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白石村村口的晒谷场上，发动机熄火的那一瞬间，洛荧听到了狗叫声。不是一只，是很多只，从村子不同方向同时响起来，像是在互相传递什么信号。声音在傍晚的薄雾里显得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棉花。
晒谷场的水泥地面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点滑。洛荧推开车门站在水泥地上，白头发的发尾被山风吹起来。她抽了抽鼻子，空气里有泥土味、草木味、炊烟味，和一股她不太熟悉的味道，不是过人的味道，是另一种，她在特能司的资料库里读到过——被复苏体长期盘踞的村庄会有一种特殊的气味，不是臭味，是一种类似于铁锈和湿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
村里很安静，但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的安静，是所有人在同一时刻闭上了嘴。洛荧的目光扫过晒谷场周围那些低矮的砖瓦房，看到好几扇窗户后面的窗帘动了一下。有人在看她，不止一个人，很多人，从窗户缝隙里、从门缝里、从半掩的院门后面，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落在白头发上。
宋清明从副驾驶下来，站在她身边。他也在观察那些窗户，观察那些一闪而过的脸。“走吧，”他说，“村长在等我们。”
村长的家是村口第一户，院子很大，院墙上爬满了丝瓜藤。院门开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脸上的皱纹很深，笑起来堆在一起，让人想起晒了的核桃。他面对宋清明先是握手，双手握住，上下摇了好几下。然后看到洛荧，愣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接近于意外的情绪。
“这么小的娃娃，”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没说，侧身让开，“进来坐，进来坐。”
院子里摆了一张圆桌，桌上已经摆好了菜。鸡、鱼、肉、青菜、汤，满满一桌子，碗筷摆了好几副，像是早就知道他们要来。寸头男和长发女也进来了，跟在他们后面的是开车的那个特能司机。五个人围着圆桌坐下，村长在旁边站着，不停地给他们倒茶。
宋清明看了村长一眼，示意他坐下。“村长，我们接到报告，村里最近有人失踪？”
村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坐下来把茶杯在手里转了好几圈，才开口说话。“是，三个了。都是晚上出去就没回来。第一个是村尾的老张头，去山上套兔子，第二天早上没回来，找了两天没找到。第二个是村东头的小刘，晚上去田里看水，也找不到了。第三个是老王家的孙子，才十六岁，晚上去村口小卖部买东西，人就不见了。前两个还好说，都是大人，老王家的孙子他才十六岁，还是娃娃。”
洛荧听到“十六岁”的时候，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了。她在看村长的脸——那些皱纹里堆着的表情从进门到现在只换过两次，一次是看到她的时候，意外；剩下的时间只有一个表情，热情。那种热情不对。不是说热情是假的，是热情的力度不对。一个失踪了三个人的村子，村长见到来调查的觉醒者，正常的反应是急切的、焦虑的、甚至是不耐烦的。白石村的村长不急，他的热情像一床太厚的被子，盖住了下面更真实的东西。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村长给他们安排了住处——村东头一户空着的院子，三间房，够五个人住。院子里有井，厨房里备好了米面油菜。宋清明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看了几分钟，确认没有异常才让大家进屋。
洛荧分到了最里面那间房，窗户朝北，能看到村后的山。她把自己的东西放在床上——只有一个背包，背包里有一套换洗衣服、充电器、那块从黑市买的石头、米迦的盐柱碎片。她把石头和碎片放在枕头底下，躺在床上关了灯。窗户外面虫鸣声很大，青蛙声也很大，偶尔有猫头鹰叫一声，声音沙哑得像老人咳嗽。她能听到院子里其他人说话的声音——寸头男在跟长发女讨论明天的搜索路线，宋清明在跟那个司机交代什么，声音很小，听不清楚。
手表上的时间跳到了凌晨一点，洛荧没有睡着。她在数羊、听虫鸣、看天花板上的木纹。院子里还有声音，不是人说话的声音，是脚步声。她从床上坐起来。
脚步声不在院子里，在院墙外面。很轻，很慢，像有人踮着脚走路，每一步落地的时候都小心翼翼，像是怕踩碎什么东西。洛荧穿上鞋走到窗边，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是黑的，没有月亮。她能看到院墙的轮廓，能看到院墙外面的那棵柿子树，能看到柿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得很长。但看不到人。所多玛之瞳在她的视野里自动开启了——灰白色的世界。她想看到的是一条线，如果有人，哪怕是复苏体也会在视野里留下线的残影。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线，没有残影，没有任何东西。
但脚步声还在继续。
洛荧把窗帘放下来，打开房门。走廊里很暗，寸头男住在走廊对面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洛荧敲了敲门框，推门进去。他躺在床上，被子只盖了一半，听到动静翻了个身，眼睛勉强睁开。
“外面有人。”洛荧说。
寸头男看了她两秒躺回去了。“辅助系的，耳朵也不好使。那是虫子叫。”
洛荧看着他闭上眼睛，被子拉到下巴，不到十秒就打起了呼噜。她站在他床边，手指在口袋里握了握那块石头，转身走出去。
院子里很安静。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脚步声。
脚步声还在。不是虫鸣，是真的脚步声。就在院墙外面，贴着墙走，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到东。像是在等她出去。洛荧走过去拉开院门的那一瞬间，脚步声停住了。
院墙外面什么都没有。没有脚印，没有人影，没有风。
她把院门关上，上了门闩。走到院墙边上的时候，脚步声又响了。这次不在院墙外面，在院子里。在她的身后。
她转过身，没有人。脚步声在她的左边响了一下，又在她的右边响了一下。没有方向，没有来源，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面走路，踩着她的骨头，一步一步的。她在面板上把那枚盐钉的弹射轨道设置好了，用腐败值把复制版神威激活了，序列002的侵蚀在手心里凝聚成了薄薄的一层光。她推开了院门。
走出去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虫鸣声、青蛙声，脚步声全部消失了，村子安静得像一座坟。
洛荧站在院门口，她的所多玛之瞳在灰白色的视野里看到了那些线，不是一，是很多很多，密密麻麻的，从每一栋房子的窗户里、门缝里、屋顶上，从地面下、从空气中、从每一个她能看到和看不到的角落里，所有的线都指向一个方向——村后的山。不是指向山上的某一个点，是指向整座山。山是一个巨大的、活着的、正在呼吸的东西。
洛荧收回了目光。
她朝村后的山走去。白头发的发尾在身后一晃一晃的，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面上像一条灰白色的河流。这是她来这个世界之后不知道第几次在半夜独自走向未知的危险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