纽扣边缘缺了一块。
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陆。
苏锦年指尖停住。
张爷爷盯着她,声音更低。
“山里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