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坐了两天一夜。
下车时,北疆的风先给了所有人一巴掌。
不是形容。
是真刮脸。
赵美丽刚踏出车厢,就把围巾往脸上一捂,眼泪当场被风出来。
“这什么鬼地方?人能住?”
刘芳芳背着铺盖卷,嘴里叼着半块硬窝头,含糊道:“不能住你也来了。现在哭,车票能倒着开?”
赵美丽瞪她一眼。
刘芳芳把窝头掰了一半,塞到她手里:“别瞪。吃点。省得一会儿哭晕,还得我背。”
嘴毒。
人不坏。
苏锦年坐在车站角落,看了刘芳芳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陈建军。
陈建军个子高,话少。一路上别人抢热水,他没挤,只等最后。汽车陷进泥里时,也是他第一个下去推车。
这人可以观察。
至于赵美丽。
她从上车哭到下车,从下车抱怨到转汽车,战斗力全靠嘴。
苏锦年收回目光,低头抿了一口水。
水壶里掺了少量灵泉。
喉咙里那股疼慢慢压下去,连坐车颠出来的头晕也轻了些。
她没有多喝。
好东西要省着。
更不能让人看出异常。
火车之后是汽车。
汽车之后又换牛车。
三天折腾下来,几个知青脸上都没什么血色。
赶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葛,皮肤被风吹得发黑,棉帽压得低低的。他抽着旱烟,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车上的人。
“再翻过前头那道梁,就到大河村路口了。”
刘芳芳一听,立刻坐直:“真快到了?”
葛大爷点头:“快了。再挺挺。”
赵美丽揉着腰,小声嘀咕:“总算不用坐这破车了,我骨头都快散了。”
刘芳芳翻了个白眼:“有车坐就不错了,你还想坐小轿车?”
赵美丽脸一红:“我就说一句,你怎么老呛我?”
“因为你说十句,有九句欠呛。”
苏锦年没嘴。
她抬眼看向前方山坡。
冻土被雪水泡过,颜色发暗。山壁上裂了几道新口,几块碎石挂在半坡,风一吹,细土往下掉。
陈建军也看见了。
他皱眉:“葛大爷,这坡最近塌过?”
葛大爷扬了扬鞭子,没抽牛,只指了指前方:“前阵子下过雨夹雪。北边山土松,年年都有小塌。别怕,走快点就过去了。”
苏锦年把包袱带系紧。
“都往车里坐,别坐边上。”
赵美丽不满:“又怎么了?”
苏锦年看她:“不想被甩下去,就坐稳。”
赵美丽刚要回嘴,牛车已经拐过一道弯。
下一瞬,前方山坡传来一声闷响。
轰——
半截土坡带着石块和断枝冲下来,正砸在前路上。
黄土扬起。
牛受惊,猛地扬蹄。
“啊!”
赵美丽尖叫着往后缩。
刘芳芳身子一歪,险些摔出去。
陈建军冲过去,一把拽住车辕,葛大爷也死死勒住缰绳。
牛蹄在雪泥里乱踩,车轮陷了半边。
苏锦年抓住刘芳芳的胳膊,把她往回一拽。
刘芳芳喘着气:“娘哎,差点把我送走。”
苏锦年松手:“还没到你下线的时候。”
刘芳芳愣了一下:“啥线?”
“没什么。”
葛大爷下车查看。
他绕着塌方处走了一圈,脸色越来越难看。
“过不去。”
陈建军问:“能搬开吗?”
葛大爷摇头:“底下全是大石头。我们几个人搬不动。得等村里来人清路,最快也得两天。”
“两天?”
赵美丽声音尖了:“那我们吃什么?住哪儿?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刘芳芳翻了翻粮袋。
硬窝头三个半。
咸菜疙瘩两块。
水半壶。
气氛一下沉了。
天色已经开始发暗。
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人手指发僵。
赵美丽眼圈又红了。
她先哭了一阵,忽然把目光转向苏锦年。
“你不是一路都挺有主意吗?现在怎么办?”
苏锦年看她。
赵美丽像抓住了什么,声音更大:“要是饿死冻死在这儿,谁负责?刚才也是你让我们坐里面,现在路堵了,你倒是说话啊!”
刘芳芳立刻炸了:“赵美丽,你脑子被风吹跑了?塌方是她弄的?”
赵美丽哭着说:“我害怕还不能说吗?总得有人想办法吧!”
苏锦年没有吵。
她先把粮袋拿过来。
“刘芳芳,清点粮食。每样分量记清楚。”
刘芳芳一愣,很快点头:“行。”
苏锦年又看向陈建军:“把牛车牵到那边背风坡后,别停塌方口。山体刚塌过,可能还有二次滑落。”
陈建军没问,直接去帮葛大爷。
赵美丽脸色难看:“你凭什么指挥我们?”
苏锦年看着她。
“你有更好的办法,现在说。”
赵美丽张嘴。
没声。
苏锦年继续:“没有,就先省点力气。哭也耗粮。”
刘芳芳没忍住,噗嗤一声。
赵美丽脸涨红:“你——”
苏锦年已经转向葛大爷:“附近有没有别的路?”
葛大爷把牛车牵到坡后,想了想:“有倒是有。塌方坡旁边有条猎户旧路,能绕到大河村后沟。可那路穿林子,不好走。里面有时候有野猪。”
“野猪?”
赵美丽声音变了:“不行!绝对不行!为了赶路让大家进林子?万一出事呢?你是不是想害我们?”
苏锦年没接话。
她走到林边,蹲下,拨开积雪和枯草。
土层还没冻实。
她用小刀挑开一块茎,闻了闻,又掐断看汁液。
荠菜。
旁边还有灰灰菜残。
再往里一点,是蒲公英残和车前草枯叶痕迹。
苏锦年拔了一小把,摊在掌心。
“这个能吃。焯水后拌咸菜,能顶一口。”
刘芳芳立刻凑过来:“这草真能吃?”
“能。但不是所有草都能吃。”
苏锦年指向旁边一株相似的枯苗:“这个别碰,吃多了肚子疼。”
刘芳芳认真看:“长得差不多啊。”
“叶脉不一样。气味也不一样。”
苏锦年掐开茎,让她闻。
刘芳芳闻完,眼睛亮了:“还真有味儿。”
陈建军蹲下来,看着她手里的草药:“你学过医?”
苏锦年把野菜放进布片里。
“家里老人教过一点。”
一点。
现代三甲医院主治医师的一点。
说出来怕吓死他们。
葛大爷也过来看。
他拿起蒲公英,点头:“这个我们老家也有人挖来熬水。上火嗓子疼能喝。”
赵美丽的哭声小了。
但她还不甘心:“就算有野菜,也不能说明林子安全。野猪又不是吃素的。”
刘芳芳接话:“野猪本来也不是吃素的。”
赵美丽瞪她。
苏锦年站起来:“所以不全队进去。”
她指了指林边:“我和陈建军先沿边探十几丈。看旧路方向、脚印、粪便。发现新鲜野猪痕迹,立刻退回。”
她又看刘芳芳:“你留下看行李,顺便把能吃的野菜先挑出来。”
刘芳芳点头:“成。”
“葛大爷守牛车。牛受惊后别再靠近塌方口。”
葛大爷应下。
赵美丽立刻说:“那你们去探路,出了事算谁的?”
苏锦年看她:“所以我没让你去。”
赵美丽一噎。
苏锦年语气不变:“你若怕,就留在这里。别把怕说成替大家着想。”
刘芳芳这次笑出了声。
陈建军抬眼看了苏锦年一下。
那眼神里多了点东西。
不是怀疑。
是认可。
苏锦年把包袱交给刘芳芳,自己拿了小刀和一枯枝。
陈建军砍了两结实树枝,一递给她。
“探路棍。”
“谢谢。”
两人进了林边。
雪不深,但枯叶厚。苏锦年每一步都踩得稳,先用棍子探,再落脚。
陈建军跟在侧后方,手里握着树枝,随时看四周。
走了十来丈,旧路痕迹出现了。
地面比旁边硬,积雪薄,有陈旧车辙压过的浅沟。
苏锦年蹲下查看。
没有新鲜野猪粪便。
只有几串兔子脚印。
她又往背风坡走了几步,眼前一亮。
坡底有一片可食野菜,数量不少。旁边还缠着几株金银花老藤。
虽然冬天枝叶枯了,但还活着。
再往一旁,枯艾草长了一小片。
好地方。
能吃,能药,能驱寒。
林子不是死路。
是补给点。
苏锦年拔了一把野菜和艾草,又折了几段金银花老藤。
陈建军看着她动作:“这些都有用?”
“野菜能吃。艾草能熏火驱寒。金银花藤能煮水,预防嗓子发炎。”
陈建军沉默一瞬:“你懂得不少。”
苏锦年起身:“想活命,就得懂点。”
两人很快返回。
赵美丽看到他们回来,立刻站起来:“怎么样?不能走吧?”
苏锦年把东西放到车板上。
“能走。”
赵美丽脸一僵。
苏锦年指向林子:“旧路还在。没有新鲜野猪痕迹。天黑前走过第一段,夜里找背风处生火,比留在塌方口安全。”
葛大爷拿起艾草,拍了下腿:“这姑娘眼睛毒!我赶了一辈子车,都没注意那边还有艾草。”
刘芳芳高兴得差点蹦起来:“那咱们不用饿两天了?”
“省着吃,够撑到大河村。”
陈建军也点头:“路能走。我看过,地面实,暂时没有危险。”
赵美丽嘴唇动了动。
这次没人等她发表高见。
苏锦年开始分工。
“刘芳芳,把野菜挑净,不能吃的扔掉。”
“好嘞。”
“陈建军,做几探路棍。每人一。”
“嗯。”
“葛大爷,把牛车上必须带的东西重新捆扎。车走不了太深,能背的背,不能背的先藏到坡后,回头让村里人来取。”
葛大爷立刻动手:“听你的。”
赵美丽抱着自己的包袱,站在一旁不动。
刘芳芳看她:“大小姐,你等人请你呢?过来挑菜。”
赵美丽咬牙:“我不会。”
苏锦年看她一眼:“不会就学。北疆不发丫鬟。”
刘芳芳笑得肩膀直抖。
赵美丽脸红了又白,最后还是蹲过去,学着把野菜上的泥抖掉。
众人刚离开塌方口没多久。
身后忽然又响起几声碎裂声。
几块大石从坡上滚下,砸在他们先前停牛车的位置。
砰。
泥雪溅起。
所有人都停住了。
刘芳芳脸色白了:“要是刚才还在那儿……”
后半句没说。
不用说。
葛大爷也咽了口唾沫:“老天爷,这是真险。”
陈建军看向苏锦年。
刘芳芳也看她。
就连赵美丽都没再说话。
苏锦年把探路棍往前一放。
“走。”
一个字。
众人跟上。
林子里风小了些,但光线暗得快。树枝刮着包袱,枯叶踩下去沙沙响。
苏锦年走在前面。
她不快,却稳。
每隔一段就停下看地面,看风向,看枯枝断口。
刘芳芳跟在后头,小声嘀咕:“以前我还觉得下乡就是苦点,现在才知道,能活着到地方都算闯关。”
苏锦年没回头:“知道就好。以后别乱吃、别乱走、别乱信人。”
刘芳芳立刻问:“那能信你吗?”
苏锦年脚步一顿。
“看表现。”
刘芳芳:“……”
这话怎么听着像考核?
陈建军低低笑了一声。
赵美丽抱紧包袱,脸色不太好。
她看着前面的苏锦年,眼底闪过不甘。
明明大家都是下乡知青。
凭什么她一开口,所有人都听?
苏锦年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赵美丽在看她。
人心比山路难走。
好在,她两辈子都不是靠别人喜欢活下来的。
又走了半个多小时,天彻底暗下来之前,葛大爷忽然停住。
他指着前方一片低矮灌木:“不对。”
陈建军立刻握紧探路棍:“怎么了?”
葛大爷蹲下,扒开雪泥。
地上有一道新鲜拖痕。
旁边还有半枚脚印。
不是兔子。
不是野猪。
更像人的鞋底。
苏锦年也蹲下。
鞋印很深,方向朝林子深处。
边缘还没被风吹平。
时间不久。
她目光往前扫去。
不远处的枯树枝上,挂着一小片深色布条。
军绿色。
苏锦年指尖一顿。
脑中忽然闪过火车站那张纸条上的两个字——
途中。
陆战擎让人送来的预警,不是说塌方。
是说这片林子里,还有人。
就在这时,密林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响。
像有人捂住嘴,强行咽下了痛呼。
陈建军脸色一变:“有人受伤?”
苏锦年站起身,握紧小刀。
风从林缝里钻过来,带来一丝很淡的血腥味。
下一刻,一道低沉男声从树后传出。
“别动。”
“再往前一步,后果自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