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荧是被闹钟吵醒的。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三下她才伸手去摸，睁开眼的时候杨小雨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正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底压着一张纸条：我去买早饭了，你醒了给我发消息。洛荧坐起来喝了口水，有一点点甜。
她发了两个字：醒了。杨小雨秒回：豆浆油条行吗？洛荧打了两个字：都行。然后去洗手间洗脸刷牙，从背包里找出昨天那套黑色运动服穿上，白头髮扎成高马尾。
门锁响了。杨小雨拎着两个塑料袋进来，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校服领口被豆浆的热气熏湿了一小块。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把豆浆好吸管递给洛荧。“趁热喝。”洛荧接过豆浆喝了一口，很烫，很甜。
杨小雨坐在她对面啃油条，手指上沾着油，用纸巾擦了一下。“洛荧，你今天放学还跟我回来吗？”
洛荧看了杨小雨一眼。杨小雨没有看她，低着头专注地啃油条，把那油条啃得很慢，像是在等一个她不确定会不会来的回答。“来。”洛荧说。杨小雨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们出了门。早晨的阳光很好，小区里的桂花开了，香味浓得发腻，白头发的发尾在肩头晃。杨小雨走在她左边，有时候手臂会碰到洛荧的手臂，碰一下弹开，又碰一下。
杨小雨先开了口。“洛荧，你昨天说你知道我喜欢谁。”
“嗯。”
“那你说说看是谁。”
“我。”
杨小雨的脚步停了。洛荧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杨小雨站在人行道上，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杨小雨问。
“很早。”
杨小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洛荧捏了捏她的手指然后松开。“走吧，要迟到了。”杨小雨跟上来，脚步比刚才轻快了很多。
她们走进校门的时候，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刚好响起来。传达室的老保安坐在椅子上看手机，今天他的笑容弧度正常了。洛荧收回目光走进教学楼走进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抽出了语文课本。杨小雨坐在她前面。
第一节课是语文课，语文老师姓张，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说话声音很轻，上课喜欢讲段子。
今天她讲的是《背影》，读到“父亲是一个胖子”的时候，前排几个男生笑了起来，张老师没有像往常一样让他们安静。她继续往下读，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洛荧注意到了。不是声音的问题，是手的问题，她翻书的时候手指在纸页上停留的时间太长了。今天的张老师和昨天的李老师、王老师是一样的，被替换了。
洛荧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块石头，光滑的，冰凉的。她在想要不要通知今朝，如果要通知，是现在还是下课。
杨小雨回过头来，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丝不安。她没有说话，但洛荧读懂了那个眼神——她的感知能力已经告诉她这个教室里有问题了。洛荧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杨小雨转了回去。
下课铃响了。张老师合上课本，抬起头看着教室里的学生。
她在笑，那个笑和李老师昨天在办公室里的笑是一样的，嘴角咧开的弧度比平时大，牙齿露得比平时多，像有人在用两手指把她的嘴角往上推。
她伸手推了推眼镜框，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再是人类的眼睛了。
她张开了嘴。不是说话，是释放。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她的身体里涌出来，像一阵看不见的风，扫过整个教室。
桌面上翻开的课本页码自己动了，粉笔从讲台上滚落，光灯管开始闪烁。有几个学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是自己要站的，是被那股力量推起来的。
洛荧的所多玛之瞳在灰白色的视野里看到了那些线。从张老师头顶延伸出来的欲望之线不再指向课本和教案了，指向教室里的每一个学生。她的能力是纵重力。
张老师的嘴唇动了。“对不起。”
教室的天花板塌了。不是全部，是张老师头顶上方那一块。预制板砸在讲台上粉笔灰扬起来糊住了所有人的视线，张老师不见了，讲台不见了。
从天花板塌陷处跳下来的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的头顶都没有线，复苏体。
洛荧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把抓住杨小雨的手腕。“走。”
后排的窗户是开着的，洛荧把杨小雨推到前面让她先翻过去。杨小雨的腿在发抖，翻窗的动作笨拙但很快，落地的时候膝盖磕在地上，她咬住嘴唇没有叫出来。
洛荧跟在她后面跳下去，白头发的马尾在空中甩了一下。她们落地的位置在教学楼后面的花圃里，泥土很软，杨小雨的校服裤膝盖上蹭了一大片泥，洛荧把她拉起来。
尖叫声从教学楼里传出来。不是一两个人，是很多人，从不同楼层不同教室同时传出来的尖叫声混在一起，让洛荧想起觉醒仪式那天阵法炸开的时候，八千个人同时安静下来的那种声音，反过来的。
杨小雨的手紧紧攥着洛荧的手腕，指甲陷进她的皮肤里。“我的感知能力告诉我，学校里有复苏体，到处都是。”
洛荧拉着杨小雨往校门口跑。她们跑到场中间的时候，校门口出现了几个人影，不是学生，不是老师，是陌生人，穿着深色的衣服和鞋子，没有表情。头顶上没有线。校门口被堵了。
洛荧拉着杨小雨拐进场边上的器材室。器材室很小，堆满了垫子和球筐，门是铁皮的，关上之后隔音效果还不错，外面的尖叫声变小了，像隔了一层水。用背顶着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宋清明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洛荧？”
“学校被袭击了。复苏体，很多。老师被替换了，他们里应外合，在学校大肆戮。需要救援。”
宋清明沉默了一瞬。“你躲好，不要出来。我马上到。”
洛荧挂了电话，又拨了赵衍的号码。赵衍接得更快。“学校出事了，昨的人。他们应该有别的目的，不只是戮，可能和秘境有关系。你们去查查是不是有新的秘境要开启了，顺便来个人接我。”
赵衍回了一个字。“行。”
洛荧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口袋，从垫子堆里抽出一块海绵垫挡在杨小雨身前。“躲在这里，不要出声，不要开门。除了我谁来都不要开。”
杨小雨抓住了她的手腕。“你去哪？”
“去让他们安静一点。”
洛荧推开器材室的门。场上的情形比她预想的更糟糕，教学楼四楼的窗户有人在往外跳，三楼有人吊在窗台上，尖叫声、哭声、玻璃碎裂的声音、重物落地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刺得耳膜发痛。复苏体在教学楼里面，场上是安全的，但不是安全的。校门口那几个复苏体朝她走来。
洛荧朝校门口走过去，白头发的马尾在身后甩出一道白色的弧线。她从那几个复苏体身边走过去，没有看他们，头发的发尾扫过最近那个复苏体的小臂。他们没有拦她，因为他们的目标不是她，是教学楼里的那些普通学生。她不是普通学生，她是SSS级觉醒者，交易。他们接到的命令大概是不招惹她，不跟她打，不耽误时间，他们的目标是制造混乱，不是跟她单挑，没有胜算。
洛荧站在校门口拿出手机给宋清明发了条消息：学校里的复苏体数量很多，不跟我打，他们只想制造混乱。宋清明秒回了：特能司的人已经到了，你再躲一会，不要出来。洛荧没回。
大约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SUV停在校门口。不是宋清明的车，不是特能司的车。洛荧不认识这辆车，但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她认识的脸，今朝的那个蓝毛，叫顾辰。
“上车。”他说。洛荧转身朝器材室跑去，推开门，杨小雨还缩在垫子后面，手攥着自己的校服领口，脸色发白。洛荧拉住她的手。“走。有人来接我们了。”
她们跑出器材室跑过场。又有几个复苏体看她们，但没有追。洛荧拉开后排车门先把杨小雨推进去，然后自己钻进去，关上门。蓝毛踩下油门，SUV冲出校门口汇入车流，他在后视镜里看了杨小雨一眼。“吓坏了？”杨小雨没有说话，洛荧替她回答了。“她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车开出去没多久，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对面车道逆行而来，在路口一个急刹横在了SUV前面。蓝毛踩了刹车，惯性让杨小雨往前冲了一下，洛荧伸手挡在她前面。从那辆黑色轿车里下来一个人，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拉到头顶，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嘴唇。他的头顶没有线。复苏体。
蓝毛没有熄火，从驾驶座推门下去。“带她走。”他对洛荧说。洛荧从后排爬到驾驶座，把杨小雨按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她从后视镜里看到蓝毛和那个复苏体对视了一眼，然后那个复苏体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短刀，蓝毛没有武器，但他的手指间夹着一枚银针。他是复苏体，蓝毛是复苏体。今朝的人全是复苏体。
洛荧踩下油门。她开过路口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到蓝毛把那个复苏体按在地上，手按在他口。序列002的侵蚀在她体内翻了一下身，这不是她的能力在使用，是共鸣。
车开了二十分钟在一栋老居民楼前停下来。洛荧熄了火，在驾驶座上长出一口气。杨小雨坐在副驾驶上，校服上沾满了灰，短发乱成一团，脸色还是很白。“洛荧，刚才那个人是谁？”
“组织里的人。”
“什么组织？”
“今朝，准确点来说，就是昨天你加入的那个组织”
杨小雨沉默了很久。“他们也是复苏体吗？”
“是。”
杨小雨又沉默了，洛荧没有催促，在等她消化这些信息。等了大概半分钟杨小雨才开口。她的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洛荧，以后这种事会很多吗？”
洛荧看着杨小雨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那欲望之线粗得像缆绳笔直地从她头顶延伸到洛荧的心脏。“会。”她说，“以后这种事会越来越多，你要习惯。”杨小雨的嘴唇动了动，攥紧了衬衣下摆。她低下头，短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嗯。”
“谢谢你”
洛荧有些诧异“谢我什么？”
“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杨小雨抬起头用，真挚的眼神看着洛荧
“你给了我两条命，以后，我任你调遣，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杨小雨的眼里，是忠诚，也是“这个人能完全信任”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