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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57

暮春的风裹着巷口槐树的甜香,卷着碎絮吹进刚刷完白灰的铺面,沈薇踮脚挂招牌,蓝布围裙沾了点木屑,指尖捏着枣木牌的边缘,那上面三个字“清微斋”是她昨夜写了,找木匠刻的,一笔一划清劲舒展,是当年父皇亲手教她的瘦金体,刻在木头上,泛着温润的光。

“阿薇,快下来歇歇,我熬了绿豆汤,凉着呢。”隔壁卖针线的张阿婆拎着瓦罐进门,看着挂好的招牌眯眼笑,“你这字写得可真俊,比东街那个开蒙的王秀才写的都好看,谁能想到你一个年轻姑娘,还有这本事。”

沈薇笑着下来,接过粗瓷碗喝了一口,清甘的凉意从喉咙滑下去,她原是大曜亡国的昭阳公主萧元仪,重生在这个早死的破落商户女沈薇身上,隐姓埋名到这云城三个月,从摆路边摊卖香包,到拿着靖安侯府周大娘子给的定钱盘下这个铺面,终于有了个落脚的地方。

“不过是以前逃荒的时候跟着个落难先生学了两天,让阿婆见笑了。”她擦了擦嘴角,转身指向柜台上摆得整整齐齐的瓷盒,那是她找城西窑厂专门定制的,拇指大的小青花盒,盖面上还印了朵小小的栀子花,五分银一个,比粗陶罐子贵两个铜板,却看着精致体面,“您看,我这第一批玉容膏和香衣露都装好了,今天正好开张。”

张阿婆凑过去看,打开一个盒子,一股清润的花香飘出来,膏体细腻得像凝了一层露,“哎哟,这模样真是招人疼,比对面李记胭脂铺那粗得卡粉的粉膏强百倍,那李掌柜今天一上午往这边瞅三回了,眼睛都快瞪出血来了。”

沈薇只是笑,她早料到同行会眼红,云城原来就一家李记做胭脂香膏,她横进来,本来就是抢人家生意。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布裙,领口绣了小小的栀子,是原主留下的,净利落,“开门做生意,各做各的,他愿意看就看吧。”

刚说完,就听见外面一阵环佩叮当,抬眼就看见周大娘子带着四个穿绫罗的贵女进门,周大娘子远远就笑:“沈小娘子,我可给你带生意来了,我昨天回去给我几个姐妹看了你那玉容膏,她们都急着要呢。”

沈薇连忙迎上去,给她们看货,挨个介绍:“这盒是祛湿热的玉容膏,春天柳絮飘,脸痒起红疹的,抹三天就好,还能去黄气;这几瓶是香衣露,栀香、荷香、梅香都有,滴一滴在熏衣服,香能留三天,夏天出汗也不会有怪味。”

一个穿杏色罗裙的陈小姐凑过来闻了闻栀香露,眼睛一亮,拉着周大娘子说:“姐姐你闻,比我去年从苏州买来的还清透,一点都不闷人。”她转头问沈薇,“这多少钱一瓶?我要两瓶。”

“三十文一瓶,玉容膏五十文一盒。”沈薇报了价,比李记便宜十文,东西却比李记好一倍,贵女们不缺这点钱,又看着精致,你一盒我一瓶,没一会儿就挑了小半柜。周大娘子挑了十盒玉容膏说:“我给我府里几个姑娘每人带一盒,你记着,以后我每月都要十盒,你给我留着。”

正热闹着呢,门口进来个留山羊胡的胖子,正是对面李记的掌柜李贵,他挤开人群,斜着眼睛撇嘴:“我说你们这些夫人小姐可别被这野丫头骗了,她一个来路不明的,哪来的方子?指不定是在哪弄了些烂草药磨的,擦坏了脸可没人赔!”

围观的本来就有几个赶来看热闹的街坊,被他这么一说,都有点犹豫。沈薇没慌,拿起桌上一盒打开的玉容膏,挖了一块均匀抹在自己脸颊上,对着众人说:“我沈薇做买卖,凭良心,这玉容膏我自己天天用,你看我这脸,有什么问题吗?今天在场的不管是谁,都可以免费试,要是擦完不舒服,我把这铺面拆了赔你。”

她皮肤本就白皙,抹完玉容膏更显得细腻透亮,哪里像有问题的样子。周大娘子听见李贵胡说,顿时冷了脸,站起来福了福袖子,指着李贵说:“我是靖安侯府的周氏,我用沈小娘子的玉容膏半个月了,之前我春天必犯的脸痒,抹了三天就好了,你们看我这脸,之前的红疹是不是全消了?人家沈小娘子方子好,做生意规矩,怎么就来路不明了?我看是有些人见不得别人生意比自己好,故意在这里找茬抹黑吧?”

靖安侯府在云城那是数一数二的大户,李贵哪敢得罪周大娘子,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吭哧半天说不出话,围观的街坊都哄笑起来,有人喊:“李掌柜,人家侯府大娘子都担保了,你就别在这丢人了!”

李贵狠狠瞪了沈薇一眼,灰溜溜地走了。经这么一闹,大家反倒更信沈薇的东西了,本来只是看热闹的,也纷纷掏钱买,年轻姑娘买小盒的香膏,有家境好的太太买给女儿当嫁妆,不到傍晚,柜上摆的两百盒玉容膏和一百瓶香衣露就卖得差不多了。

人都走了之后,张阿婆帮着扫地,笑着说:“你看,恶人自有恶人磨,那李贵平时就欺行霸市,今天可算碰钉子了。”沈薇收拾着桌上的铜子和碎银,笑着应了,等张阿婆走了,她关了店门,把钱倒在柜台上,一块一块数。

铜子码得整整齐齐,碎银用秤称了,算下来除去铺面租金、瓷盒成本和原材料钱,今天净赚二两七钱银子。沈薇捏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的碎银,指尖微微发颤。

上辈子她是昭阳公主,长在深宫,出手就是百两黄金,何曾把这几两银子放在眼里?可国破家亡那天,她带着宫人出逃,被追兵赶得躲进破庙,饿了三天,半个窝窝头都要跟人抢,死的时候,身边连一文买棺材的钱都没有。重生之后,她从缝补原主的破衣服开始,攒第一个铜板,做第一个香包,摆第一个地摊,到今天盘下铺面,一天赚了二两多,这踏踏实实的烟火气,是她上辈子求都求不来的。

她打开炕头那个旧木匣子,里面放着半块缺了角的龙纹玉佩,那是她父皇给她的十岁生辰礼,国破的时候她一直带在身上,也是她唯一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她打听了大半年,听说当年父皇的贴身侍卫,现在就是云城威远镖局的总镖头赵虎,只要她的生意慢慢做大,就能接触到上层的人,就能找到这些散落的旧部,哪怕她不想再争那个天下,她也要把当年卖主求荣,害死她满门的奸人揪出来。

把玉佩收好,沈薇拿出纸笔,列接下来要做的活:夏天马上到了,天热,姑娘们出门容易晒伤,要赶做一批冰梅膏,加了冰片和金银花,抹上凉丝丝的,还能治晒伤;城里家家户户夏天都闹蚊子,要做一批驱蚊香包,加了艾草和佩兰,五文钱一个,平民也买得起;等下个月结了利,就把旁边堆杂物的小间也租下来,做后院放原材料,再招两个手脚麻利的小姑娘当学徒,不然以后订单多了,她一个人本做不过来。

蜡烛跳了跳,烛光照着她娟秀的字迹,沈薇放下笔,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吹进来,带着院角那棵刚种的栀子的清香,已经打了小小的花苞,要不了多久就能开了。

她上辈子活了两辈子,第一辈子活在金堆玉砌里,却只学会了勾心斗角,最后落得国破身死;第二辈子从头开始,从一文钱一个的香包做起,一步一个脚印,每一步都走得扎扎实实。生意在发展,她心里那点沉寂多年的念想,也像这院角的栀子花苞,在春风里慢慢抽芽,慢慢长大。

天刚蒙蒙亮,沈薇就开了店门,把写着“今新到冰梅膏试卖”的木牌子挂出去,风卷起檐下的蓝布帘,清润的栀子香顺着风飘出去,飘得整条巷子都是,远远就有早起买菜的姑娘顺着香味过来了。

新的一天,新的发展,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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