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58

入秋的凉风吹卷着城南归化巷口糖炒栗子的香气,姜明滟攥着墨迹未的契书,指尖还留着朱印的朱砂香——上回谈妥了铺价,签了押一付三的文书,这间倒闭了大半年的旧绒花铺,终于真正姓了姜。寅时刚过,她就揣了两个麦饼,提着昨晚连夜熬好的粳米粥往铺子里来,远远就看见两个身影守在巷口。

穿灰布短衫的阿桃先蹦了过来,十七岁的姑娘眼睛亮得像浸了泉水的黑葡萄,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食盒:“滟姐儿,我跟苏嬷嬷半个时辰前就来了,门闩我都开好了,就等你过来。”跟在后面的苏嬷嬷头发半白,腰背因为常年做活弯了一点,手上沾着洗不净的细绒,从前是大胤宫中尚衣局的匠作头儿,国破后流落到边城,儿子染病死了连棺材本都凑不出,还是姜明滟辗转找到她,帮她葬了儿子,就此死心塌地跟着。

推开斑驳的木门,灰尘扑簌簌从梁上掉下来,原来的老柜台裂了一道半指宽的缝,窗纸破了好几个洞,墙角还堆着前任老板剩下的旧绒线。阿桃擦着窗棂回头问:“滟姐儿,这墙掉了大半白灰,要不我们买两斤石灰重新刷一遍?看着也敞亮。”

姜明滟绕着铺子走了一圈,摇头笑:“不用花那个冤枉钱。”她早准备好了靛蓝色的粗布,裁成齐人高的幅面,缝了边挂在下半截墙,上半截把她熬夜画好的花样裱在硬纸上挂起来——都是她画的新样式绒花,有浅金的丹桂,有朱红的枫叶,还有白的小雏菊,大大小小错落挂着,原本灰扑扑的铺子一下子就活了,连风钻进来都带着几分清新鲜亮。

收拾停当,姜明滟才拿出叠得整整齐齐的设计图,摊在擦净的旧柜台上。苏嬷嬷掏出老花镜戴上,指尖摸着纸上的线条,惊叹出声:“姑娘,你这样式我活了五十六年,从来没见过!你看这小枫叶,还要做深红浅红的渐变?原来做绒花都是一个颜色戳到底,哪有这么多讲究?”

“讲究才值钱。”姜明滟挨着苏嬷嬷坐下,指尖点着纸上的不同档位,“咱们分三等做:最便宜的用普通染绒,五文钱一支,就是给巷口那些做工的小姑娘买了别衣襟的,走量;中等的用桑蚕丝绒,十几文到几十文不等,给寻常商户家的小姐太太做鬓饰;上等的用真丝绒,加碎银箔、小碎玉珠,几百文上千文都能卖,给大户人家做添妆、贺寿的礼。原来这一片的绒花铺只会做一大朵的红牡丹凤冠,要么俗要么贵,咱们做的是人人都买得起的别致,不怕卖不动。”

苏嬷嬷一辈子做绒花,哪里听过这样的生意经,当下连连点头,戴上顶针就动手。姜明滟说的渐变不难,对她这种老匠作来说更是手到擒来,不到半个时辰,第一支丹桂小绒花就做好了:深黄浅黄三层绒错开,枝桠末端粘了一小片剪圆的银箔当月亮,在青瓷瓶里,活像一枝刚从桂树下折下来的,香风都好像透了出来。阿桃凑过来摸了摸,惊叹:“比我前几天在脂粉铺看到的玉簪花还好看!”

头几样样稿做出来,姜明滟就说开张的规矩:“头三天试营业,凡是进店的女子,不管买不买,都送一朵指甲盖大的小绒花别针,成本才一个铜板,赚个人气。另外,归化巷这十几家成衣铺、脂粉铺,阿桃你等下去跑一趟,跟他们的伙计说,带一个客人来,买够五十文给一个铜板抽成,买够一百文给两个,卖得越多抽得越多。”

阿桃瞪圆了眼睛:“还给他们钱?那咱们不就赚少了?”

“傻丫头,没人来咱们铺子再好看也卖不出去,他们帮咱们拉客人,赚点辛苦钱应当的。”姜明滟笑着给她递了一荷包做好的小别针,“你去送他们每个伙计一朵,就说咱们滟香铺开张,讨个彩头。”

阿桃揣着荷包跑了,苏嬷嬷一边绑绒一边笑:“姑娘你这脑子,真是比七窍玲珑心还活,我在宫里当差那么多年,见过那么多管事,都没你这法子。”

话音刚落,门帘就被掀开了,进来的是隔街如意成衣铺的张老板娘,她女儿下个月及笄,跑了半个边城都没看中合心意的及笄头花,听伙计说这边新开了铺子,特意过来看看。一进门眼睛就黏在了那支丹桂映月上,伸手指着:“那个,拿给我瞧瞧。”

阿桃赶紧取下来,给张老板娘在鬓角试。张老板娘是白净的圆脸,原本穿了件半旧的青布衫,了这枝小绒花,一下子就衬得肤色莹润,年轻了好几岁。她对着墙上挂的铜镜子转了半圈,越看越喜欢,回头问:“姑娘,这枝花多少钱?”

“三百文。”姜明滟话音刚落,张老板娘二话不说就掏了荷包,点了三百文递过来,“值!前几天我在城门口那家银楼看一支金镶玉簪,要五百文,俗得要命,哪有这个雅致?我女儿及笄戴这个,正好。”说着又挑了两盒姜明滟做的分装胭脂,小瓷盒才五文钱一盒,颜色嫩得很,给她儿媳妇带了,一共三百一十文,爽快付了钱才走。

这第一单开张就进了三百多文,苏嬷嬷捏着铜钱的手都有点抖。没过一刻钟,张老板娘路上碰到了隔壁戏班的刘班主,说这边绒花好,刘班主立刻带着几个小旦找了过来——戏班做头面,原来的竹篾骨架容易断,又沉,姜明滟这里用细铜丝做骨架,轻还结实,颜色又鲜亮,刘班主一下子定了十二支不同样式的头花,直接放下二两定银,说做好了再补尾款。

苏嬷嬷捧着那二两银子,眼睛都红了:“原来这铺子前任老板开了十年,一个月也赚不到二两,咱们这才半天,就收了二两定银……”

下午的时候,城守府的大丫鬟翠儿也来了,原来是城守家的三小姐要办秋诗会,要给每个来的小姐准备伴手礼,逛到巷口看到不少姑娘都别着滟香铺的小绒花,好奇过来,一下子定了二十盒分装胭脂,四支福寿绒花给府里的老太太多,算下来一共五两银子,先付了二两定金,说做好了派人来取,剩下的一并结账。

太阳落山的时候,风凉了下来,姜明滟闩了门,三个人围着油灯算账。阿桃扒拉着借来的算盘,扒拉一遍又一遍,突然尖叫一声:“滟姐儿!今天总共卖了二两七钱现银,加上定银二两五,一共是五两二钱!我的天,我们盘铺子加买材料才花了十一两,这第一天就赚回快一半了!”

苏嬷嬷攥着帕子擦眼睛,抹了半天还是掉眼泪:“我当初以为跟着姑娘,不过是混一口饱饭,没想到……没想到才第一天就这么好。”姜明滟笑着掏出银子,称了一两给苏嬷嬷,五钱给阿桃:“这是这个月的月钱,提前发,你们拿着添两件厚衣服,再过一阵天就要冷了。”

两个人都不肯要,说还没做满一个月,姜明滟硬塞给她们:“咱们是一家人,铺子好,大家都要好,以后赚得多了,月钱还涨,放心拿着。”

收拾好银钱,姜明滟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归化巷尽头天边的归雁,晚霞把云染成橘红色。她想起前世,这个时候她已经被掳进了敌军的营寨,从金枝玉叶的公主变成了任人折辱的俘虏,后来受尽折磨逃出来,就是冻死在这条归化巷的破庙里,临死前她盯着巷口绒花铺透出的灯光,连一口热粥都喝不上,那个时候她满脑子都是复国报仇,恨透了自己生在帝王家。

重生回来,她没有再去找那些所谓的旧部复国,她只是攒了钱,赎了两个前世跟她一起受苦的人,盘了这间小铺子,她就想安安稳稳过自己的子。

第二天一早,请巷口落第老秀才写的招牌挂了起来,黑底金字,“滟香铺”三个大字笔锋端正,檐下挂的铜铃被风一吹,叮铃叮铃响,巷口的桂树落了一朵桂花,飘进门槛,正好落在柜台上新做好的绒花上。

刚挂好招牌,就有两个穿青布衫的年轻姑娘站在门口,探着头问:“请问,这里是不是卖新样式的小绒花?我们听张老板娘说的,特意过来看看。”

阿桃立刻笑着迎上去,声音脆生生的:“两位姐姐快进来坐,刚做好的新鲜枫叶绒花,要不要试试?”

铜铃又响了一声,风带着桂香卷进来,姜明滟靠在柜台边,看着满铺子的新鲜绒花,和两个笑着张罗的身影,指尖摩挲着刚收的定银,眼里满是笑意。路才刚刚开始,子也会像这铺子一样,一点点越来越红火,这就是她要的,稳稳当当的新生。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