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的苏州府,晨雾总裹着阊门外河面上的水汽,漫过织坊半开的柴门,打湿青石板缝里的绿苔。沈微婉攥着半块热胡饼站在院子门口,听见第一辆纺车吱呀转起来的时候,心里那点悬了半个月的虚,终于落了地。上一章她带着织户改好十台改良花楼织机,头批五十匹云缎送样给苏州最大布庄裕昌祥,今定金该到了,她盘了半个月的扩坊计划,终于能落地。
刚想到这儿,就看见老仆张忠挽着裤脚从河埠头跑上来,皱纹挤成了一朵花:“东家!成了!裕昌祥的伙计刚把银子抬过来,三千两定银,一分不少,都锁进后院地窖了!”
沈微婉咬了一口沾芝麻的胡饼,抹了抹嘴角,笑问:“吴乡绅那边的牙侩来过没?旁边那废园子的价谈妥了?”原来她们现下租的三进小院,摆十台织机就转不开身,早看中了隔一道墙的废园子,原主要去京城投亲,急着出手,开价一千两,沈微婉盯了快一个月。
张忠一拍大腿:“牙侩刚走,说吴乡绅愿意让五十两,九百五十两就能过户,连园子里那十几棵百年老桂都白送!”
“那就签契吧。”沈微婉抬步进机房,指尖抚过刚下织机的云缎,细腻得像浸了春水,提花折枝玉兰轮廓比老织法清晰一倍,对着光能看见隐约珠光——这是她凭着前世记忆改良的织机装置,调了经纬线捻度,不仅省三成工时,出活比老牌织坊还胜一层,当初裕昌祥东家顾东林见了样布,当场就拍板定了全批。
接下来就是招工人。苏州城旧规矩,织坊只收男工,女工顶多在家做点勾花散活,赚不到糊口钱。沈微婉贴出的招工大榜明明白白写着“不论男女,按劳计酬,包一两餐”,榜刚贴半天,门口就挤了二三十个穷苦女人。
张忠一开始还有顾虑:“东家,老话说女工力气小,上机踩不动,会不会误事?”
沈微婉正给排队的妇人登记,抬头笑:“咱们改了织机轴,比原来轻三成,女子踩一天也不累,何况勾花配线,本来就是女人手巧,你看着吧。”
话音刚落,一个穿打补丁青布袄的女人抱着三四岁的男孩挤进来,脸冻得通红,一双手裂得满是血口子,怯生生开口:“东家,我……我只会勾鞋头花,能收我吗?男人上个月走了,婆婆卧病,孩子还要吃……”话没说完眼泪就砸在青布袄上。
沈微婉蹲下来,摸了摸小男孩冻凉的手,起身扶她:“收,怎么不收?你先去伙房喝碗热粥,我让张嬷嬷给你拿獾油擦手,配不上机就做勾花锁边,计件算钱,一天也有二三十文,够买药吃饭。”女人当场要跪,沈微婉赶紧扶住,让人领了进去。
这事传开,周边十里八乡的苦女人都来投奔,不到三天招了八十个工人,六成都是女工。沈微婉又让人在废园子墙边盖了两间大瓦房,找了两个会看孩子的老婆子,女工放孩子在这儿,一个月只收五个铜板,还定了规矩:怀孕八个月可回家休养,每月发半饷,坐完月子还能回来上工。这下人心稳得像钉了钉子,所有人都拼着劲活,生怕被辞。
半个月后废园子收拾妥当,八十台新织机全部安好,开炉那天沈微婉放了一挂鞭炮,烟味混着桂花香飘出半里地,顾东林亲自坐轿来贺喜。顾东林绕着织机走了一圈,摸了摸新出的缎子,捋着胡子叹:“阿婉姑娘,我走了苏州百余家织坊,从没见过这么好的手艺!你这批缎子我送了两匹给京里恭亲王福晋,福晋当场定了二十匹做寿礼,还说以后你出多少她要多少。我今天来就是说个事——我给你比市价高两成的收价,你织的所有云缎全归我裕昌祥包销,你只管织布,销路一概不用心,怎么样?”
张忠在旁边眼睛都亮了,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刚要劝东家答应,就见沈微婉端着茶盏吹了吹浮叶,慢悠悠开口:“顾东家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心思大,不想只做给布庄供货的织户。这样,我每月出的缎子,六成给你裕昌祥,优先让你挑好货,价就按市价来,我不涨,剩下四成我要自己卖,开个门面做定制,你看可行?”
顾东林愣了,没想到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居然拒绝包销,皱着眉说:“姑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自己卖要租门面找伙计,应付地痞官府,麻烦不说,还不一定赚得多,我包销你多省心。”
沈微婉起身从柜里取出一匹叠得整整齐齐的缎子展开,是一匹鲜亮的榴花红,红得像刚绽开的石榴花。她拿过顾东林放在桌上的白绢团扇,顺着缎面擦了两下递回去:“东家你看。”
顾东林接过白绢,净净一点颜色都没沾,眼睛一下子直了:“这怎么染的?苏州最好的染坊染的大红,洗两次都掉色,你这居然蹭不下来?”
“我自己调的染料方子,苏木加青矾提色,不仅颜色正,还不褪色。”沈微婉笑,“除了榴花红,我还有月白晕染、柔粉渐变,都是市面上没有的花色,贵女就爱这个新鲜。我留四成做定制,不仅不抢你生意,还能把名气打出去,到时候你的六成也能卖更高价,这不是双赢吗?”
顾东阳拿着缎子反复看了半天,一拍大腿:“行!就按你说的来!以后有人找你麻烦,你就报我裕昌祥的名字,我给你撑腰!”
顾东林走后天已经黑了,张忠关上院门,神色一下子沉下来,压低声音说:“主子,消息打听着了,当年从宫里逃出来的李内侍说,城破那天他确实带着小殿下从密道出来,乱兵冲散后,有人在洞庭湖渔村见过一个戴银长命锁的小男孩,年龄对得上,被姓陈的船家收养了。”
沈微婉攥紧袖袋里那半块弟弟的长命锁碎片,指节泛白,半天才能稳住声音:“别惊动人家,咱们现在基浅,要是被朝廷盯上,反而害了他,继续盯着,站稳了再说。”她顿了顿又问,“东西呢?”
“两百把腰刀,五十副轻甲,都封在废园子后院的枯井里,没人发现。”张忠低声回。
沈微婉走到窗边,看着桂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声音轻却稳:“继续收,当今朝廷内忧外患,北狄虎视眈眈,天下用不了多久就要乱,手里有东西,将来才有得拼。”
又过了半个月,“云心织”的招牌挂在了阊门最热闹的街口,头一天开门,几十匹新花色缎子不到一个时辰就卖空,月白渐变的料子被抢着订,沈微婉的银子流水一样进来,织坊又扩了五十台织机,不到两个月,“云心织”的名气已经盖过了苏州几家老牌织坊。
树大招风,名气大了自然有人眼红。这天沈微婉刚从织坊回来,门房就递进来一张烫金名帖,是苏州织造世家周家的周大老爷送来的,请她明过府赴宴赏花品缎。周家管事递帖子的时候斜着眼撂话:“我家老爷说了,阿婉姑娘年纪轻不懂规矩,特意提点提点,别给脸不要脸。”
张忠气得要赶人,沈微婉却接过帖子,轻轻拂了拂金粉,笑着对管事说:“回去告诉周老爷,我明天准时到,不会迟到。”
管事走后,张忠皱着眉劝:“主子,周家垄断苏州织造几十年,咱们抢了他们的生意,这肯定是鸿门宴,要不咱们找顾东家说和,不去了?”
沈微婉把帖子放在案上,指尖敲了敲桌面,眸子里亮得惊人。她从国破家亡的尸山血海里爬回来,从一文不名到坐拥百台织坊,这一步一步的发展,哪一步没风险?死都死过一次,还怕一个地头蛇的宴请?
“去,怎么不去。”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香漫开,“人家都递帖子了,我总得去会一会,看看这位周大老爷,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晨雾刚散,新的风浪已经在苏州的富贵温柔乡里,悄悄卷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