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荧是被鸡叫吵醒的。不是一只鸡,是很多只,此起彼伏的,像是在比赛谁嗓子更亮。她睁开眼,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早上六点十三分,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她躺了一会儿,听着院子里逐渐多起来的声音——寸头男在打哈欠,长发女在跟谁说话,厨房里有锅碗碰撞的声音。她坐起来,把白头发扎成双马尾,把那块石头塞进口袋里,推开门。
院子里站了好几个人。寸头男靠在廊柱上,手里端着一杯水,长发女站在他旁边,正在看手机。宋清明坐在院子中间的石桌旁边,面前放着一碗粥。看到洛荧出来,所有声音都在同一时刻消失了。寸头男放下水杯,嘴唇动了一下。
“你昨晚出去了?”
洛荧在他面前站定。“搞完了。”
寸头男看了她两秒,嘴角扯了一下。“你一个辅助系,这才第一天,你就解决了?”他的语气不是质疑,是嘲笑——那种你一个小孩子说你把作业做完了,老师还没布置作业的那种嘲笑。长发女没有笑,但她的目光在洛荧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移开的速度很快,快到像是觉得不值得再看。
“谁信?”寸头男说,把水杯放在廊柱旁边的地上,转身往厨房走。
洛荧看着他的背影。那从寸头男头顶延伸出来的欲望之线粗得像一木棍,指向他口的徽章——权力欲。他想立功,想做给宋清明看,想证明自己比她强。他不需要证据,他只需要相信她做不到就够了,他的傲慢会替他完成剩下的推理。
厨房里传来碗筷的声音。洛荧站在院子里白头发的发尾被晨风吹起来。宋清明从石桌旁边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带我去看看。”
洛荧看着宋清明的侧脸——他没有问她是不是真的解决了,没有问她怎么解决的,没有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去。他只说了一句带我去看看。
他们在晨光中走过村子的青石板路。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洛荧偏头看了一眼,树后面没有人。经过那个岔路口的时候,洛荧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拐进了那条更小的路。路的尽头祠堂还在,青砖灰瓦,两只石狮子,门楣上的匾额写着“白氏宗祠”。白天的祠堂和晚上不一样,没有那么阴森,只是旧。
洛荧推开那扇黑漆木门走进去,宋清明跟在她身后。供桌、牌位、堆在墙角的农具——和昨晚一模一样。祠堂最里面那扇黑色的门还是开着的,她昨晚出来的时候没有关。门后是向下的楼梯。
宋清明在她前面走下楼梯,没有回头,脚步声很稳。洛荧跟在他后面,在心里重新数了一遍台阶。三十七级,和昨晚一样,台阶到头了。地下室的味道比昨晚淡了一些,通风口的空气对流把大部分腐臭味带走了,只剩下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宋清明站在铁栅栏前面。
栅栏后面那十二个复苏体已经变成了十二尊盐柱。灰白色的,形态各异,有的蜷缩着,有的伸展着,有的侧躺着,像一尊尊被匆忙完成的雕塑。他们的脸还保留着生前的轮廓,但所有的细节都被磨平了,像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白灵的盐柱也在那里。白裙子,长头发,手心里握着一块灰白色的碎片——米迦的盐柱碎片,她留给她的。
宋清明在铁栅栏前站了很久。
“这是你一个人做的?”
洛荧看着他。“我用交易换了一个范围侵蚀的能力。消耗了异能的独特货币。”
宋清明转过身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怀疑。是确认——确认他之前的判断没有错,确认她不止是一个辅助系的新人,确认她有资格站在这个地下室里。
“什么货币?”
洛荧看着宋清明的眼睛。“腐败值。”
宋清明没有问她腐败值是什么,没有问她怎么获得,没有问她还有多少。他问了一个更直接的问题,一个只有特能司科长才会问的问题。“你需要什么?”
洛荧的手指在口袋里捏住了那块石头光滑的冰凉的。她等了一整晚就在等这句话。
“异兽晶核。越多越好,等阶越高越好。”
宋清明看了她两秒。“多少?”
“一千颗一阶晶核,或者一百颗二阶,或者十颗三阶。”
宋清明看起来就很富,这下得好好敲诈一笔
“一颗三阶晶核,市场价三十到五十万,”宋清明说,“特能司的采购价低一些,但也要二十多万。你知道二十多万能在江城买一套小房子吗?”
“你一张口就和我要十颗?你是怕我破产的不够快吗?”
洛荧没有说话。她在想那从石头里长出来的灰线,指向她的心脏,在她买下之后缩了回去。那颗石头花了五千,占了她今朝任务报酬的六分之一。她不知道它有什么用,但她知道它和她的序列002有关系。她需要更多的钱,去买更多不知道有什么用的东西,去探索序列002的边界。升级需要钱,买技能需要钱,活着需要钱。
宋清明叹了一口气
“你需要多少?”
洛荧看着宋清明。“十颗一阶,先试试。”
宋清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洛荧的面拨了一个号码。“是我。从仓库调十颗一阶晶核,送到白石村来。对,现在。走特批。”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起来。“到了。”
洛荧低下头白头发遮住了脸。“谢谢宋叔叔。”
宋清明看着她的白头发的发顶。那层白色在黑暗的地下室里微微发亮。“走吧,上去等。”
他们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寸头男和长发女站在祠堂门口,脸色都不好看。他们是在宋清明和洛荧出门后跟来的,看到那扇黑漆木门开着,看到向下的楼梯,看到铁栅栏后面那十二尊盐柱和白灵的盐柱。
寸头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目光从盐柱移到洛荧的白头发上,从白头发移到她垂在身侧的手上,从手移到她运动鞋上沾着的灰。那从寸头男头顶延伸出来的欲望之线在颤抖。不是恐惧,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东西——他的傲慢撞上了一面他推不动的墙。
长发女的脸也是猪肝色的,她的嘴动了一下。“你一个人?”
洛荧回了一个字。“嗯。”
晶核是中午送到的。一个穿黑色夹克的年轻男人开车送来的,一个黑色的金属盒子,上面贴着特能司的封条。宋清明接过盒子,撕掉封条,打开。里面躺着十颗一阶晶核,琥珀色的,每颗大约拇指盖大小,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把盒子递给洛荧。“十颗。”
洛荧接过盒子从里面拿出一颗晶核举到眼前看了看——一阶,和她在北港码头防水袋里装的那些一样。十颗一阶晶核换算成腐败值只能买一个最低级的永久技能,不够,远远不够。
“宋叔叔,”洛荧把盒子合上,“我也不要十颗了,给我一颗也行”
宋清明看着那双浅色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真是服了你了,好吧。”他无奈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