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稳的时候,洛荧睁开了眼睛。窗外的路灯在车玻璃上拉出一道道昏黄的光痕,像被雨水打湿的油画笔触。周谦没有熄火,发动机的震动从座椅传上来,低频而持续,像某种古老的催眠。
“到了。”他说。
洛荧没有动。她坐在副驾驶上,白头发的发尾散在安全带的黑色织带上,黑白分明得刺眼。她盯着挡风玻璃外那栋建筑——一栋隐藏在江城老城区巷子深处的三层小楼,灰色的外墙,深色的窗户,没有招牌,没有门牌号,和这条街上所有的老楼一模一样。但她知道不一样。这栋楼的外墙做了特殊的能量屏蔽处理,从外面看就是一堆砖头和水泥,从里面看——
“你在犹豫。”周谦的声音从前排传来。
“我没有。”
“你在犹豫。你每次要人之前都会先把所有后路算一遍。算完了就不犹豫了。这次你算了很久。”
洛荧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的脸。白头发,白皮肤,黑眼圈——最近的睡眠确实不好。不是因为失眠,是因为她在等米迦的能量完全回收,361点腐败值在面板上跳了三天,每一跳都像有人在她的血管里加了一滴滚烫的油。
三天前,杨小雨给她看了苏赫的资料。三阶觉醒者,代号「彼得——倒钉」,钉刑组织第七席。能力是钉住目标的影子,使目标无法移动。他的行踪没有规律,但他的人——他手下的人,周谦的人——已经开始在学校附近出现了。
不是跟踪。是“确认”。确认那个白头发的小女孩每天几点上学、几点放学、走哪条路、和谁说话、在哪个便利店买水。他们没有隐藏自己的意图,因为他们不需要隐藏。他们想让洛荧知道:你在我们的视线里。
洛荧知道这是谁的手笔。苏赫。他没有来找她,没有打电话,没有发短信,没有用任何可以被追溯的方式联系她。他只是让她看到那些人——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站在校门口对面的人行道上,不急不慢地点一烟,隔着马路看她。她走过的时候他们会把目光移开,但移开的速度不够快,或者刚好够快——快到让她知道他们在看她,又慢到让她觉得这不是巧合。
这就是苏赫的威胁方式。不是“我要了你”,是“我随时可以了你”。
洛荧需要更强的后盾。特能司不够——宋清明是她的保护伞,但宋清明不是全天候待命的保镖。特能司的合同上写着她有拒绝任务的权利,但没有写她有权要求特能司保护她不受钉刑组织的威胁。她是一个特招人员,不是宋清明的养女。而且她不想把宋清明卷进这件事里。
她需要一个组织。一个不在特能司体系之内的、不被钉刑组织盯上的、有足够实力和她做利益交换的组织。杨小雨给她的那个论坛,她在上面注册了一个账号,用了三天时间潜水——看帖子,看回复,看那些在暗处交流的觉醒者们都在说什么。大部分是交易帖:出二阶晶核,换钱;求购三阶异兽材料,价格面议;接单,一阶异兽,按只收费。小部分是求助帖:被高年级觉醒者霸凌怎么办;有没有人知道钉刑组织第七席的异能类型——她点进去看了,发帖人是一个ID叫“小禾”的用户,IP地址显示江南省,已经三天没有上线了。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帖子。标题只有四个字:我们招人。正文也只有四行字:不吃人。吃复苏体。有需求有资源。有意私信。
洛荧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五秒钟,然后点了私信。
她发了两个字:地址。
对方回了一个地址,就是她现在坐着的这栋楼。和一行字:新来的会有人接。接头暗号是——“你是来吃饭的,还是来被吃的?”
洛荧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把她的白头发吹得往后飘。她站在车旁边,校服裙摆在膝盖上方猎猎作响。
周谦没有看她。他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那栋楼,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个小时。”他说。
洛荧关上车门,朝那栋楼走去。
门是黑色的铁门,没有把手,没有门铃,没有猫眼。洛荧站在门前,抬手敲了三下。不重不轻,不快不慢,刚好够让里面的人听清楚这是一个不需要犹豫的敲门声。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你是来吃饭的,还是来被吃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奇特的、像是刚睡醒的慵懒。
洛荧看着那条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在心里把这句话咀嚼了一遍。你是来吃饭的,还是来被吃的?——这个组织不吃人,只吃复苏体。所以“吃饭”的意思是吃复苏体,“被吃”的意思是成为别人的食物。这是一个把同类相食当作常对话来用的地方。
“吃饭。”洛荧说。
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狭窄的玄关,暖黄色的灯光从天花板上的老式吊灯里洒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个被琥珀包裹的标本。地面是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墙面上贴满了各种纸张——发黄的报纸、手写的便签、打印出来的照片、用图钉固定的地图。洛荧的目光在那些纸张上快速扫过,没有停留,但她已经看到了几行字:复苏体出没坐标、特能司第四科实验室换班时间、钉刑组织第七席苏赫的照片。
她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零点三秒,然后移开了。
“新人?”一个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
洛荧转过头。
走廊的另一头站着一个人。不是女人,是男人——大约三十岁出头,穿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左臂上的一整片纹身。纹身的图案不是龙不是虎,是一行行细密的手写字,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袖口里面,像一本被刻在皮肤上的书。他的脸很普通——不算好看也不算难看,但眼睛很亮,亮到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几乎能看到瞳孔里反射出的整个走廊的倒影。
洛荧在所多玛之瞳的灰白色视野里看他——没有线。复苏体。
“你是接我的人?”洛荧问。
“我是这里做饭的人,”毛衣男人笑了一下,“赵衍。你呢?”
“洛荧。”
赵衍的目光在她白头发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移,落在她的校服上。“十四?”
“初三。”
“学生证带了?”
洛荧从口袋里摸出学生证递过去。赵衍接过去看了一眼,还给她。“走吧,带你去见个人。”
赵衍转身往走廊深处走,洛荧跟上去。走廊不长,两侧有好几扇门,都是木门,上面贴着标签——档案室、食堂、会议室、医疗室、仓库。洛荧把每一个标签都记在了脑子里。走廊尽头是一扇比玄关门更大更重的铁门,深灰色,表面有摩擦的痕迹。赵衍在门上敲了两下。“来了。”
门从里面打开。
房间里是一间大约五十平米的客厅。沙发、茶几、书架、地毯,看起来像一个普通人家的客厅。但洛荧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家具上——她落在了人身上。客厅里有五个人。
坐在沙发正中间的是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女人,短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觉醒者相关的书,是一本言情小说,封面是粉色的,写着“总裁的契约情人”。她把书放下,看了洛荧两眼。
“赵衍说你是来吃饭的。”她问。
洛荧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的大小和形状都很正常,但那双眼睛看她的时候和宋清明不一样,和杨小雨不一样,和周谦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没有保护欲,没有好奇,没有算计——只有一种“我见过你这样的人,我见过很多你这样的人,你不特别”的平静。
“是。”洛荧说。
短发女人把手里的言情小说扣在沙发扶手上,站起来。她比洛荧高,但没有高太多——大概一米六出头,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卫衣前面印着一行白色的小字:I SURVIVED MY OWN SEQUENCE。
洛荧认出了那行字。序列——复苏体的核心。她不知道这个女人的序列是多少,但她知道这个女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嘲弄它。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短发女人问。
“知道一部分。”洛荧说。
“哪一部分?”
“不吃人,只吃复苏体。有需求有资源。”
短发女人笑了一下。“那你知不知道,我们说的‘吃’不是比喻?”
洛荧看着她,面无表情。她在特能司的数据库里看过关于复苏体“吃”复苏体的记载——不是官方记载,是一些被加密的、需要用三级权限才能打开的文件。她的权限只有一级,但她用了一点手段。从杨小雨那里,从论坛上,从那些碎片化的、真假参半的信息里。她拼出了一个大致的轮廓:复苏体可以通过吞噬同类的能量来强化自身。这不是秘密,这是复苏体世界的底层逻辑。你吃或者被吃,没有第三种选择。
“知道。”洛荧说。
短发女人看着她,那双浅色的眼睛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周晚,”她说,“这里的主事人。你叫我晚姐就行。”
周晚,复苏体,序列未知。在这个组织里不做饭、不打架、不收集情报、不处理善后,只做一件事——做决定。谁可以留下,谁必须离开,谁应该活着,谁应该被吃掉。所有的决定都从这张沙发上出发。
“你身后有尾巴。”周晚忽然说。
洛荧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不是因为她不知道,是因为她知道了。苏赫的人在跟踪她,她一直都知道。但她不能说“我知道”,因为那样就意味着她允许那些人跟着她,意味着她把危险带到了这里。
“我知道。”她还是说了。
周晚看着她,那眼神让她想起宋清明——不是保护欲,是评估。评估她的价值,评估她的危险系数,评估她值不值得留。
“苏赫的人,跟了你三天了,”周晚说,“你今天来的时候,他们还在巷口。”
洛荧低下头,白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她没有说话。她在等周晚的下一句话,下一句话会告诉她,周晚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明天他们就不在了,哦对了,记住我们组织叫今朝”周晚说。
“冒昧的问你一下,你的序列是什么?”周晚带着点好奇的声音传来
“色欲002索多玛『蛾摩拉』”
说完她就转过了身。
赵衍站在她身后,朝走廊的方向偏了偏头。“走吧,带你去看看食堂。”
食堂在地下室。沿着走廊尽头的楼梯往下走一层,推开一扇防火门,里面是一个大约一百平米的空间。灯光是白色的,和楼上暖黄色的吊灯完全不同,像手术室,像实验室。地面是水泥的,墙上刷着白色的涂料,几张长桌和塑料椅子摆成一排。最里面是一面玻璃墙,玻璃墙后面是一间更小的房间,里面摆着各种洛荧不认识仪器——大概是用来处理血食的。
赵衍走到玻璃墙前面,按了一个按钮,玻璃墙的磨砂模式关闭了,变成全透明的。玻璃墙后面的房间里,有一个人躺在床上——或者说,躺在一张类似于床的东西上。他的手腕和脚踝被黑色的束缚带固定在金属框架上,头上贴满了各种颜色的电线,连接到旁边一台嗡嗡作响的机器上。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慢,口微微起伏。
“他叫陆鸣,序列暴食,”赵衍说,“我们自己人。上个月出了点意外,暴食反噬,差点失控。晚姐把他放在这里,用机器压制他的序列,等他稳定下来再放出去。”
洛荧看着玻璃墙后面那张苍白的脸,他没有线。所多玛之瞳的灰白色视野里,他的头顶什么都没有,不是没有欲望,是欲望被压制了。赵衍说到“自己人”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和说“这是食堂”“这是会议室”时一模一样。自己人——这个组织里有自己人,自己人失控了会被关起来治疗,而不是被吃掉。
“食堂在哪里?”洛荧问。
赵衍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穿过几排长桌,走到房间的最里面,他推开另一扇门。门后是一间冷库,白色的灯光,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冷库的温度很低,洛荧的校服太薄了,冷气从领口灌进去,她打了个哆嗦。冷库的架子上摆着一些东西。不是食物,不是食材,是一颗颗被密封在透明容器里的晶核,和几块被真空包装的、灰白色的、形状不规则的固体。
赵衍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透明容器递给她。容器里是一颗三阶晶核,琥珀色的,和她吞下去的那颗一样。
“晶核是从异兽身上取的,这个你知道,”赵衍又把旁边一个真空包装袋拿起来递给她,包装袋里的灰白色固体呈不规则的块状,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被压扁的珊瑚,“这个是复苏体吃剩下的部分——盐柱碎片。”
洛荧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口袋里就有一块米迦的盐柱碎片,指甲盖大小,灰白色。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上交特能司,没有给杨小雨看,甚至没有让周谦知道。那块碎片装在她的校服口袋里已经好几天了,一直没有融化。
“我们不吃活人,”赵衍把盐柱碎片放回架子上,“也不吃活着的复苏体。我们只吃已经变成盐柱的复苏体——因为盐柱里封存着复苏体生前的大部分能量,但没有意识,没有痛苦,不会有任何残留。吃盐柱和吃晶核差不多,只是效率更高。”
洛荧看着架子上那些灰白色的碎片。她口袋里的那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米迦的盐柱碎片,面板上显示能量回收进度已经到100%了,那些能量没有消失,是从盐柱转移到她体内。如果她把它吃了,腐败值会涨得更多更快。
“我可以吃吗?”洛荧指了指架子上的一块盐柱碎片。
赵衍看了她两秒。“你现在堕落值多少?”
“40。”
“那你还不急。等堕落值到60以上再吃,吃一次能压15到20个点。现在吃就是浪费。”
洛荧把手缩回去。
她从冷库出来的时候,赵衍递给她一把钥匙和一张门禁卡。“楼上301,你的房间。需要什么自己去仓库拿。明天下午两点有会,别迟到。”
洛荧接过钥匙和门禁卡,上了三楼。301在走廊尽头,和她在特能司的办公室位置一样。她把钥匙进锁孔,转动,推门。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和她的出租屋差不多,但是净得多。窗户朝南,能看到老城区的屋顶和远处高楼的轮廓。窗帘是浅灰色的,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洛荧把书包放在桌上,在床上坐了一下。床垫的硬度刚好,被子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橘子味,是薰衣草味。
洛荧并没有多待,把东西收拾好就去了学校准备签竞赛的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