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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58

清明过了,南境沧城的风里都浸着街边泡桐树落下来的甜香,旧染料铺的木门槛被沈沅亲自擦了三遍,原本裹着黑褐色旧漆的木头露出浅黄的新纹,沾了两片粉白的桐花落瓣,终于不像半个月前那样荒败颓圯了。

上回打走讹诈的地痞、签下房契之后,沈沅就带着晚翠和三个收留的姑娘扎进了铺子里收拾。五个人整整忙了七天,才把堆在院子里的破木料、烂染料缸清出去,补好了漏了大半年雨的屋顶,糊好了窗户上的破纸。晚翠蹲在屋檐下擦旧染缸,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腰,对着正给院子划地界的沈沅叹气道:“小姐,咱们盘铺子花了八十两,修屋顶换门窗又花了十七两,现在算下来剩下不到十两银子,要买贵人用的沉香、檀香那些贵料子,怕是不够周转啊。”

沈沅直起身,接过晚翠递来的粗布巾擦了擦额角的汗,指尖还沾着新翻泥土的湿气。她笑了笑,指尖点过院子的角落:“慌什么?我当初非要选这间铺,本来就是图它便宜,还带半亩后院、一排放染缸,这些省下来的置货钱,够咱们买三倍的香料了。再说咱们也不是只做给达官贵人的合香,大部分常用料子,本地就能收,哪用花那大价钱去药铺买?”

话刚说完,后院翻地的阿荞突然直起腰喊:“东家!您快过来看看!这是什么好东西?”

沈沅绕过去,就见墙角砖缝里钻出来一大丛肥绿的薄荷,叶片嫩得能掐出水来,因为没人管,长了半人高,把半面墙都爬绿了。阿荞掐了一片揉碎,递到沈沅面前,满手的清凉香气飘开来:“我从前在老家香草田做工,认得这个,夏天驱蚊提神最好了,咱们不用花钱买,这一大丛够做百十个香包了!”

沈沅捏着碎叶片笑,清凉气顺着鼻尖钻进去,连头都清爽了不少:“这是老天爷送咱们的本钱,正好咱们缺平价驱蚊香的料子。你看这后院东墙西墙,三块闲地都翻出来,除了留出来住的地方,咱们全种上常用的香草——薄荷、泽兰、金桂、茉莉,以后收了就能用,不用被市集的中间商抬价,成本能降一半。”

几个人听了都高兴,阿荞挽着袖子就要接着刨地,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守门的阿菊隔着门问清楚,回来通报说是陈府的王管家来了。

沈沅心里一动,她上个月给陈御史的夫人做了一小盒静神香,调了她缠了十年的偏头疼,原来是陈夫人催货来了。开门迎进来,王管家笑着拱手,从褡裢里掏出一张银票递过来:“沈姑娘,我们夫人用了您的香,这半个月头都没疼过,昨儿个睡了整十个时辰,高兴得不行。这不,府里来往的太太们都问,夫人让我先送二十两定钱来,订十瓶静神香,五块养颜香牌,等开张了再过来取。”

二十两定钱,正好解了银钱缺口。晚翠送王管家到街口,回来攥着银票的手都有点抖,压着声音笑:“小姐!二十两!这下别说买料子,连给姑娘们做新工服的钱都够了!”沈沅接过银票收进怀里,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这是陈夫人抬举我们,也是我们的香确实有用,慢慢来,以后这样的生意只会多不会少。”

接下来分工,沈沅按几个人的长处分派活计:阿荞认得香草,管收料洗料、晾晒炮制;阿玲从前在家跟着爹做过木活,手巧,管刻香牌模子、编挂绳;阿菊手脚麻利性子活泛,管看店卖货、打点往来;晚翠管账,跟着沈沅做高端合香,分得清清楚楚,每个人都有事做,没人闲得慌。

没过两天,街面上就起了闲话。几个孤女无依无靠,盘下这么大一间铺子开香铺,本来就惹眼,对门开杂货铺的王婆子最爱嚼舌,坐在街口跟一堆买菜的妇人说:“我看啊,什么香铺,就是个幌子,几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没个男人撑腰,能赚什么钱?指不定是做什么不净的生意呢。”

这话传到晚翠耳朵里,晚翠气的就要拎着扫帚去跟王婆子理论,被沈沅拉住了。沈沅正给香材过筛,头也没抬地说:“别去,咱们争口舌赢了没用,等开张了,东西好,自然堵得住她们的嘴。”

果然没过三天,陈夫人直接坐着八抬诰命轿来了,穿了石青色的诰命补服,带了七八个丫鬟婆子,招摇过市进了清沅香铺,拉着沈沅的手一口一个“沈姑娘”,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我跟你说,我那嫁到邻县的侄女,跟我一样的偏头疼,我已经捎信让她过来找你了!三后开张我带全城的命妇过来给你捧场,你可一定要给我留两块养颜香牌!”

沈沅陪着她笑,送她出门的时候,就看见街对面的王婆子脸都绿了,低着头缩进门里,再也不敢出来瞎说了。街坊邻居这下都知道,这香铺的沈姑娘是有陈御史夫人撑腰的,正经做生意的,之前的闲话顿时烟消云散,还有人主动过来搭话问什么时候开张。

开张前一天,沈沅让大家做了两百个驱蚊香包、一百个小桂花香牌摆在门口试卖,香包一文钱一个,最小的香牌也才五文钱,价钱平民都买得起,刚摆出来半个时辰,就被逛市集的小姑娘、大嫂们抢光了。有个在南市摆夜市卖布的张阿嫂,头天买了一个香包,第二天一早就带了十几个妇人过来,擦着汗笑:“沈姑娘你这香包真灵!我昨天摆了一晚上摊,就咬了一个包,比烧艾草好闻一百倍!我们夜市一条街的姐妹都让我过来带,每人要一个!”

晚翠忙得脚不沾地,一天点下来,除去成本,净赚了八百多文,比沈沅之前在家接散活一个月赚的还多。

打烊之后,天擦黑了,院子里点了两盏煤油灯,几个姑娘围在一起对账,每张脸上都亮堂堂的,阿荞捏着算盘子笑:“东家,咱们才试卖一天就赚这么多,开张了那还了得?”沈沅看着她们发亮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想起三个多月前,她在城外乱葬岗边上捡到这几个姑娘,阿荞饿的只剩一口气,阿玲被人牙子打的下不来床,阿玲父母双亡被叔叔赶出来,个个都怯生生的,连说话都不敢抬头,现在眼睛里都有了盼头。

晚翠端了一碗冰糖桂花羹过来,递到沈沅手里,轻声说:“小姐,歇会儿吧,一天都没停了。王婆子刚才还过来问,说她的小女儿在家没事做,能不能过来当个学徒,管饭就行,她之前那话,我看着都恶心。”

沈沅喝了一口甜羹,桂花的香混着冰糖的甜漫开,她笑了笑:“让她来就是了,多一个人多一双手,咱们本来就缺人。”她抬头看着天上的弯月,风卷着薄荷的清凉飘过来,她想起上辈子,她是大雍的昭阳公主,国破家亡之后被新君囚禁在冷宫,最后一杯毒酒了却一生,临死的时候她躺在冷硬的砖地上,想要是有来生,她不要江山,不要尊荣,只要能活下去,能护住几个跟着自己的人就够了。

她转头对晚翠说:“你看,咱们现在才刚起步,以后咱们要在东城开分店,要去苏州开铺,要建更大的作坊,收留更多像阿荞阿玲这样没活路的姑娘,让她们都能凭自己的手艺吃饭,不用被人卖来卖去,不用仰人鼻息。”

晚翠攥住她的手,声音有点发颤:“我知道,小姐做的是积德的事,一定能成。”

第二天寅时,沈沅起了个大早,打开铺门,和阿荞一起把新做好的黑底金字招牌抬出来,稳稳挂在门槛上方。“清沅香铺”四个大字,是沈沅亲手写的,笔锋净有力,新刷的金粉在晨光里发亮,风一吹,院子里的薄荷香顺着门飘出去,混着泡桐的甜香,裹着新桐油的清气味,飘得半条街都是。

阿荞、阿玲、阿菊都整整齐齐站在沈沅身后,每个人都换了净的青布衣裙,眼睛亮晶晶看着新挂好的招牌。沈沅回头,看着面前几张带着笑意的脸,缓缓笑开:“都准备好了?”

风卷着落下来,落在她的发梢,也落在崭新的招牌上,一切都整整齐齐,一切都刚刚开始。从盘下一间荒败的旧铺,到整整齐齐的香铺,不过半个月,子已经往前迈了一大步。

她轻声说:“我们的子,从今天起,只会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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