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把村后的山路照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洛荧踩着那些青石板往前走，白头发的发尾在身后一晃一晃的。脚步声在前面，不近不远，刚好够她听到，刚好够她跟不丢。她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脚步声停了。
她也停了。
老槐树后面站着一个人。不是鬼，不是复苏体，是活人。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的短袖和深色的短裤，脚上踩着一双拖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睛是睁开的，但瞳孔里什么都没有，不是瞎，是空了，像两盏被吹灭的灯。他在梦游。洛荧走近了一步，在灰白色的视野里看他的头顶——没有线。她绕过那棵老槐树继续跟着那个男人上山。山路越来越窄，路两边的灌木越来越密，那个男人在岔路口停了一下，然后拐进了一条更小的路。
路的尽头是一栋建筑。不是民居，不是仓库，是一栋祠堂。青砖灰瓦，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白氏宗祠”。匾额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字的笔画断断续续的。
祠堂的门开着。
那个男人走进去，洛荧站在门口没有动。祠堂里面没有灯，但月光从天井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照出一片正方形的白。那个男人站在那片白色的月光里像一个被摆错了位置的棋子。洛荧在灰白色的视野里看到了那些线。不是一，是密密麻麻的，从祠堂的四面八方汇聚过来，所有的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地下。
她走进去，经过那个站在月光里的男人，经过供桌和牌位，经过堆在墙角的农具和杂物。祠堂最里面有一扇门，木门刷着黑漆，门上有两个铜环。她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是一道向下的楼梯，青石台阶，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洛荧在黑暗中往下走了很久在心里数着台阶——数到三十七的时候台阶到头了。地下室很大，比她想象的大很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的、腐臭的、让她想吐的味道，不是普通腐败的味道，是复苏体的味道，很多复苏体挤在一个狭小空间里散发出来的味道。
所多玛之瞳在她踏下最后一级台阶的瞬间自动切换到了最大功率。灰白色的视野里，那些线不再是线了。它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从头顶、从脚下、从墙壁里、从空气中，每一线都在颤抖，在地下室的最深处汇聚成一团巨大的、密集的、像心脏一样跳动的光。
地下室的尽头是一面铁栅栏。栅栏后面是一个更大的空间，洛荧站在栅栏前面，白头发的发尾被从栅栏缝隙里漏出来的风吹起来。铁栅栏后面躺着很多人，不是死人，是活人，躺在那里的姿势像是在睡觉。但所多玛之瞳告诉她，他们不是睡着了。
【检测到大量复苏体。数量：12。状态：休眠中。等级：一阶至三阶不等。】
十二个。一阶到三阶。洛荧的手指在口袋里握紧了那块石头，十二个复苏体挤在一间地下室里，被圈养着。像牲口一样被喂食，等着长大，等着被吃。
“你不是村里的人。”
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洛荧抬起头，地下室的天花板上有一个通风口，通风口里坐着一个女孩。她看起来和洛荧差不多大，十三四岁，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很长，垂下来越过通风口的边缘，像一道黑色的瀑布。
洛荧在灰白色的视野里看她——没有线。复苏体。她的序列是多少？不知道。她的能力是什么？她的能力是把村民从家里引诱出来送到这间地下室里，让那些被圈养的复苏体吃。没有人知道是她的，因为她的能力不会留下痕迹。
“你是新来的那个觉醒者吧，”女孩歪了一下头，长头发从通风口垂下来，发尾几乎碰到洛荧的脸，“白头发，小女孩，他们说你会来。”
洛荧把盐钉从口袋里摸出来，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通风口离地面大约三米，那个女孩坐在通风口里，她的盐钉射程够得着。但盐钉钉住她之后呢？她要从地面跳上三米高的通风口，然后把手按在她口，然后启动序列002的侵蚀。这个女孩的异能是精神系的，她的精神力能在洛荧碰到她之前切断洛荧的意识，让她站在这里，像那个梦游的村民一样瞳孔放空，双眼无神，等着被吃掉。
洛荧最不想面对的就是精神系的复苏体。她的序列002可以侵蚀一切有实体的东西，但侵蚀不了精神力。
“你知道你圈养的东西是什么吗？”洛荧没有回答，问了另一个问题。
女孩看着她那双眼睛。“知道。复苏体。”
“他们是你的同类。”
“不是。”女孩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们不是。他们是动物，我是人。”
洛荧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善意，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饥饿，和对饥饿的合理化。我说他们是人是动物他们就是，我说我不是复苏体是，就不是。
“你不饿吗？”女孩忽然换了话题，目光落在洛荧的脸上。“你也是复苏体吧？我在你身上闻到了同类的味道。你不想吃他们吗？”
洛荧没有说话。
“你吃过的，”女孩从通风口里探出半个身子，长头发垂下来，发尾扫过洛荧的额头，“我闻得到。”
洛荧的手指松开了那枚盐钉，她不能让这个女孩再说下去了。她每一句话不是在攻击洛荧，是在唤醒她体内的序列002。和米迦一样——他什么都不用做，只是站在那里，序列002就会开始渴望同类的能量。
女孩从通风口里跳了下来。白裙子在空气中展开，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花。她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赤脚踩在水泥地面上，和洛荧面对面站着，很近。洛荧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不是血腥味不是腐臭味，是另一种——净的、清淡的、像刚洗过的床单的味道。序列002在她体内翻了一下身。
“我叫白灵，”女孩说，“你是被我引来的。从你走进祠堂的那一刻起，你的每一步都是我安排的。”
洛荧把盐钉弹了出去。白灵没有躲，因为她不需要躲——盐钉穿过她的身体钉在了身后的墙上。那不是实体，是幻影。她的精神力可以创造无数个幻影。
声音再次从头顶传来。洛荧抬起头，白灵还坐在通风口里，长头发垂下来，歪着头看她。“辅助系的，你打不到我的。”
洛荧把复制版神威选中了。复制版，只能用一次。三秒恐惧，三秒无法移动，无法攻击，无法呼吸。白灵的精神力再强，她的身体也会恐惧。只要她的身体会恐惧，她就会被定住。三秒够洛荧做什么？够她从地面跳到三米高的通风口上吗？不够，她的弹跳力不够。
她先扔出了那枚盐钉，不是瞄准白灵，是瞄准通风口边缘的墙壁。盐钉钉在砖缝里之后她又弹出了第二枚。白灵一直在跟她说话在嘲笑她，但她在等那道光。序列002的侵蚀光不是从她手心里发出来的，是从墙壁上那枚盐钉里发出来的，侵蚀的力量以盐钉为起点沿着墙壁向上蔓延，像一棵倒着长的树。
白灵的笑声顿了一下。“你在做什么？”
洛荧用复制版神威。
白灵的身体从通风口里栽了下来。三秒的恐惧让她的精神力在一瞬间清零了，所有的幻影同时消失。她的身体失去平衡从三米高的通风口坠落，白裙子在空气中展开。洛荧在她落地的瞬间抓住了她的手腕，按在她口。
序列002的侵蚀开始了。白灵的身体开始变硬，从手腕开始皮肤的颜色从肉色变成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白色。她的眼睛睁大了，瞳孔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话，洛荧没有听清。
“你——”
一句话没有说完。她的喉咙变成了灰白色的盐柱，永远说不完了。
洛荧把手缩回来，看着地上那尊灰白色的盐柱。白灵的裙摆在变成盐柱的过程中也变成了灰白色，但裙子的褶皱还在，风一吹还能动。
“我不想你，”洛荧轻声说，“但你不让我活。”
面板弹了出来。
【盐柱印记已刻录。序列未知「精神系」已转化为盐柱。当前盐柱数量：3。】
【能量回收中。预计回收能量：腐败值+150。当前腐败值：87→237。堕落值：40→38。】
洛荧绕过白灵的盐柱找到地下室的铁门。铁门上了锁，她把门砸开。铁栅栏后面那十二个复苏体还躺着。她的序列002侵蚀不需要接触，只需要在盐柱能量回收范围内，消耗腐败值就能引导侵蚀范围扩大扩散到整个地下室。
她把手按在地面上。序列002的侵蚀以她的掌心为起点向四周扩散，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侵蚀到达第一个复苏体的时候，那个还在睡梦中变化成盐柱，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十二个。
面板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能量回收中。腐败值+5，+8，+12，+3，+7，+20……】
【色欲之神很不满意你的行径 并劝你最好在一个星期内用…的方法绑定一盐柱】
【倒计时：七天】
【奖励：随机抽取一项技能】
【注：色欲之神很看好你，准备把你当成她的继承人培养】
洛荧的神色微微一怔，不愧是色欲序列吗，无论怎样想要逃过去都没办法避免那个啊。
洛荧靠在地下室的墙壁上，看着那些灰白色的身体一个接一个地变成盐柱。白灵的尸体头顶上那欲望之线还在，从她的头顶延伸出来伸向地下室的某个角落。洛荧跟着那线走，在地下室最里面的墙角找到了一口木箱。木箱没有上锁，她打开。
箱子里装着一些东西。银行卡，现金，几本存折，一张身份证——白灵的身份证，照片上的女孩比地上那尊盐柱年轻一些，大概十一二岁，头发比现在短，脸上有笑容。
洛荧把钱和存折拿走了，把身份证放回去。存折上的余额不多不少，加上现金大概有两万多块钱。
她站起来走出地下室。经过白灵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一下，白灵的脸已经变成灰白色的盐了，但五官的轮廓还依稀可辨。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要说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她走出祠堂，走在山路上，白头发的发尾在身后一晃一晃的。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把整个村子照成一片银白色。
她推开院门走进去的时候，屋里还是黑着灯，寸头男的呼噜声从房间的窗户里漏出来，长发女的房间没有声音。宋清明的房间没有声音。
洛荧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背包里的东西倒出来——那块从黑市买的石头还在，白灵的钱和存折还在。
她把石头放在枕头底下，把钱和存折塞进背包夹层，躺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