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
天花板是白色的，墙壁是白色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窗帘半拉着，外面的光线透进来，在床单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光影。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水杯和一小瓶花——不知道是谁放的，但那朵白色的小花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温柔。
他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龙门。医院。罗德岛的医疗团队在撤回龙门之后，把他安排进了这里的病房——据说是阿米娅亲自安排的，还特意叮嘱了要给他安排一间安静的房间。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浑身的酸痛已经消退了大半，但依然能感觉到肌肉深处的疲惫。Clock Up的后遗症比他想像中要严重得多——那种超高速移动对身体的负担，不是一次训练就能完全适应的。
他转过头，看见了床头柜上放着的一封信。
信封是米白色的，封口处压着一个红色的徽章——罗德岛的标志。他伸手拿起信封，拆开，抽出里面折叠整齐的信纸。
信是用一种娟秀而工整的字迹写成的——
林北先生：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应该已经醒来了。医疗团队说你只是过度疲劳，没有大碍，休息几天就能恢复。听到这个消息，我们都松了一口气。
首先要感谢你。在切尔诺伯格，你的帮助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如果没有你，我们可能无法那么顺利地突破整合运动的包围。ACE队长和Scott队长都让我转达他们的谢意——ACE说你“是个能打的家伙”，Scott说你“酒量未知但胆量满分”。我觉得这两个评价都很符合你。
另外，我想代表罗德岛，向你发出一个正式的邀请。
我知道你现在是企鹅物流的员，也知道大帝老板对你很看重。但我依然希望你能考虑一下——罗德岛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不是作为快递员，而是作为真正的战斗员，作为我们的同伴。
切尔诺伯格的事情只是一个开始。整合运动的威胁不会就此结束，泰拉大陆的未来还有太多的不确定性。我希望你能站在我们这一边。
当然，这不是一个必须立刻做出的决定。你可以慢慢考虑。无论你的选择是什么，我们都尊重你的意愿。
最后——请好好休息。你值得一段安稳的睡眠。
祝好。
阿米娅
林北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然后折好，放回信封里。
他没有立刻做出决定。但他把信收好了。
他正准备坐起来喝口水，突然感觉到床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见了趴在床边的那个人。
粉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散落在手臂上，头顶的光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呼吸平稳而绵长。她侧着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半边脸被压得有些变形，看起来睡得很沉。
能天使。
林北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她安静的睡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显然在这里守了很久，久到她自己也撑不住睡着了。她的眼睑下有淡淡的阴影，呼吸均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睡梦中也带着一丝不安。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叫醒她。
但他轻微的动作似乎还是惊动了她。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亮晶晶的、平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她眨了眨眼睛，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然后对上了林北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能天使伸出一只手，轻轻地触碰了一下林北的脸颊。
她的手指很凉，动作很轻，像是怕一用力就会把这个画面戳破一样。她的指腹贴在他的脸颊上，停留了两三秒，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实的。
然后她的眼眶突然红了。
“不是梦……”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微微的颤抖，“你真的醒了。”
林北看着她微红的眼眶，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能天使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眼角，然后直起身子，努力扯出一个笑容——那个她最擅长的、标准化的、阳光灿烂的笑容：“你昏迷了两天两夜。医生说你就是太累了，休息够了就能醒。但你一直没醒，我就……”
她顿了顿，笑容依然挂在脸上，但声音低了一些：“我就有点担心。”
林北看着她那个努力维持的笑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刺了一下。
“阿能。”他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
“……嗯？”
“你哭了。”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她低下头，用手指蹭了蹭眼角，笑了一声：“……被你看出来了啊。”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重新看着他。这一次，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标准化的、完美无瑕的笑容，而是一个更真实的、带着一丝疲惫和柔软的表情。
“林北。”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真的很过分。”
林北愣了一下：“……啊？”
能天使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才来企鹅物流多久啊？两个月？三个月？你刚来的时候，穿着一件印着‘博士’的破卫衣，脚上踩着拖鞋，看起来就像个迷路的大学生。我带你熟悉路线，带你吃宵夜，给你找住的地方——我觉得你就是个需要照顾的新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然后你开始跟德克萨斯搭班。你学得很快，你开始自己跑单，你收服了灰鼠帮，你搞定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小帮派，你变得越来越厉害。然后你去了切尔诺伯格，你打了一架，然后你昏迷着被送回来——”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
“我坐在你床边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林北从未见过的认真，“我好像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其实很怕你消失。”
林北愣住了。
“你总是做一些让我意想不到的事情。”能天使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你给我留饭。你知道我不吃香菜，每次带宵夜都会特意跟老板说不要香菜。你注意到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不会追问我，但你会默默地在门口放一瓶我喜欢的汽水。你陪我胡闹——我说想吃那家很远的甜品店的布丁，你就真的跑了大半个龙门去买。”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所有人都觉得我很开心。我也确实很开心——但没有人问过我是不是真的开心。只有你会注意到我坐在角落里的时候，会走过来陪我坐着，什么都不说，就只是坐着。”
林北看着她，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阿能……”
“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我也不知道你要去哪里。”能天使打断了他，她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你就像一个突然出现的人，随时也可能突然消失。我每天都在担心，会不会有一天，你就突然不见了，像你来的时候一样莫名其妙。”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压抑了很久的东西。
“所以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要突然消失。”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恳求。
林北看着她微红的眼眶，看着她努力维持的平静表情，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握住了。
“我不会消失的。”他说。
能天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是一个带着泪意的笑容，比任何完美的笑容都要真实。
“你说的。”
“我说的。”
她低下头，用手指蹭了蹭眼角，然后重新抬起头，恢复了那种标志性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行了，煽情环节结束。你再睡一会儿吧，我去给你倒杯水。”
她说着站起身，但林北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阿能。”
她低头看着他。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林北看着她，“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说完的？”
能天使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挣开了他的手，摇了摇头：“……没有了。”
她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林北坐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股感觉又涌了上来——她明明就站在他面前，但总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她刚才说了那么多，但那些话的尽头，似乎还有一片她没有踏足的领域。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门突然从外面被推开了。
德克萨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见能天使，微微顿了一下脚步。
“……你醒了？”德克萨斯的目光越过能天使，落在林北身上，语气依然平淡，但林北注意到她端着咖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刚醒。”林北说。
“那就好。”德克萨斯点了点头，然后走进房间，把咖啡放在床头柜上——正好放在那朵小白花的旁边，“给你带的。”
“……谢谢。”
能天使站在门口，看着德克萨斯走进来、放咖啡、跟林北说话，整个过程非常自然流畅，像是她才是那个应该在这里的人。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然挂着那个淡淡的笑容。但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像是平静的水面被一颗石子轻轻打破，涟漪转瞬即逝。
“德克萨斯。”能天使开口，声音依然带着那种轻快的语调，“你回去吧，我来照顾他就行。”
德克萨斯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守了两天了，该回去休息了。”
“我不累。”
“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那也比某人连轴转了三天还硬撑着好。”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林北靠在床头，看着这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交锋，感觉自己的病房温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德克萨斯的表情依然冷淡，但她的目光比平时更加锐利了一些。能天使依然在笑，但那个笑容的边缘，像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那个。”林北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你们都回去休息？我真的没事了。”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他。
“你闭嘴。”能天使说。
“你躺着。”德克萨斯说。
林北乖乖地闭嘴躺好了。
两个人又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德克萨斯率先移开目光，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侧过头，淡淡地说了一句：“晚上我来换班。”
她说完就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能天使站在房间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地哼了一声。
她转过头，对上林北的目光，又恢复了那种笑嘻嘻的表情：“看什么看？喝你的咖啡。”
林北端起那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喝了一口。苦的，没有加糖，但他觉得刚刚好。
他看了一眼窗外——龙门的天空依然灰蒙蒙的，远处的引擎轰鸣声依然在隐隐作响。但在这个小小的病房里，有咖啡的香气，有窗台上那朵不知名的小白花，还有一个站在门口、假装在看风景的粉发天使。
他低下头，又喝了一口咖啡。
有些话，她不愿意说。
但他有的是时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