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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57

残冬刚过,苏州城的风已经带了郊外田埂上青草的气。沈微踩着青石板进织造坊大门的时候,陈嬷嬷正带着几个织工把最后一片断墙塌下来的碎砖清出去,竹篮晃悠悠碰在门边,碰落了一串刚冒出来的嫩紫色二月兰。

三天前刚打发走讹诈地皮的张阿三,又托人给城守衙门的班头送了两斤新炒的碧螺春,这块闲置了快十年的前朝旧织造坊,终于完完全全属于沈微了。这是她重生后攒了八个月的钱,咬着牙盘下来的第一份产业,上一章刚把所有手续捋顺,把闹事的混混赶出门,剩下的,就是真刀真枪开了。

整个作坊一共七个人,四个是当年大胤织造局遣散出来的老织工,最年轻的阿竹才十七,去年江北发洪水,一家人就剩她一个,被牙婆拐到苏州要卖去花船,沈微掏了五两银子把她赎出来,昨天阿竹还红着眼睛给沈微缝了一块绣着小蔷薇的布帕,针脚齐整得看不出是半大孩子的手艺。

沈微拍了拍手上沾的灰,从随身的蓝布包袱里拿出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在刚擦净的八仙桌上展开。宣纸带着她身上淡淡的蔷薇香,陈嬷嬷凑过去,老花镜一下子滑到鼻尖,她抬着下巴揉了揉眼睛,枯瘦的手指抖得都不敢碰纸面:“东家...这是落花流水锦?老奴我在宫里织造局当差四十年,也就先皇后生辰的时候见过一匹贡品,这花样早失传了!你从哪儿摸来的图样?”

沈微弯了弯嘴角,指尖轻轻点过宣纸上用炭笔描出的脉络:“小时候跟着家里长辈学过,记了这么多年,今天刚好拿出来试试。你看这里,经线用深浅不同的绒线,纬线错三个花位织,出来的花样就是活的——光动,花瓣跟着动,像真的落在流水里。”她没说自己原本就是大胤的亡国公主,这花样是她当年蹲在司制房看织工织了三个月,一笔一画刻在脑子里的,只说是家道中落的织造商女儿,把这点吃饭的手艺捡起来谋生。陈嬷嬷也不多问,只看着图样不住赞叹,说这手艺要是失传,真是对不起祖宗。

旧织造坊留下的八台花楼织机,大多零件松了,轴上还生了锈。沈微把剩下的一百二十两积蓄全掏了出来,一半找城里最好的木匠修织机,一半给大家预支了半个月的工钱。阿竹捏着二两银子,瞪着圆眼睛问:“东家,我们还没活呢,怎么就先发工钱?”

“大家都有老小要养,拿着钱先顾着家里。”沈微把剩下的散碎银子分给每个人,语气平静,“织成了货还有赏金,亏了算我的,赚了我们大家分。”几个老织工都红了眼睛,他们被遣散这些年,要么给小作坊打零工受气,要么在家饿肚子,从来没遇到过这样好心又大方的东家,当天下午就挽着袖子上了工,连吃饭都舍不得离开织机。

阿竹从小跟着父亲学染线,手艺比不少老染工还稳。院子里支了五个染缸,她把煮好的蚕丝捞出来,用加了皂角的清水淘三遍,再挂到院子里的麻绳上晾。朱红、月白、柳绿、藕荷,满院子的丝线被风一吹,像铺了半院子流动的彩绸,混着染草和皂角的清香气,连路过的农人都要停下来多看两眼。沈微走过去捻了一月白丝线对着光看,颜色匀得像开春的江水,一点杂色都没有,忍不住夸她:“比我染得还好,以后染线的事儿全交给你,算你一成的分利。”阿竹一下子红了脸,攥着衣角低头笑,连耳朵尖都染成了粉的。

整整半个月,织机的嗡嗡声从天亮响到天黑。第一匹落花流水锦下机那天,陈嬷嬷带着所有人给织圣磕了头,小心翼翼把锦缎铺开在院子的青石板上。正午的太阳直直落下来,满匹锦缎瞬间活了——粉白的桃花瓣顺着浅蓝的水纹飘,绒光顺着纹路流动,风一吹,真像有花瓣在水面上打旋,连站在最边上的阿竹都看呆了,捂着脸哭出了声:“太好看了...我从来没织过这么好看的锦。”

陈嬷嬷抹着眼泪,皱纹里都带着笑:“多少年了,咱们大胤的好手艺,差点就埋到地下了。”沈微站在边上看着那匹锦,鼻子也有点酸——前世苏州城破那天,织造局被乱兵烧了,好多织工不肯跑,就抱着织机烧死在里面,今天这匹锦,也算是给那些前辈一个交代了。

当天下午,沈微就卷了小样,带着四个做好的锦盒和香囊,去阊门找留香阁的刘老板娘。刘老板娘是苏州城最大的脂粉铺东家,之前拿过沈微调的香膏,赚了不少钱,一开始听说沈微要卖锦货,还有点犹豫:“妹妹,我这是脂粉铺,卖织物能行吗?别占了我放香粉的地方。”

沈微笑着打开包袱,先把四个锦盒推到她面前:“姐姐你摸摸看,你卖香粉,贵妇人买一斤十两银子的香粉,还舍不得花五两银子买个装香粉的锦盒?你再看这香囊,囊身是我让她们织的小蔷薇花,里面装的是我新调的春盘香,小姐们带在身上,比普通香袋好闻十倍。卖不出去我全都拉走,一分钱不要你的,卖出去了你拿四成利,我只要六成,稳赚不赔的买卖。”

刘老板娘伸手摸了摸锦盒衬里,软得像天上的云,花样灵动得连见多识广的她都没见过,刚要开口说话,就听见门口环佩叮当,苏州总兵周大人的王夫人进来了——她是来买进贡给京里太后的香脂的,一眼就扫到了柜台上摊开的锦缎小样,脚步立刻停住了:“这是什么锦?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王夫人正愁给婆母做八十大寿的吉服,找了好几个织坊的锦都不满意,看到这匹落花流水锦,当场就定了三匹做外衣,两匹做里子,一口价甩了二百五十两银票,多给了二十两打赏,说:“只要半个月能交上货,回头我给你介绍更多太太小姐过来。”

刘老板娘眼睛都亮了,当场就拍板跟沈微签了约:留香阁包下她所有的小物件,所有成衣订单也都帮她接,有麻烦她刘老板娘顶着。沈微从留香阁出来,捏着那张带着墨香的银票,风一吹,指尖都有点发颤——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笔真正的大生意,之前卖了八个月胭脂首饰,才攒了一百五十两盘作坊,这一下子就进了二百五十两,她的第一步,总算是踩稳了。

她回织造坊的时候,所有人都站在门口等她,听说接了大订单,当场就有人要掏钱买炮仗庆祝。沈微把银票摊在桌上,留出一百两买新蚕丝添织机,剩下的五十两,每个人分了五两赏金,陈嬷嬷不肯要,说东家要留着周转,沈微把银子塞到她手里,笑着说:“有福同享,这是你们熬夜织出来的,应得的。”

傍晚的时候,沈微站在作坊门口,望着不远处郊外刚抽芽的桑田,暖融融的头落在她肩膀上,陈嬷嬷端着一碗熬好的红糖姜茶走过来,递给她:“东家,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沈微接过姜茶,暖意从手心一下子传到心口,她抬眼望向苏州城的方向,大朔的都督府就在那片灰蓝色的城墙后面,她父兄的血,三年前就洒在那城墙下。她轻轻攥紧了手里的茶碗,声音平静却带着劲:“下一步,买城西的那片荒滩开染坊,再租两个山头种桑树养蚕,我们自己养蚕自己染,不用拿别人的次货,成本也压得下去。还能多收几十个流离的姑娘过来活,给她们一口饭吃。”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来,眼睛亮得像春里的星:“再过半年,我们要把微记的锦,送到大朔的京里去。这才只是开始呢。”

风卷着院子里丝线的香气吹过来,织机的嗡嗡声还在耳边响着,刚抽芽的桑芽在田埂上绿得发亮,一切都像这春天一样,正铆着劲往上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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