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特能司的天花板比出租屋的平整多了，没有水渍，没有裂缝，净净的白色，像一张没有写过的纸。她在想苏奇。死在她手下的第一盐柱，一个暴发户，普通人，他纠缠她，她了他。然后特能司来了，宋清明来了，合同签了，她成了特招人员。苏奇的案件状态是“已结案”，苏赫没有来找她，钉刑组织没有任何动静。宋清明把这件事压下去了——为了把她挖进特能司，他帮她擦了屁股。
洛荧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水杯放进纸箱，把纸箱抱起来，走出了办公室。她经过走廊的时候，脚步声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白头发的发尾在身后一晃一晃的。电梯在一楼停了，她走出去，前台的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白头发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她出了特能司，在路边找到一辆共享单车。她把纸箱放在车筐里，骑了二十分钟，到了城西的一个老旧小区。她把自行车停在小区门口，抱着纸箱走进去，在一栋六层的老楼前停下来。
她上了三楼，敲了302的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生，短发，圆脸，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卫衣上印着一只卡通猫。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深棕色的，在看到洛荧的白头发的瞬间亮了一下。
“洛荧？”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洛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知道这个女生的名字，她知道她住在哪里，她知道她的觉醒等级是C级，异能类型是“感知强化”，她甚至知道她每天早上七点十分出门，七点二十五分到学校，从来不迟到，午饭吃食堂，不喜欢吃青椒，体育课跑八百米会哭。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洛荧说。
女生歪着头看了她两秒，然后把门拉开。“进来吧。”
洛荧抱着纸箱走了进去。客厅不大，但很净，沙发上有几个抱枕，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一只橘猫从沙发底下钻出来，看了洛荧一眼，又钻回去了。
“坐。”女生指了指沙发，“吃水果。”洛荧把纸箱放在地上，坐下来，没有吃水果。“杨小雨，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杨小雨——她的同桌。一个在班里存在感很低的女生，成绩中等，性格内向，不参加任何社团活动，午饭永远一个人吃。她是班里唯一一个比洛荧还安静的人。在觉醒仪式之前，杨小雨是班里唯一一个没有对洛荧的白头发发表过任何评论的人。不是不感兴趣，是她的感知能力在觉醒之前就在告诉她：这个白头发的人，不要随便碰。
觉醒仪式之后，杨小雨觉醒了，C级，感知强化。她的能力是在觉醒仪式结束之后才完全显现出来的——她能感知到别人身上的能量波动，能判断对方的实力强弱，甚至能模糊地感知对方的“状态”。全班四十多个人，她只对洛荧的感知结果是“未知”。也就是说，她从开学第一天起就能看出洛荧不对劲，但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只是在午休的时候把自己的椅子挪远了一点点。
“查谁？”杨小雨问。
“苏赫。”
杨小雨看着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你是说那个苏赫？钉刑组织的？”
洛荧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很甜。
“你查他的能力，他的行踪，他的弱点，”洛荧说，“我付你钱。”
杨小雨看了她几秒，然后做了一件洛荧没有预料到的事——她笑了。那个笑不是嘲笑，不是苦笑，是一种“终于有人来找我了”的如释重负。“我帮你查，”她说，“不用钱。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下次出城的时候，带上我。”
洛荧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她在心里评估这件事——杨小雨，C级，感知强化，在战斗中没有攻击力，但是是她用得上的辅助。她是洛荧在特能司之外唯一一个知道真名实姓、知道住址、知道能力、且有能力接触到的觉醒者。
“好。”洛荧说。
杨小雨从沙发上跳起来，跑去房间拿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出来，盘腿坐在茶几旁边开始敲键盘。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得很快，屏幕上的窗口一个接一个地弹出来。
洛荧靠在沙发上看她敲键盘。桌上的水果被橘猫偷吃了一块，没有人发现。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米迦的盐柱碎片，在指间转了转。灰白色的，小小的，硬硬的。她用拇指摩挲着它的边缘，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像在摸一块被风化了很久的石头。面板上米迦的能量回收进度已经到47%了，腐败值从198跳到了267，还在涨。
三天后，她会得到完整的361点腐败值。三天后，她会知道苏赫的弱点。三天后，她会在城外的三阶异兽区域，和杨小雨一起，几只三阶异兽——如果杨小雨的感知能力能帮她找到三阶异兽的话。她还需要一颗三阶异兽晶核，不是用来吸收，是拿去卖。黑市上一颗三阶异兽晶核的价格在五万到八万之间，十万块钱的联赛冠军奖金加上晶核的钱，她可以买更多的晶核，更多的腐败值，更多的技能。
杨小雨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找到了。”
洛荧坐直身体。
“苏赫，三阶觉醒者，代号「彼得——倒钉」，钉刑组织第七席。”杨小雨把屏幕转向洛荧，上面是一个论坛的页面，深色背景，绿色字体，像某种古老的BBS。“他的能力是‘钉刑’——在目标身上制造隐形钉子，钉住对方的影子，使目标无法移动。钉子的数量越多，束缚力越强。他的异能不是元素类，是规则类。”
洛荧看着屏幕上那行字。“钉住影子”。不是钉住身体，不是钉住能量，是钉住影子。影子被钉住的人，身体也无法移动，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影子”不是光的缺席，是灵魂的投影。
“这个论坛好像是你这种人的聚集地？”杨小雨看了看洛荧。
洛荧没搭理她，看到了更多信息。
“苏赫最后一次露面是三天前，在江城码头附近，和一个女人在一起，”杨小雨滚动鼠标，“那个女人的身份没有写明，但帖子里有人提到她的代号——‘451’。她的能力没有记录。”
洛荧的手指在口袋里把那块盐柱碎片握紧了。451。她见过这个数字，在什么地方？不是特能司的数据库，不是学校的名单，不是江城任何公开信息的页面。她见过它，但想不起来是在哪里。
“还有别的吗？”她问。
杨小雨又敲了几下键盘。“苏赫的行踪没有规律，钉刑组织在江城有自己的安全屋，不止一个。论坛上有人总结过几个可能的位置。”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洛荧看。洛荧看到了四个地址，分布在江城的不同角落。她把它们记了下来。
“你怎么找到这个论坛的？”洛荧问。
“觉醒者私下交流用的，需要邀请才能注册。”杨小雨把屏幕转回去，继续滚动鼠标，“我是在觉醒仪式之后第三天收到邀请的，不知道是谁发的。论坛里的信息真假参半，需要自己判断。”
洛荧看着杨小雨的侧脸。短发，圆脸，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移动。她不知道杨小雨还有这一面——在班里她是那个安静到几乎不存在的女生，在这里她是另一个样子。冷静、专业、有条理。她像一个天生就应该做情报工作的人。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这些的？”洛荧问。
杨小雨的手指顿了一下。“觉醒仪式之后。”她没有回头看洛荧，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觉醒之后，我的感知能力变得很强。强到我能感觉到班里每个人身上的能量波动。大部分人是平的，没有什么起伏。你是唯一一个像海啸一样的。”
洛荧没有说话。
“我一直想问你，”杨小雨转过头来，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近乎于熟悉的、像是在照镜子一样的东西。“你和我是一样的人吗？”
洛荧看着她。她在杨小雨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她没有预料到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试探，是确认。杨小雨在问她：你和我是不是同类？
杨小雨的异能是感知强化，她能感知到能量波动，但感知不到序列。她不知道复苏体是什么，不知道序列002是什么，不知道洛荧体内藏着什么。她只是能感觉到洛荧的能量和别人不一样，和自己的也不一样。
“不一样，”洛荧说，“但差不多。”
杨小雨看了她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敲键盘。“那我继续查了。”
洛荧靠在沙发上，看着杨小雨的侧脸。窗外阳光很好，橘猫从沙发底下钻出来趴在她脚边，眯着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在想一个问题：杨小雨帮她查苏赫，是因为她想还洛荧一个人情？还是因为她想通过这种方式证明自己的价值？还是因为她在这个世界上也没有别人可以一起做事？
洛荧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手里现在有苏赫的资料，有杨小雨的能力，有特能司的合同，有米迦的腐败值，有一条通往城外异兽区域的渠道。
还不够。她还需要更多，更多的晶核，更多的腐败值，更多的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