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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57

签完德昌祥的包销契书时,天已经擦黑了。苏莞坐在回城外作坊的马车上,指尖还留着契书棉纸的粗粝感,车帘外晃过云州城护城河的粼粼波光,她指尖微微收紧——这是她重生回十五年后,握住的第一份实打实的底气。

上一世国破家亡时她才十九,被叛军追着跳进乱葬岗,再睁眼居然回到十五岁,南曜还没亡,她偷偷从出逃的队伍里溜出来,提前在边境云州落下脚,就为了攒够力量,将来能接出流落在外的宗亲旧部。去年她靠着记忆里皇宫织造司留下的染方改良了靛蓝染法,织出来的蓝布不褪色不掉色,颜色匀净得像雨后天晴的天空,试织了两匹被德昌祥的柳东家一眼相中,直接签了包销全年的契书。

第二天天才蒙蒙亮,河边的染坊院子就热闹起来了。苏莞雇的二十个女工大多是逃荒到云州的孤儿寡母,领头的阿桂嫂男人死在逃难路上,带着八岁的儿子过子,手脚麻利性子稳,早早就搬着染料缸在院子里等了。见苏莞过来,阿桂嫂连忙迎上来,指尖还沾着靛蓝碎末:“阿莞,缸都刷净了,水也晾到温吞了,你看是不是就按昨天说的来?”

苏莞点点头,蹲下身伸手进堆在竹匾里的发酵染料里,指尖捻了捻,抬眸笑道:“桂嫂你摸,湿度要像咱们初春刚化冻的土,捏得成团一揉就散,这样染出来才不结块。原来咱们染蓝布浸三次就下锅固色,这次要浸五次,每浸一次就要拉去凉棚阴半个时辰,不能晒,万万急不得。”

阿桂嫂照着摸了摸,恍然大悟:“原来以前染的布总是一块深一块浅,是浸得次数少还急着晒啊!”

半个月后,第一批十匹云纹蓝布下了缸淘洗净,挂在河边的晒布架上时,远远望过去竟像挂了一架子流动的蓝天,风一吹,布纹里的云影跟着晃,把河边放羊的娃都看呆了,站在岸边不肯走。柳东家坐着马车来看货,蹲下来亲手摸了摸布面,又拿了一块碎布泡进热水里搅了半刻,捞出来水还是清的,当场就拍了大腿:“苏小娘子,你这手艺真的是仙人指路!我开了三十年布庄,从没见过这么好的蓝布!”

当天十匹布就被柳东家拉回了德昌祥,直接铺在大门口当招牌,云州城的大户太太小姐们哪见过这么匀净鲜亮的蓝,不到半天就被预定一空,还有人愿意加钱定十匹做帐幔。当天夜里柳东家就带着全款加定银找上门,一开口就要加订五十匹,笑的眼睛都眯成了缝:“苏小娘子,以后你织多少我德昌祥收多少,价格比给别的染坊高两成,怎么样?”

苏莞笑着应了,心里却清楚,这动静闹得这么大,必然有人眼红。果然没过三天,云州染坊行会的会长周虎城就带着十几个地痞流氓堵了染坊的门,叉着腰站在院子门口骂,说苏莞偷了周家祖传的染方,还私买私盐做固色媒,要把人绑去见官。

院子里的女工都吓慌了,阿桂嫂攥着菜刀挡在苏莞前面,脸都白了:“你们别胡说八道,我们阿莞怎么会偷染方?”

周虎城吐了一口唾沫,冷笑道:“不是偷的,一个没爹没娘的小丫头片子,哪来这么好的手艺?我今天就要把你这黑作坊拆了,把你送官严办!”

人群分开,苏莞慢悠悠走出来,身上穿了一件半旧的素布袄,脸上一点慌色都没有,她倚着门框,挑眉开口:“周会长说我偷你的染方,那你说说,你家染方浸几次缸?固色用的哪几种料?要是说对了,我这染坊直接送给你,要是说错了,你今天带这么多人上门砸场子,又该怎么算?”

周虎城哪答得出来,愣了一下才吼道:“你用私盐就是犯法!染布哪用得了那么多盐,你肯定是买的私盐!”

“哦?私盐?”苏莞笑了,转身进屋子拿出一叠官盐引票,甩在周虎城面前,纸页拍在他口,“我所有的盐都是从官盐铺买的,引票都在这,不信咱们现在就去府衙找同知大人对质。对了,上个月我听河边船家说,周会长你有三船私盐从淮河运过来,藏在城北的仓库里,要不要顺便也请大人去查查?”

周虎城脸色一下子就灰了,他做染坊这么多年,本来就是靠买私盐降成本,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真闹到官府,他轻则罚款重则蹲大牢,哪敢真对质,狠狠瞪了苏莞一眼,啐了一口,带着人灰溜溜走了。

经了这件事,云州再也没人敢来找麻烦,苏莞的染织作坊生意越做越顺,第一个月结束,算完账扣除工钱料钱,足足赚了三百多两银子。苏莞把银子封好,交给早就联络好的旧部阿石,让他去北边草原边缘接流落在那里的南曜遗民过来,半个月后,阿石带着几十口老弱回来了,人群里一个弯着背的老太太一看见苏莞,当场就抖着嗓子哭了出来。

“公主?是……是你吗?”

那是崔嬷嬷,原来宫里给苏莞做糕的嬷嬷,国破的时候领着几个小宫女逃了出来,一路讨饭到北边,脸上的皱纹都堆成了沟壑,一双手枯得像老树皮,伸出来又不敢碰苏莞。苏莞鼻子一酸,这么久以来她隐姓埋名,硬撑着开店立户,从来没掉过一滴泪,这会看见崔嬷嬷,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伸手抱住老太太,声音发哑:“崔嬷嬷,是我,以后没人叫我公主,你叫我阿莞就好,以后我们都有家了。”

苏莞把崔嬷嬷留在作坊管伙食,那些老弱能纺线的纺线,能浆布的浆布,都安排了活计,包了吃住,原来零散的遗民慢慢聚在了一起,像一颗种子发了芽。又过了两个月,苏莞攒够了钱,租下了隔壁的大院子开了分作坊,工人加到了一百二十多个人,还推出了新的印花细布——用镂空版套印,能印出桃花、兰草、小,颜色鲜丽花样精巧,小姑娘做袄子,小孩子做肚兜,小户人家也买得起,一摆上德昌祥的柜台就被抢空。

柳东家赚的盆满钵满,找苏莞谈过好几次,想要作坊,都被苏莞笑着婉拒了:“柳东家,我只出手艺和人力,销路全靠你德昌祥的招牌,咱们这样分成就很好,我不爱掺和商号的事,你就别为难我了。”柳东家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勉强,反而更觉得这小娘子不简单,越发敬重她,有什么消息都提前给她透信。

这天夜里,月凉如水,苏莞正坐在油灯下对账,炭笔在宣纸上画着收入支出,院子里传来轻轻的叩门声,阿石一身风尘推开门进来,脸色凝重,低声回禀:“主子,那边传来消息,新朝的端王萧彻,奉旨巡查南北盐道,三后就到云州了。”

苏莞手里的炭笔“啪”的一声掉在账目上,浓黑的墨一下子晕开一大块,像极了十四年前都城破的时候,宫墙上溅开的鲜血。她抬头看向窗外挂着的一轮寒月,指尖冰凉,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又带着淬了十几年的冰:

“他居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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