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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03

火车坐了两天一夜。

下车时,北疆的风先给了所有人一巴掌。

不是形容。

是真刮脸。

赵美丽刚踏出车厢,就把围巾往脸上一捂,眼泪当场被风出来。

“这什么鬼地方?人能住?”

刘芳芳背着铺盖卷,嘴里叼着半块硬窝头,含糊道:“不能住你也来了。现在哭,车票能倒着开?”

赵美丽瞪她一眼。

刘芳芳把窝头掰了一半,塞到她手里:“别瞪。吃点。省得一会儿哭晕,还得我背。”

嘴毒。

人不坏。

苏锦年坐在车站角落,看了刘芳芳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陈建军。

陈建军个子高,话少。一路上别人抢热水,他没挤,只等最后。汽车陷进泥里时,也是他第一个下去推车。

这人可以观察。

至于赵美丽。

她从上车哭到下车,从下车抱怨到转汽车,战斗力全靠嘴。

苏锦年收回目光,低头抿了一口水。

水壶里掺了少量灵泉。

喉咙里那股疼慢慢压下去,连坐车颠出来的头晕也轻了些。

她没有多喝。

好东西要省着。

更不能让人看出异常。

火车之后是汽车。

汽车之后又换牛车。

三天折腾下来,几个知青脸上都没什么血色。

赶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葛,皮肤被风吹得发黑,棉帽压得低低的。他抽着旱烟,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车上的人。

“再翻过前头那道梁,就到大河村路口了。”

刘芳芳一听,立刻坐直:“真快到了?”

葛大爷点头:“快了。再挺挺。”

赵美丽揉着腰,小声嘀咕:“总算不用坐这破车了,我骨头都快散了。”

刘芳芳翻了个白眼:“有车坐就不错了,你还想坐小轿车?”

赵美丽脸一红:“我就说一句,你怎么老呛我?”

“因为你说十句,有九句欠呛。”

苏锦年没嘴。

她抬眼看向前方山坡。

冻土被雪水泡过,颜色发暗。山壁上裂了几道新口,几块碎石挂在半坡,风一吹,细土往下掉。

陈建军也看见了。

他皱眉:“葛大爷,这坡最近塌过?”

葛大爷扬了扬鞭子,没抽牛,只指了指前方:“前阵子下过雨夹雪。北边山土松,年年都有小塌。别怕,走快点就过去了。”

苏锦年把包袱带系紧。

“都往车里坐,别坐边上。”

赵美丽不满:“又怎么了?”

苏锦年看她:“不想被甩下去,就坐稳。”

赵美丽刚要回嘴,牛车已经拐过一道弯。

下一瞬,前方山坡传来一声闷响。

轰——

半截土坡带着石块和断枝冲下来,正砸在前路上。

黄土扬起。

牛受惊,猛地扬蹄。

“啊!”

赵美丽尖叫着往后缩。

刘芳芳身子一歪,险些摔出去。

陈建军冲过去,一把拽住车辕,葛大爷也死死勒住缰绳。

牛蹄在雪泥里乱踩,车轮陷了半边。

苏锦年抓住刘芳芳的胳膊,把她往回一拽。

刘芳芳喘着气:“娘哎,差点把我送走。”

苏锦年松手:“还没到你下线的时候。”

刘芳芳愣了一下:“啥线?”

“没什么。”

葛大爷下车查看。

他绕着塌方处走了一圈,脸色越来越难看。

“过不去。”

陈建军问:“能搬开吗?”

葛大爷摇头:“底下全是大石头。我们几个人搬不动。得等村里来人清路,最快也得两天。”

“两天?”

赵美丽声音尖了:“那我们吃什么?住哪儿?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刘芳芳翻了翻粮袋。

硬窝头三个半。

咸菜疙瘩两块。

水半壶。

气氛一下沉了。

天色已经开始发暗。

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人手指发僵。

赵美丽眼圈又红了。

她先哭了一阵,忽然把目光转向苏锦年。

“你不是一路都挺有主意吗?现在怎么办?”

苏锦年看她。

赵美丽像抓住了什么,声音更大:“要是饿死冻死在这儿,谁负责?刚才也是你让我们坐里面,现在路堵了,你倒是说话啊!”

刘芳芳立刻炸了:“赵美丽,你脑子被风吹跑了?塌方是她弄的?”

赵美丽哭着说:“我害怕还不能说吗?总得有人想办法吧!”

苏锦年没有吵。

她先把粮袋拿过来。

“刘芳芳,清点粮食。每样分量记清楚。”

刘芳芳一愣,很快点头:“行。”

苏锦年又看向陈建军:“把牛车牵到那边背风坡后,别停塌方口。山体刚塌过,可能还有二次滑落。”

陈建军没问,直接去帮葛大爷。

赵美丽脸色难看:“你凭什么指挥我们?”

苏锦年看着她。

“你有更好的办法,现在说。”

赵美丽张嘴。

没声。

苏锦年继续:“没有,就先省点力气。哭也耗粮。”

刘芳芳没忍住,噗嗤一声。

赵美丽脸涨红:“你——”

苏锦年已经转向葛大爷:“附近有没有别的路?”

葛大爷把牛车牵到坡后,想了想:“有倒是有。塌方坡旁边有条猎户旧路,能绕到大河村后沟。可那路穿林子,不好走。里面有时候有野猪。”

“野猪?”

赵美丽声音变了:“不行!绝对不行!为了赶路让大家进林子?万一出事呢?你是不是想害我们?”

苏锦年没接话。

她走到林边,蹲下,拨开积雪和枯草。

土层还没冻实。

她用小刀挑开一块茎,闻了闻,又掐断看汁液。

荠菜。

旁边还有灰灰菜残。

再往里一点,是蒲公英残和车前草枯叶痕迹。

苏锦年拔了一小把,摊在掌心。

“这个能吃。焯水后拌咸菜,能顶一口。”

刘芳芳立刻凑过来:“这草真能吃?”

“能。但不是所有草都能吃。”

苏锦年指向旁边一株相似的枯苗:“这个别碰,吃多了肚子疼。”

刘芳芳认真看:“长得差不多啊。”

“叶脉不一样。气味也不一样。”

苏锦年掐开茎,让她闻。

刘芳芳闻完,眼睛亮了:“还真有味儿。”

陈建军蹲下来,看着她手里的草药:“你学过医?”

苏锦年把野菜放进布片里。

“家里老人教过一点。”

一点。

现代三甲医院主治医师的一点。

说出来怕吓死他们。

葛大爷也过来看。

他拿起蒲公英,点头:“这个我们老家也有人挖来熬水。上火嗓子疼能喝。”

赵美丽的哭声小了。

但她还不甘心:“就算有野菜,也不能说明林子安全。野猪又不是吃素的。”

刘芳芳接话:“野猪本来也不是吃素的。”

赵美丽瞪她。

苏锦年站起来:“所以不全队进去。”

她指了指林边:“我和陈建军先沿边探十几丈。看旧路方向、脚印、粪便。发现新鲜野猪痕迹,立刻退回。”

她又看刘芳芳:“你留下看行李,顺便把能吃的野菜先挑出来。”

刘芳芳点头:“成。”

“葛大爷守牛车。牛受惊后别再靠近塌方口。”

葛大爷应下。

赵美丽立刻说:“那你们去探路,出了事算谁的?”

苏锦年看她:“所以我没让你去。”

赵美丽一噎。

苏锦年语气不变:“你若怕,就留在这里。别把怕说成替大家着想。”

刘芳芳这次笑出了声。

陈建军抬眼看了苏锦年一下。

那眼神里多了点东西。

不是怀疑。

是认可。

苏锦年把包袱交给刘芳芳,自己拿了小刀和一枯枝。

陈建军砍了两结实树枝,一递给她。

“探路棍。”

“谢谢。”

两人进了林边。

雪不深,但枯叶厚。苏锦年每一步都踩得稳,先用棍子探,再落脚。

陈建军跟在侧后方,手里握着树枝,随时看四周。

走了十来丈,旧路痕迹出现了。

地面比旁边硬,积雪薄,有陈旧车辙压过的浅沟。

苏锦年蹲下查看。

没有新鲜野猪粪便。

只有几串兔子脚印。

她又往背风坡走了几步,眼前一亮。

坡底有一片可食野菜,数量不少。旁边还缠着几株金银花老藤。

虽然冬天枝叶枯了,但还活着。

再往一旁,枯艾草长了一小片。

好地方。

能吃,能药,能驱寒。

林子不是死路。

是补给点。

苏锦年拔了一把野菜和艾草,又折了几段金银花老藤。

陈建军看着她动作:“这些都有用?”

“野菜能吃。艾草能熏火驱寒。金银花藤能煮水,预防嗓子发炎。”

陈建军沉默一瞬:“你懂得不少。”

苏锦年起身:“想活命,就得懂点。”

两人很快返回。

赵美丽看到他们回来,立刻站起来:“怎么样?不能走吧?”

苏锦年把东西放到车板上。

“能走。”

赵美丽脸一僵。

苏锦年指向林子:“旧路还在。没有新鲜野猪痕迹。天黑前走过第一段,夜里找背风处生火,比留在塌方口安全。”

葛大爷拿起艾草,拍了下腿:“这姑娘眼睛毒!我赶了一辈子车,都没注意那边还有艾草。”

刘芳芳高兴得差点蹦起来:“那咱们不用饿两天了?”

“省着吃,够撑到大河村。”

陈建军也点头:“路能走。我看过,地面实,暂时没有危险。”

赵美丽嘴唇动了动。

这次没人等她发表高见。

苏锦年开始分工。

“刘芳芳,把野菜挑净,不能吃的扔掉。”

“好嘞。”

“陈建军,做几探路棍。每人一。”

“嗯。”

“葛大爷,把牛车上必须带的东西重新捆扎。车走不了太深,能背的背,不能背的先藏到坡后,回头让村里人来取。”

葛大爷立刻动手:“听你的。”

赵美丽抱着自己的包袱,站在一旁不动。

刘芳芳看她:“大小姐,你等人请你呢?过来挑菜。”

赵美丽咬牙:“我不会。”

苏锦年看她一眼:“不会就学。北疆不发丫鬟。”

刘芳芳笑得肩膀直抖。

赵美丽脸红了又白,最后还是蹲过去,学着把野菜上的泥抖掉。

众人刚离开塌方口没多久。

身后忽然又响起几声碎裂声。

几块大石从坡上滚下,砸在他们先前停牛车的位置。

砰。

泥雪溅起。

所有人都停住了。

刘芳芳脸色白了:“要是刚才还在那儿……”

后半句没说。

不用说。

葛大爷也咽了口唾沫:“老天爷,这是真险。”

陈建军看向苏锦年。

刘芳芳也看她。

就连赵美丽都没再说话。

苏锦年把探路棍往前一放。

“走。”

一个字。

众人跟上。

林子里风小了些,但光线暗得快。树枝刮着包袱,枯叶踩下去沙沙响。

苏锦年走在前面。

她不快,却稳。

每隔一段就停下看地面,看风向,看枯枝断口。

刘芳芳跟在后头,小声嘀咕:“以前我还觉得下乡就是苦点,现在才知道,能活着到地方都算闯关。”

苏锦年没回头:“知道就好。以后别乱吃、别乱走、别乱信人。”

刘芳芳立刻问:“那能信你吗?”

苏锦年脚步一顿。

“看表现。”

刘芳芳:“……”

这话怎么听着像考核?

陈建军低低笑了一声。

赵美丽抱紧包袱,脸色不太好。

她看着前面的苏锦年,眼底闪过不甘。

明明大家都是下乡知青。

凭什么她一开口,所有人都听?

苏锦年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赵美丽在看她。

人心比山路难走。

好在,她两辈子都不是靠别人喜欢活下来的。

又走了半个多小时,天彻底暗下来之前,葛大爷忽然停住。

他指着前方一片低矮灌木:“不对。”

陈建军立刻握紧探路棍:“怎么了?”

葛大爷蹲下,扒开雪泥。

地上有一道新鲜拖痕。

旁边还有半枚脚印。

不是兔子。

不是野猪。

更像人的鞋底。

苏锦年也蹲下。

鞋印很深,方向朝林子深处。

边缘还没被风吹平。

时间不久。

她目光往前扫去。

不远处的枯树枝上,挂着一小片深色布条。

军绿色。

苏锦年指尖一顿。

脑中忽然闪过火车站那张纸条上的两个字——

途中。

陆战擎让人送来的预警,不是说塌方。

是说这片林子里,还有人。

就在这时,密林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响。

像有人捂住嘴,强行咽下了痛呼。

陈建军脸色一变:“有人受伤?”

苏锦年站起身,握紧小刀。

风从林缝里钻过来,带来一丝很淡的血腥味。

下一刻,一道低沉男声从树后传出。

“别动。”

“再往前一步,后果自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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