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的永城,风里已经浸了满城的桂花香,德胜街拐角的空铺面搁了大半年,终于在这天清晨开了市。青禾踮着脚,把一块刷了红漆的新木牌挂在门楣上,风一吹,木牌晃了晃,四个墨色楷书清清爽爽落进人眼里:凝香小肆。
沈凝正蹲在玻璃柜台里理货,听见青禾轻呼一声,抬头笑了笑:“歪了点,往左挪半寸。”她穿了件月白色的布裙,头发挽成简单的双丫髻,露出光洁的额头,谁也看不出这个说话轻言细语的小姑娘,是半年前从北地逃过来的亡国公主,更没人知道,她半个月前仅凭三言两语加二两碎银,就把盯着这块铺面的刘三把泼皮打发得服服帖帖,还从原房东手里压了一半租金下来。
青禾调整好木牌跳下来,拍了拍手:“姑娘,都好了,张老板娘说辰时初过来,这不到点了,她该来了。”
话音刚落,街对面就传来环佩叮当声,穿豆绿撒花绫袄的张老板娘挎着个菱花包袱,拄着青绸伞笑吟吟走过来:“沈丫头,我可是闻着香味过来的,你这刚开门,我隔着半条街都闻见桂花香了。”
沈凝起身迎她,给她倒了杯茉莉香片:“张婶快坐,新出的货都整理好了,您先看看合不合意。”她拉开玻璃柜的抽屉,露出码得整整齐齐的胰子,寻常市售的胰子要么发灰发糙,要么贵得离谱,沈凝做的分了三六九等:最下层是硬邦邦的黄胰子,专门洗衣去污,一斤才十五文,比普通皂角贵不了两个子;中层是白色的软胰,加了不同的香花蒸过,桂花、茉莉、玫瑰各装在素纸包里,一块二十文;最上层摆着切成鹅蛋大小的香胰,裹着银箔纸,闻一口都是清幽幽的兰花香,那是给官宦人家太太小姐预备的。
张老板娘捏起一块桂花胰子凑到鼻端闻了闻,指尖蹭了点泡沫揉开,细得像云朵似的,洗完手拿帕子擦了,整个手都浸着甜香,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好东西!比你上次给我的试用品还地道!”她又翻了翻旁边的口脂盒子,打开一个石榴红的,对着玻璃镜抿了一点,转头问沈凝:“你这口脂真是神了,我那柜上卖得最好的京货,涂半个时辰就发乌,你这个你看,”她伸过嘴给沈凝看,“衬得我这黄脸都亮了一个度,怎么做到的?”
沈凝笑着答:“不过是少放了些铅粉,多提了两遍色罢了,贵人们怕伤脸,就爱这样净的东西。张婶,我之前跟您说的,您再琢磨琢磨:我供货,你锦绣庄代卖,你拿四成利,卖不完三个月我包退,你稳赚不赔。我一个新开的小店,没名头没客源,那些太太小姐只认你锦绣庄的牌子,咱们各赚各的,不好吗?”
张老板娘本来还怕沈凝抢自己生意,一听“包退”两个字,当场就拍了板:“行!就按你说的来!我今天先拉走二十斤黄胰,三十块香胰,十二盒口脂,钱我现在就给你结。”
送走张老板娘,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本来这块铺面之前闹过无赖,街坊邻居都好奇是谁敢来开店,都围过来看热闹。青禾早切了几十块小试用品,摆在门口让大家免费试,隔壁布店的王阿婆挤过来,洗了手摸了摸,只觉得手滑溜溜的,不像原来用的皂角洗完得绷皮,还留了一手桂花香,立马掏钱买了一块香胰一块黄胰:“我家那儿媳妇洗绸缎领子,洗一次坏一次,你这个胰子软,肯定不伤料子,我得给她带一块回去。”
有王阿婆开头,大家都跟着买,不到半晌,摆在外面的散胰就卖了小半。沈凝正给一个小姑娘挑桃花色的口脂,对面突然传来一声吆喝,老皂铺的李老板拽着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太太,堵在了凝香小肆门口。
“大家伙都别买!这个黑心丫头的胰子是歪货!加了不知道什么害人的东西,把我老姨母的手都烂成这样了!”李老板叉着腰嚷嚷,把老太太的手往前面一伸,果然满手都是红疹子,看着吓人。
围观的人一下子就退了半步,议论纷纷。青禾气得脸都红了,就要上去理论,沈凝抬了抬手拦住她,慢悠悠走过去,低头看了看老太太的手,又闻了闻她衣襟上的味道,笑着开口:“阿婆,你这疹子起了几天了?你用我家胰子用了几次?”
老太太眼神躲闪,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李老板在旁边抢着说:“当然是用了你家胰子才起的!你别想抵赖!”
“抵赖?”沈凝抬眼扫了他一眼,声音清亮,“大家伙看看,阿婆这疹子是从手腕往胳膊上长的,口周好好的,要是胰子有毒,怎么会只长手上?我看这是漆疮吧?阿婆是不是最近去城西的新家具坊帮工,碰了新刷的生漆了?”
老太太脸一下子就白了,李老板还硬撑:“你胡说八道!谁能证明?”
“陈大夫就在街口坐诊,我请他过来看看不就知道了?”沈凝看着李老板,“今天当着大家伙的面说清楚:要是真是我胰子的问题,我赔阿婆十两银子治病,当场关店走人;要是不是,李老板你给我当众赔礼道歉,怎么样?”
李老板没想到沈凝这么硬气,当场就慌了,可话已经说出去了,只能硬着头皮答应。没一会陈大夫就过来了,搭了脉看了疹子,当场就说就是染了漆疮,和胰子半毛钱关系没有,还给大家说了漆疮的症状,说得明明白白。
李老板脸涨得像猪肝,只能给沈凝赔了礼,拽着老太太灰溜溜走了。经这么一闹,大家反倒都觉得凝香小肆东西正,老板光明正大,当天剩下的货一下子就卖空了。
晚上打烊,青禾坐在柜台后面数钱,铜子儿哗啦啦响,她数着数着就笑出了声:“姑娘!姑娘!我们今天除了张老板娘的货款,散卖还赚了一两八钱银子!比我们摆摊半个月赚的还多!”
沈凝坐在灯下理账,笔尖在麻纸上划过,听见这话也弯了弯眼。等青禾收拾好钱出去关院门,她才从炕洞深处摸出一个油布包,打开来,一块缺了角的羊脂玉佩躺在里面,碧色的玉映着油灯的光,还是三年前城破那天,哥哥塞到她手里的,说拿着这块玉佩,就能找到隐在民间的旧部,给父母和全城的百姓报仇。
她指尖摩挲着缺掉的玉角,眼里的软意慢慢沉了下去。现在还不是报仇的时候,她得先站稳脚跟,攒够钱,攒够人,一步一步来。
接下来半个月,凝香小肆的生意像滚雪球一样越做越大。张老板娘那边,沈凝的香胰和口脂直接卖,布政使家的夫人一次就买了十盒桂花胰子,说要寄给京城的女儿,还托张老板娘问沈凝能不能多做,她要给京里的亲戚都带一份。张老板娘拿着银子过来的时候,笑的眼睛都眯成了缝:“沈丫头,我做了十几年胭脂生意,从来没卖得这么好过!你再给我供三倍的货,钱我先给你垫上!”
沈凝早就料到了这个局面,她早租了后面的一个小院当作坊,招了三个附近的贫苦寡妇,包吃住还每个月给一百文工钱,本来只有她和青禾两个人做,现在产能一下子就上来了,三倍的货轻轻松松就能赶出来。
没几天,邻县跑货的周掌柜也找来了,他本来来永城进货,听说了凝香小肆的胰子好用,亲自过来买了一块试了试,当场就要订五百斤黄胰,二百块香胰,拉去邻县卖,给的是现钱批发价,沈凝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这天傍晚,沈凝站在凝香小肆的二楼露台,风卷着桂花香吹过来,拂起她的衣角。青禾端着一碗银耳汤上来,笑着说:“姑娘,你看,我们现在作坊有了,稳定的客源也有了,周掌柜还说下个月要帮我们把货卖到徐州去,再过半年,我们就能买个带院子的宅子,不用再租房子住了。”
沈凝接过银耳汤,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望着远处城门的方向,烟尘里隐隐能看见北地的轮廓,那里曾经是她的家,是她的国。
她轻轻笑了笑,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千钧的分量:“不急,这才只是开始。”
从一间撂荒的铺面,到半个永城都抢着买的凝香小肆,她的事业才刚刚迈开第一步。往后她还要开更多的店,招更多的人,攒更多的钱,一步一步,把当年失去的一切,一点点重新拿回来。
风卷着桂花香掠过街角,木牌上的“凝香小肆”四个大字,在夕阳下闪着温润的光,这颗刚刚发芽的种子,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稳稳扎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