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州城郊的晨雾还没散,沾着窑口飘出来的草木灰气,裹着皂角的清香气漫得老远。姜姒站在西窑口,指尖捏着刚出窑的一块半掌大的琉璃佩,料子透亮得像初春化了的冰,映着天边漏出来的朝阳,冷清清的光落在她手腕上。她身上穿的青布襦裙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一点毛边,只有指尖那点薄茧,是这两个月摸窑坯、搅碱面磨出来的——那是从前金尊玉贵的大胤公主姜姒绝不可能有的痕迹。
“姑娘,苏掌柜到了,定银也带来了,在前头帐房坐着呢。”张诚弓着背从雾里走出来,老头五十多岁,原是前朝内务府御作坊管事,国破之后逃到临江州,差点饿死在破庙里,被姜姒挖出来的时候,饿得直打晃,到现在腰杆也直不起来,只有算账的手比谁都清楚。
姜姒把琉璃佩放进垫了棉絮的木匣,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帐房走:“知道了。”
上一周,她带着三个工匠试烧了大半个月,终于烧出了符合她要求的无色透明琉璃,又按着前世宫里留存的方子,做出了加了香精和甘油的新式胰子,临江城最大绸缎庄的东家苏掌柜来看货,当场就拍板包销,今天就是来送定银的。
帐房里升了炭火,暖得人身上发暖,苏掌柜正端着茶碗等着,见姜姒进来,连忙起身拱手,四十多岁的生意人,对着这个才二十岁的小姑娘,礼数半点不端,笑着从怀里掏出来银票折子:“姜姑娘,五十斤玫瑰胰子,二十面菱花琉璃镜,一共定银两千两,您点一点。这批货今天我就拉走走漕运,半个月就能到京城,京里的贵妇人早就托人催了,说只要镜子够大,出多少钱都愿意拿。”
姜姒接过折子,指尖划过银票,点了点头就递给张诚:“张叔记账,入公账。”张诚捋着花白的胡子笑:“我刚就算过了,人工加买原料租院子,总共才二百八十七两,刨去运费和你的两成抽成,咱们净赚一千三百多两呢。”
苏掌柜眼睛也亮,他做了半辈子绸缎生意,从来没见过这么高利润的货:“姜姑娘真神人也,这琉璃镜比南洋运过来的番货都透亮,胰子洗了身上留香三天还不散,还能润肤,我家内人用了一回,就催我多定,咱们之前说好的一年包销,我再加一倍量,原来每个月十斤胰子两面镜,改成五十斤十面镜,怎么样?我还是提前付三成定银,绝不拖欠。”
姜姒指尖敲了敲桌沿,笑着应下:“苏掌柜放心,量肯定够,我正准备扩作坊买地,拿下地就出更多货,误不了你的生意。”这话刚说完,外面跑进来一个学徒,脸跑得通红,喘着气说:“姑娘,张管事,不好了!西窑的王虎,带着他两个徒弟走了!临走把西窑那批刚做好待烧的琉璃坯全砸了!”
张诚“啪”地一下站起来,胡子都气抖了:“好个吃里爬外的东西!我昨天就见他鬼鬼祟祟接了,果然是被人挖了墙脚!姑娘,我去把他抓回来打断腿!”
姜姒按住张诚的手,抬眼问学徒:“打听清楚是谁的了?”学徒点头:“打听了,城南胡万财胡老爷家的管家找的人,给了王虎五两银子安家,还给双倍工钱,挖过去给他做胰子烧琉璃呢!”
张诚气得拍桌子:“胡万财不就是个退职县官的败家儿子,有俩臭钱就敢抢咱们的生意!上次就派人来打听配方,这口气不能忍,咱们告去衙门!”
姜姒却笑了,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雾飘上来蒙了她清浅的眉眼:“告什么,人各有志。王虎他娘咳了大半年,咱们给的工钱够吃饭,不够抓药,人家出得起药钱,他走就走吧,砸坏坯子,算两清了。”她放下茶碗对张诚说,“张叔,你找个礼盒,装一盒茉莉胰子,再装一面我留着的小菱花镜,我亲自去拜会胡老爷。”
当天下午姜姒就到了胡府,胡万财果然就在客厅等着,见了姜姒开门见山,捻着胡子笑:“姜姑娘年纪轻轻,倒是个明白人,不瞒你说,我就是眼红你这买卖。可惜啊,挖了王虎过来,烧了半个月,烧出来的琉璃都是发灰发雾,胰子做出来放两天就裂口子,香也不对,果然核心的,我算是明白了,没有你这方子是真金不怕挖墙脚没用。”
姜姒也不绕弯子,笑着说:“胡老爷想要发财,本来就是人之常情,我也不是吃独食的人。现在我要扩作坊,要买城郊李乡绅那二十亩荒地,开价八百两,我手头定银刚到,本来就要周转。胡老爷要是愿意,咱们,你出八百两地价,再出三百两周转,算你,以后所有作坊和铺面的利润,你分四成,配方手艺销路我出,你只等着分钱就行。你要是不愿意,那你接着试你的,我接着做我的,行不行?”
胡万财愣了愣,他本来以为姜姒会闹得鱼死网破,没想到人家直接递了的橄榄枝,四成利润就是白捡的,他耗下去也做不出东西,耗到最后什么都捞不到,不如,当下立刻站起来拱手:“姜姑娘这么爽快,我胡万财也不扭捏,我答应!明天咱们就签文书!”
本来的对手变成了合伙人,作坊一下子就扩开了。二十亩地,建了十个新窑,盖了仓库,盖了工匠宿舍,姜姒定了规矩:工匠家里人看病,作坊出一半药钱,逢年过节分胰子分肉,不到半个月,临江城做琉璃的匠人,听说了待遇,纷纷过来投效。原来挖走的王虎,在胡万财那边了不到十天,那边给的工钱不包吃住也不包药钱,托人来说要回来,姜姒也没赶尽绝,只是降了一级工钱留用,匠人都看在眼里,人心一下子就稳了。
作坊稳了,姜姒又拿剩下的钱,在临江城最繁华的南大街租了一间二层铺面,取名“清辉阁”。姜姒亲自画了图纸,把铺面的前脸全用大块琉璃拼起来做了橱窗,里面摆上大大小小的琉璃镜,各色胰子用棉纸包好,印上对应花印,玫瑰的印红玫瑰,茉莉的印白茉莉,摆在玻璃格子里,远远就能看见透亮的光。整个临江城从来没有这么新鲜清亮的铺面,开张那天,引得半城的人都过来看热闹。
女眷们进去一照镜子,铜镜模模糊糊,哪有琉璃镜清楚,连脸上的细纹汗毛都看得清,一下子就疯抢,一块胰子拿在手里润润的,洗完身上留香三天,哪个贵妇小姐不喜欢,一买就是好几块,大一点的穿衣镜,当场就被知府夫人预定了三面。第一天打烊的时候,张诚点钱,点了三遍,笑的皱纹都堆起来了:“姑娘!第一天就卖了三百二十七两!刨去成本,净赚两百多两!”
晚上打烊了,姜姒站在二楼窗边,看着街上来往的灯笼,暖黄的光映在橱窗琉璃上,落在她脸上。张诚收拾好账本放在桌上,喘着气说:“姑娘,咱们第一个月算完了,加上苏掌柜包销的,加上零售的,除去所有成本,净赚两千一百多两,现在咱们总资产快一万两了……这才三个月,从当初躲在破庙里啃树皮的时候,哪敢想啊?”
姜姒伸手摸了摸袖子里那块冰凉的碎玉,那是国破那天,父皇塞在她怀里带出来的遗物。原来躲在山里吃草的时候,她就想着,只要能活下去,能攒下钱,就能把剩下三十多个躲在山里的族人接出来,就能慢慢把路走宽。
风从窗缝吹进来,带着店里胰子的清香气漫上来,她看着楼下满城的灯火,轻声开口:“这才只是刚开始,这才刚刚发展起来,以后,咱们一步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