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苏家堂屋的灯还亮着。
灯芯烧焦了,冒出一缕黑烟。桌上的茶早凉透,茶叶沉在碗底,没人有心思再添水。
王翠兰靠在椅子上,眼底一片青黑。
苏建国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烟。烟都快被他捏断了,也没点着。
昨夜区里的人来问话,没抓人,却比抓人还吓人。
他们问沈婉的档案。
问下乡申请。
问旧证明。
每一句都不重,可每一句都像钉子,钉得苏家几个人一夜没合眼。
苏锦年从西屋出来时,院里只有风声。
她扫了堂屋一眼,没出声。
这时候吵架没用。
办事才有用。
她关上门,意识沉进空间。
木屋里,樟木箱静静放着。银镯和铜钱压在箱角,泛着冷光。
苏锦年打开箱子,取出沈婉留下的信封。
里面有房契、嫁妆清单、沈婉亲笔说明,还有一行字——
“锦年十八岁后亲启,不许任何人代领。”
苏锦年看了两秒,把原件取出,又照着嫁妆清单誊了一份。
旧证明和军方托付记录,她没动。
底牌这东西,一次全掀,那不叫聪明,叫给人当靶子。
她把东西贴身藏好,出来后用冷水洗了把脸。
冰水一激,困意散了大半。
门外灰蒙蒙一片。
苏锦年推门出院。
没人拦她。
苏家人昨夜被吓得魂都松了,正是她下刀的好时候。
街道办开门早。
院子里的煤炉刚生起来,炉火不旺,烟气贴着地面慢慢散。墙上的标语被风吹得轻轻晃,屋里几张旧木桌排着,蓝布文件袋摞在一边,墨水瓶口结着痕。
赵事正往搪瓷缸里倒热水。
看见苏锦年,他动作一顿。
“苏锦年同志?”
苏锦年走进去。
“赵事,我来备案。”
赵事放下搪瓷缸:“备案什么?”
苏锦年把小本子放在桌上。
“第一,我的下乡申请疑似被人伪造。”
“第二,我亲妈沈婉同志留下的遗物,被继母私自扣押过。”
“第三,房契和嫁妆可能被转移。”
她说得不快。
小本子翻开,第一页写着时间,第二页写着地点,后面还标着能作证的街坊名字。
赵事原本还站着,看到第三行,把椅子往外拉了拉。
这姑娘不是来哭的。
是来走程序的。
苏锦年最后道:“我不求偏袒,只求登记在册。”
赵事的神色正了些。
“你坐。材料拿出来。”
苏锦年没有坐,只把房契和手抄清单递过去。
“原件在这里。清单有手抄件,便于核对。”
赵事刚展开纸,门外就传来一阵急脚步。
王翠兰冲了进来,头发都没梳齐。
苏建国跟在她身后,脸沉得厉害。
王翠兰一进门就拍大腿。
“哎哟,赵事,你可别听她乱说!家里的事,她非拿来麻烦公家。这孩子从昨儿开始就不对劲,不想下乡,就攀扯她死去的妈!”
屋里两个办事员停下笔。
外头来办粮本的人也探头看。
有人低声道:“又是苏家那姑娘?”
另一个接话:“昨儿不是说申请书是假的?”
王翠兰听见,哭得更响。
“我这个后娘难做啊!吃我的,喝我的,养大了,反过来咬我一口。沈婉的东西这些年是苏家保管,难不成还会少了她?”
苏建国站在旁边,终于开口。
“锦年,别闹。东西在家里,不会少你的。”
苏锦年看向他。
“爸,昨天您也说申请书不会有问题。”
苏建国脸一僵。
这闺女现在说话,不吵,不喊。
可每一句都堵得人心口发闷。
赵事抬手。
“都别急。一个一个说。”
王翠兰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赵事你看,这是代管说明。沈婉没了以后,建国是她丈夫,当然由他保管财物。我们这些年养锦年也不容易,那些东西早该折成抚养费。”
苏建国垂着眼,没否认。
王翠兰心里稳了些。
她擦了擦眼角,转向苏锦年。
“锦年,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家里有没有养你?你现在要把东西全拿走,是不是太寒人心?”
门口有人小声叹气。
“后娘也确实不好当。”
可另一个抱着粮本的婶子立刻接了一句:“不好当归不好当,伪造申请可不是小事。”
屋里的风向有点歪。
王翠兰眼里闪过一点急色。
苏锦年拿起那张纸,认真看完。
然后,她只问了三句。
“第一,这张纸有沈婉本人签字吗?”
王翠兰一顿。
“她人都没了,怎么签?”
“第二,有街道办、单位,或者第三方见证吗?”
王翠兰嘴唇动了动。
“家里人知道就行。”
“第三,既然说折成抚养费,账本在哪里?”
屋里静了。
王翠兰的哭声断了半截。
苏锦年把纸放回桌上。
“没有本人签字,没有见证,没有账本。”
她抬眼看着王翠兰。
“王姨,您这张纸,只能证明您会写字。”
门口有人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
王翠兰脸一下涨红。
“你!”
苏锦年挽起袖口。
手腕上的旧伤还在,淡了,却没全消。
她又把小本子递给赵事。
“这里记录了我被关柴房、断饭、穿旧衣、短粮,以及下乡申请被冒签的时间线。街坊可以作证。”
赵事翻了几页,眉头皱起来。
王翠兰急了:“她记这些就是为了害我!”
苏锦年看她。
“王姨,做过的事才怕被记。”
“没做过,怕什么?”
这话净。
也疼。
赵事把那张所谓代管说明压在一边,又拿起房契。
纸页泛黄,印章还清楚。
他转头叫旁边办事员:“把旧登记册拿来,比对章。”
办事员立刻翻出厚册子。
纸页哗哗响。
门口的人全往里挤。
王翠兰忽然伸手,想去抢桌上的房契。
赵事抬眼。
“公家桌面上的材料,谁动谁负责。”
一句话,钉住了她的手。
王翠兰的手停在半空,收也不是,落也不是。
最后,她只能讪讪缩回去。
赵事把房契铺平。
“房主,沈婉。未见转让记录。”
办事员跟着念:“旧章对得上。”
赵事又看嫁妆清单。
末尾那句话尤其清楚。
“任何人不得代领。”
屋里一下安静。
门口有人嘀咕:“那还代管什么?”
“这不就是想吞吗?”
王翠兰脸白了。
苏建国嘴角绷着,一句话也没说。
王翠兰见抢不成,又换了口风。
“就算是她的,她后天就要去北疆了。房子她带得走?嫁妆她管得住?还是我们苏家暂管最稳妥。”
苏锦年等的就是这句。
她转向赵事。
“赵事,我正式申请。”
“沈婉同志名下房契、嫁妆清单,由街道办登记备案。”
“实物由在场人员见证列单。”
“在我下乡期间,任何人不得私自转让、买卖、抵押、变卖。”
她停了一下。
“我去下乡,不等于我死了。”
“我的东西,不能因为我离开家门,就换主人。”
屋里没人说话。
这一句,直接把苏家人的心思掀到桌面上。
王翠兰嘴唇抖着:“你说谁盼你死?”
苏锦年看她。
“谁接话,说谁。”
门口传来一阵抽气声。
赵事站起来。
他拿过登记本,语气板正。
“苏锦年同志已满十八岁。沈婉同志名下私产,目前未见合法转让手续。街道办可以做登记见证,留档备案。”
他看向苏建国。
“苏家任何人,不得擅自处置。”
苏建国脸色灰了半层。
赵事翻开登记本。
“房契编号。”
办事员记录。
“嫁妆清单。”
办事员继续记录。
“银镯一只,旧铜钱信物一枚。”
苏锦年把银镯和铜钱拿出来,只给他们看了一眼,随即收回。
“信物随身保管,只做备案。”
赵事点头。
“可以。”
他把笔递给苏建国。
“在场亲属签字确认。”
苏建国握着笔,迟迟不动。
王翠兰急声道:“建国,不能签!”
赵事声音不高。
“不签,也会注明拒签。”
苏建国抬头看了他一眼。
又看向苏锦年。
苏锦年站得很直,脸上没有求他,也没有恨他。
她只是等。
等他第一次失去“父亲”这张牌。
苏建国手抖了一下,终于落笔。
“苏建国”三个字,写得歪了半笔。
这一笔落下去,他不是签一份备案。
是签掉了自己最后那点体面。
王翠兰扶住桌沿,差点站不稳。
门口炸开了锅。
“真备案了?”
“苏家这下动不了了。”
“还说代管呢,公家都登记了。”
赵事撕下一张回执,盖章,递给苏锦年。
“收好。”
“你下乡手续可以按政策继续走,但这份财产备案会留档。以后谁动,谁承担责任。”
苏锦年接过回执。
纸很薄,盖章的地方还有点。
可她捏在手里,像终于从苏家人手里抠回了一块命。
王翠兰盯着她,眼神像要吃人。
可这里是街道办。
她不敢撒泼。
赵事又补了一句:“今天下午,我会派人去苏家清点实物。苏家必须配合。”
王翠兰咬着牙:“配合。”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锦年转身往外走。
门口的人自动让开。
有人看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只是可怜。
是服气。
这姑娘没哭没闹,却把自己的命,从别人手里硬生生抠回来一块。
苏锦年走到院里,冷风迎面扑来。
她比谁都清楚。
遗产只是暂时保住。
苏家也没必要再待。
下乡还是要去。
但那不是死路。
是她脱身、种地、行医、重新布局的起点。
她刚迈出街道办门槛,身后传来赵事的声音。
“苏同志,等等。”
苏锦年回头。
赵事站在门内,手里多了一张旧登记条。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确认王翠兰和苏建国没跟出来,才压低声音。
“你母亲沈婉当年的档案里,还有一份军方转交记录。”
苏锦年眼神一顿。
赵事把登记条推到她面前。
抬头第一个字,是“陆”。
他看着她,声音更低。
“收件人不姓顾。”
“这件事,恐怕不只是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