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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03

村东头那声狗叫,断得太快。

赵大娘脸色一紧,抓起门边的破棉袄就往外走。

“锦年丫头,跟我去看看。”

苏锦年把布包往肩上一搭,顺手把小刀塞进袖口。

“走。”

夜里的大河村风硬,刮在人脸上像小刀片。

村东头的破院门半掩着,门板被风撞得一下一下响。

院里的黄狗趴在柴垛旁,尾巴贴着地,喉咙里压着低低的声。它没冲人,也没摇尾,爪子却一直朝屋门方向刨。

不是怕生。

是屋里出事了。

赵大娘快步进院,压低声音喊:“张叔?”

屋里没应。

苏锦年伸手拦了她一下,先看门槛。

雪泥上有杂乱脚印。旧的新的压在一起。门边还有一小片黑红印子,被草鞋底蹭开。

血。

苏锦年推门进去。

一股草木灰、旧被褥和脓血混在一起的味道扑出来。

炕上躺着个瘦硬老头,花白胡子湿了一绺,额头全是汗。右腿用旧布和草木灰裹着,鼓起一大圈,布面已经洇黑。

张爷爷咬着牙,眼皮抬了一下。

“赵家媳妇,别嚷。”

苏锦年反手把门闩上。

赵大娘一愣:“锦年丫头?”

“先别惊动太多人。”

苏锦年走到炕边,声音放低:“张爷爷,我看腿。”

张爷爷把腿往回缩了一下,脸上肉抽了抽。

“不用。老头子命硬,睡一觉就过去了。”

苏锦年看着那条腿。

“睡不过去。”

屋里一下静了。

赵大娘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这么重?”

苏锦年没有急着掀布,只问:“什么时候伤的?在哪伤的?是不是被野猪撞过?”

张爷爷喘了两口气。

“前几上山,看见那头黑鬃畜生。我追到后沟,它疯了一样乱冲。我踩空滚下坡,腿磕在石头上。回家拿草木灰包了。”

他说完,又硬撑着补了一句:“没被拱。”

苏锦年点头。

没被拱,骨头也可能裂了。

她剪开最外层旧布。

布一动,张爷爷肩膀就绷起来,手背上的青筋一鼓起。

赵大娘刚凑近看了一眼,脸当场白了。

伤口边缘发黑,肿得发亮。脓血从布缝里冒出来,小腿中段还歪着,固定的位置明显不对。

赵大娘捂住嘴:“这、这怕是要烂到骨头里了……”

张爷爷闭了闭眼,声音发哑。

“丫头,别折腾了。老头子这腿废了就废了。”

苏锦年没接这句。

她把随身布包放到炕桌上,打开。

明面上是几卷净布条和一包草药。布包底下,却是她从空间里提前取出的纱布、碘伏、小镊子、银针和少量消炎药粉。

她侧了侧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赵大娘视线,把东西一件件摆好。

“赵大娘,烧热水。找烈酒,没有就高度白酒。剪刀、净木板、布条,都要。”

赵大娘回神,立刻去灶边。

张爷爷盯着她的手:“你真会?”

苏锦年抬眼。

“想保腿,就听我的。”

这话不重。

可张爷爷没再缩腿。

灶膛很快烧起来。热水冒着白汽,屋里的寒气被开一点。

赵大娘翻出一小瓶白酒,手还在抖。

“够不够?”

“够。”

苏锦年先用银针封了几处止痛位。

针落得稳。

张爷爷本来死死抓着炕沿,过了一会儿,手指松了半分。

赵大娘看得眼睛都直了。

“锦年丫头,你这手……不像只懂一点啊。”

苏锦年拿镊子在火上烤,语气平稳。

“老人教得细。”

现代医院教得更细。

不过这话说出来,容易把人吓走。

她用温水一点点湿开粘在伤口上的旧布。

旧布和血肉黏着,揭一下,张爷爷就闷哼一声。

苏锦年动作不快。

快了会撕坏新肉。

她先清掉表面的草木灰,再用碘伏冲洗伤口。棕色药水淌下去,混着脓血落进旧碗里。

赵大娘闻见味,愣了一下。

“这是啥药?”

“家里带的伤药。”

苏锦年答得脆。

赵大娘没再追问,只把油灯往她手边挪了挪,连呼吸都放轻了。

眼下只要能救腿,别说伤药,就是水她也认。

清到深处,苏锦年眉头压了压。

伤口里有泥沙。

还有细碎木刺。

难怪烧得这么厉害。

她用镊子夹住第一木刺,慢慢往外抽。

张爷爷额头汗珠往下滚,牙关咬得发响。

赵大娘眼眶红了:“轻点,丫头,老张年纪大了……”

“木刺不取,腿保不住。”

苏锦年没有停。

一。

两。

三。

黑泥、碎木、草灰被她夹出来,整整齐齐放在旧碗里。

屋里的味道更重。

赵大娘扶着炕桌,差点站不稳。

苏锦年从水碗里兑了一点灵泉,递到张爷爷嘴边。

“含一口,别急着咽。”

张爷爷照做。

片刻后,他呼吸慢慢平了。

赵大娘伸手摸他额头,又摸他的手。

“真不抖了?老张,你真不抖了?”

张爷爷自己也愣了愣。

“疼还是疼,可没刚才那股钻骨头的劲儿了。”

赵大娘看了看苏锦年,没说话,只把那碗热水又往她手边推近些。

外头风撞门板,屋里只剩油灯噼啪响。

苏锦年清完伤口,又撒了少量消炎药粉,再用纱布垫住开放处。

接下来才是最难的。

正骨。

她摸到错位处,手掌沿着小腿轻轻试探。

张爷爷看她:“丫头,要不算了。”

“现在算了,前头的疼就白受了。”

苏锦年把布条递给他:“咬着。”

张爷爷看了她一眼,真咬住了。

苏锦年对赵大娘说:“按住他肩膀,别让他起身。”

赵大娘赶紧照做。

下一瞬,苏锦年手腕一沉,一推,一牵。

张爷爷喉咙里压出一声闷响,炕沿被他抓得嘎吱一声。

赵大娘差点喊出来。

门口也在这时被推开。

赵铁柱带着两个小伙子站在门外。

他原本是来拦人的。

新知青刚到村就给老猎户治腿,真治坏了,大河村谁担这个责任?

可他一进门,就看见炕边摆着的脏布、木刺、泥沙,还有被重新包扎、木板固定好的伤腿。

苏锦年头也没抬。

“门关上,别让风灌进来。”

赵铁柱下意识把门关了。

关完才回过味来。

他这个生产队长,竟被新来的知青一句话使唤了。

关键是,他还照做了。

苏锦年把木板固定好,打结,检查血供,又按了按张爷爷的脚趾。

“能不能动?”

张爷爷试了试。

脚趾轻轻动了一下。

赵大娘眼睛一下亮了:“能动!真能动!”

苏锦年收手。

“腿暂时保住了。但感染没完全退。今晚发热会反复,三天是关口。”

她拿出一张纸,写得很快。

“蒲公英,金银花藤,煎水内服。艾草外熏,别直接熏伤口。明早换药。伤口不能再碰草木灰。”

赵铁柱接过方子,盯了半晌。

他不懂药。

但他懂人。

这姑娘从进屋到现在,没喊没慌。该问什么,该做什么,一步没乱。

炕边那碗里摆着的木刺、泥沙和草灰,也不是假的。

张爷爷靠在炕头,喘匀了气,哑声道:“铁柱,别怪她。她救了我一条腿。”

赵铁柱抬头,看向苏锦年。

“苏知青,大河村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屋外已经聚了几个人。

有人压着嗓子问:“咋样了?”

“听说新知青给张爷爷正骨?”

“那丫头白天困野猪,晚上治断腿,她是来队,还是来救场的?”

刘芳芳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来了,听见这句,立刻接话:“救场也得有本事,你想救还没那手呢。”

赵铁柱走到门口,声音一沉。

“都别吵。”

众人安静下来。

赵铁柱看了一圈。

“今天苏知青救人有功,先记工分。以后队里有小伤小病,她愿意帮忙看,按出工情况,另多算两分。”

人群一下炸了。

“多两分?”

“那可是好工分啊。”

“人家有真本事,你有你也拿。”

赵铁柱继续道:“知青院西屋漏风,东屋梁也不稳。明早让人把老仓房旁边那间小屋收拾出来,先给苏知青住。方便放药,也方便队里找人。”

这一下,连刘芳芳都愣住了。

小单间。

这待遇,刚来就有。

赵美丽站在人群后,脸色不太好。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敢说话。

白天野猪,晚上救人。

这时候跳出来反对,那不是说话,是把脸往锅底上贴。

赵大娘笑得眼角都弯了。

“我看成。锦年丫头手稳,心也稳。住近些,村里老人孩子有事也方便。”

苏锦年没有推辞。

她需要一个能单独放东西的地方。

空间不能暴露,明面上也得有个遮掩。

她点头:“按队里安排。”

事情到这,本该结束。

人群慢慢散开。

赵铁柱正要交代两个小伙子守夜,张爷爷忽然抬手,抓住苏锦年的袖口。

他手上没力,却抓得很准。

“丫头。”

苏锦年俯身。

张爷爷声音压得极低:“白天那头野猪,不是自己发疯的。”

苏锦年看向他。

张爷爷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半天,摸出半枚沾血的军绿色纽扣。

纽扣边缘缺了一块。

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陆。

苏锦年指尖停住。

张爷爷盯着她,声音更低。

“山里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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