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敲定了西城青石板街的铺面,招了帮工把黑漆铜牌挂上门楣,今已是凝香堂开张第三。入秋的风卷着街旁老桂落下来的甜香,蹭得半开的木门吱呀晃,沈微婉正蹲在柜台后面理纸包,米白色的裙摆扫过青石板缝里的青苔,沾了一点细碎的黄花。
“姑娘,喝碗莲子羹垫垫,今早熬的,放凉了正好喝。”扎着灰蓝布围裙的张阿婆端着粗瓷碗过来,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笑,“你别说,今天一上午已经来了二十多个人了,比昨还多,方才隔壁布庄的三个娘子,每人都买了一盒玉容散走。”
沈微婉直起身接了碗,指尖触到瓷碗的凉意,舒服得弯了弯眼。她原是大靖的靖宁公主,国破家亡时被乱兵砍死在冷宫,一睁眼重生回三年前,大靖刚亡,她隐姓埋名逃到这座南方治所,手里只有从前偷偷带出来的一支凤头金簪,换了本钱从头活起。这凝香堂的方子都是她从前在宫中尚仪局学得的秘方,比外面民间的香货不知道细腻安全多少。
她舀了一口莲子羹,笑道:“还是阿婆手脚麻利,方才试香的小纸包都叠得整整齐齐。阿荔去后作坊看那些女工了?”
张阿婆点点头,刚要说话,就听见门口传来一声冷哼,抬眼一看,街对面开了十几年裕和堂的王掌柜,穿着藏青缎马褂,留着山羊胡,正揣着个铜手炉站在门槛外,身后跟着两个搭把手的伙计,眼神阴沉沉地往店里扫。
“沈小娘子,开门做生意讲究个规矩,你年纪轻轻,怎么敢偷别人家的方子来骗街坊的钱?”王掌柜一开口,就引来了街上不少看热闹的人,他捋着胡子抬抬下巴,“我裕和堂的桂花香膏秘方传了三代,你这刚开三天的铺子,卖的香膏和我家一模一样,不是偷的是什么?”
沈微婉放下瓷碗,擦了擦手,不急不慌地走到门口,笑盈盈道:“王掌柜这话可太好笑了,天下桂花都是一样的,用桂花做香膏,难不成你还能把全城的桂花都买断,不许旁人碰了?要说一样,街上卖豆腐的都叫豆腐,难道都是偷了对面豆腐张的方子?”
周围看热闹的街坊哄地笑了出来,王掌柜脸一红,梗着脖子道:“你别耍嘴皮子!我看你就是用便宜料子乱做,指不定加了多少铅粉在里面,抹得脸白,过几天烂脸!今天我就要替街坊验一验,免得你害了人!”
这话戳中了女人们的忌讳,周围顿时安静下来,不少本来要试香的娘子都往后退了半步。沈微婉心里透亮,这就是同行见她生意好,过来砸场子的,她不慌不忙,转身从柜台里拿出自己做的桂花膏,又拔了头上绾发的银簪,当众挖了一块香膏抹在手背上,又把银簪往膏体里一,银簪雪亮,一点发黑的痕迹都没有。
“大家都看着,铅粉碰银子必然发黑,我这香膏,各位要是不信,大可以自己试。”她抬眼扫过人群,点了刚才说话的李媒婆,“李婶子你脸,来抹一点试试,要是真有问题,我这凝香堂整个铺子都给王掌柜,我沈微婉绝不说半个不字。”
李媒婆本来就好奇,这会儿大着胆子过来,抹了一点在手上,只觉得清润不油,一股淡香钻鼻子,当场就叫了起来:“哎哟真的好润!我这手一到秋天就裂口子,抹了这个立刻就舒服了!”几个胆子大的娘子也过来试,一时间满店都是淡桂香,人人都说好。
王掌柜脸都绿了,还硬着嘴说:“谁知道你是不是换了好银子做手脚……”
沈微婉笑了,往前一步看着他:“既然王掌柜说我加铅,那王掌柜身上带了你家的香膏吧?不如我们也验一验?”
王掌柜没想到她这么刚,愣了一下,下意识就摸出怀里揣的香膏样品,沈微婉拿过银簪一,的时候,银簪头已经黑得发亮。周围顿时炸开了锅,有个穿青布衫的小娘子挤过来喊:“我说我上次在裕和堂买了香膏,用了之后脸痒了半个月,起了好几个疙瘩!原来真的加了铅!”
王掌柜面红耳赤,要抢回香膏,退的时候没注意踩了街上阿黄拉的屎,滑了一下差点摔个屁股墩,引得众人哄堂大笑,最后灰溜溜带着伙计跑了。
经这么一闹,凝香堂的名字当天就传遍了半个西城。下午上门买香的人排到了街对面,沈微婉提前留出来的存货一下子卖空了。张阿婆点着钱笑开了花:“姑娘,你真是太厉害了!这下我们不愁生意了!”
沈微婉却没满足,第二天就贴了告示,招二十个手净的贫家女子来后作坊做活,按件算钱,一五十文,还管一顿午饭,逢节加肉。告示贴出去不到半天,就来了四十多个人,沈微婉挑了家里困难手又灵的,当天就开工了。张阿婆不解,问她:“我们现在存货够卖,何苦招这么多人花工钱?”
沈微婉正在给香包熏香,抬头笑道:“阿婆,我们不能只做街坊的生意,要往大了做,多备点货总没错,而且这些女子好多吃不饱饭,我们给她们一口饭吃,她们也会好好给我们活,这是双赢的事。”张阿婆听完,连连点头夸她心善。
才过了五天,就来了个大主顾。那天午后,一个穿石榴红撒花袄、戴赤金绞丝镯子的妇人掀了帘子进来,浑身带着酒香气,一开口就爽利:“我是城北百卉楼的苏三娘,听说你家凝香堂的香膏好,我这个月重阳节要办登高雅集,城里的少爷小姐都来,要一千个紫藤提神香佩做伴手礼,十天能不能交?定金我先付一半。”
沈微婉心里算了算,二十个女工,十天赶一千个香佩绰绰有余,当下就应了:“苏老板娘信我,我肯定给你做得齐齐整整,料子都是好的,香气能留三个月,绝对不冲人。”苏三娘当场就掏了五十两银子的定金放在柜台上,沈微婉指尖碰到那沉甸甸的银子,心里也跳了一下——这要是放在从前,她公主殿下发赏都不止这点,但这是她重生以来最大的一笔订单,是她实实在在靠自己本事赚来的。
苏三娘收了契据走了不到半刻,店里又进来一个客人。那人穿玄色箭袖,腰里系一块玄色鱼龙玉佩,长身玉立,身上带着淡淡的松烟和雪气,一进门,满店的桂香都好像淡了一分。沈微婉抬头,就撞进一双深沉沉的眼睛里,那眼睛太利,像刀一样扫过她脸上,沈微婉心里莫名一紧,下意识捏紧了柜台边的帕子。
“给我拿一块安神香。”男人开口,声音低沉,像敲在青石上。
沈微婉依言拿了一块做好的沉香安神香,包好递过去,男人付银子的时候,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温度很低,他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姑娘这香,闻着倒像宫里头出来的。”
沈微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后背瞬间冒了一层薄汗。她上辈子就是大靖的公主,这些方子本来就是宫里的,这人是谁?怎么会闻出来?她面上却半分不露,反而笑了弯了眼,语气平和:“这位掌柜抬举了,不过是家传的方子,祖上从前在京里的贵人府上当过差,许是那时候沾了点贵气罢了。”
男人哦了一声,没再追问,接过香包点点头,转身走了。沈微婉站在门槛边,看着他翻身上马,马蹄溅起一点落在路上的桂花瓣,挺拔的背影很快转过街角,才慢慢松了口气,指尖的帕子已经被汗浸湿了。
天黑打烊,阿荔锁了后作坊的门,和张阿婆一起回去了,店里只剩下沈微婉一个人。她点了油灯,坐在柜台后算账,油灯的黄光晕开,把细细的算珠照得发亮,算来算去,除去本钱、工价,这半个月加上苏三娘的定金,她手里已经攒了八十七两银子,还有一千个香佩做完,还能再拿五十两。
她把银子用粗布包好,放进床板下的铁匣子,咔嗒一声锁好,站起身走到院子里。院角那棵老桂落了一地花,香气甜得醉人,抬头看,天上升着一轮圆圆的月亮,和她小时候在御花园沉香亭看的月亮一模一样。那时候她是金尊玉贵的公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从来不知道一块银子要怎么赚,直到国破家亡,她死在冷宫的烂草堆里,才知道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钱和权,才是真的。
她抬手摸了摸粗糙的桂树皮,指尖沾了一身甜香,望着远处城里黑沉沉的屋檐,轻声说:“才刚刚开始呢。”
下一步,她要开分店,要攒够钱,要把网慢慢织起来,总有一天,她会拿回属于她的一切。风卷着桂花香吹过来,吹动她的衣角,月亮静静挂在天上,照着这盆开了头的新局,一步一步,往宽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