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在江东区的老街上晃了二十分钟,洛荧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闭着眼睛。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明暗交替的光影在她脸上一明一灭,白头发的发尾被车窗缝隙里灌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晃动。
公交车在“江东医院”站停下来的时候,洛荧睁开了眼睛。车厢里只剩她一个乘客了,她站起来,把耳机线绕在手机上塞进口袋,从后门跳了下去。
下车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
她被人跟踪了。
身后的脚步声很轻,轻到普通人的耳朵本听不到。但洛荧的堕落值是42,她的五感比普通人敏锐得多。那人在她身后大约三十米的位置,步伐均匀,不急不慢,像一只已经锁定了猎物、正在享受追逐过程的猫。
洛荧没有回头。她继续往前走,白头发的发尾在身后一晃一晃的,步伐和下车时一模一样。不快不慢,不慌不忙。她在心里把这条街上的监控点位过了一遍——公交站有一个,路口有一个,面包店门口有一个,再往前就没有了。过了面包店右转,有一条巷子,没有监控,没有路灯,没有住户。
她右转了。
巷子很窄,两侧是老旧的砖墙,墙头上长着狗尾巴草。路灯隔得很远,昏黄的光在巷子里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洛荧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停下来,转过身。
那个人从巷口走进来。
他看起来十五六岁,比洛荧高半个头,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色卫衣,帽子拉到头顶,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怕自己会摔倒。他的呼吸很重,呼哧呼哧的,像跑了很久的路。
洛荧的所多玛之瞳在看到他的瞬间被动开启。灰白色的视野里,那人的头顶——没有线。不是断了,是从来就没有过。
复苏体。
面板弹了出来。
【检测到复苏体。序列:048——『傲慢——神堂』。二阶】
【适配度:不可用。警告:该序列与你存在本质冲突。】
【当前堕落值:42/100。当前腐败值:0/100。】
【建议:立即脱离接触。】
洛荧没有动。她看着那个人走近,看着他抬起头来。
帽子下面是一张苍白的、瘦削的脸。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瞳孔很大,大到几乎看不到眼白。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意,甚至没有任何针对她的情绪。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饥饿。不是普通的饿,是一种从胃里烧到喉咙、从喉咙烧到眼睛的、几乎要把他自己从内部焚毁的饥饿。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像一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会断。
洛荧见过这种表情。在镜子里面。苏奇死后的那个晚上,她站在出租屋洗手间的镜子前,看到自己的眼睛里也有同样的东西。不是饥饿,是渴。对能量的渴,对盐柱的渴,对“吃”的渴。她的序列002在吞噬了复苏体之后,对同类的渴望变得更加强烈了。她忍住了,把那股渴望压了下去,用泡面、用作业、用特能司的合同把它压了下去。但面前这个人,他没有压住。或者说,他不想压。
“小妹妹,”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喉咙,“你有没有吃的?”
洛荧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瞳孔放大到几乎不正常的眼睛。他在问她有没有吃的,但他的眼神在说另一件事。他在看她的白头发,看她的校服领口,看她垂在身侧的手指。那个眼神不是成年男人看女人的那种,是一个饿了太久的人看一块肉的那种。
“我没有吃的。”洛荧说。
那人往前迈了一步。不是走近,是近。他的身体前倾,像一只终于决定扑向猎物的野兽,理智的最后一弦在他的脑子里崩断了。
洛荧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盐钉。用她自己的血凝固成的红色晶体,只有拇指盖大小,坚硬如铁。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让她的心跳稳了下来。
盐钉击中了那人的左肩。
不是弹射出去的——是洛荧在侧身的瞬间,用两手指把它按进了他的肩膀。盐钉刺穿卫衣的布料,刺进皮肤,刺入肌肉。那人的身体僵了一下,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被“锚定”了。
【盐钉命中。目标已锚定。适配度临时提升20%。盐柱刻印速度翻倍。持续时间:三十秒。】
三十秒。洛荧有三十秒的时间。
那人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慢。锚定的效果让他的身体短暂地失去了协调性,他的右手抬起来想去拔肩上的盐钉,但手指抓了几次都没有抓住。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话,但洛荧没有听清。她的身体已经在面板弹出提示的同一瞬间动了——不是后退,是往前。她像一支出膛的小口径,从原地弹射出去,白头发的残影还在空气中滞留,她的身体已经贴进了那人的口中段。
她的手按在他的口。
序列002的侵蚀开始了。序列002的侵蚀需要接触,需要时间,需要对方不反抗。苏奇死的时候,她用了大约四十秒。面前这个人——序列048,傲慢,神堂——他的序列等级比她低太多了,而且他的状态太差了。他饿了太久,体内的能量几乎枯竭,面板上他的堕落值读数在她的视野边缘一闪而过——79。比她还高。
他的身体开始变硬。从口开始,皮肤的颜色从苍白色变成灰白色,质感从柔软变成粗糙,像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所有水分。盐柱的纹路从他的口向四周扩散,像蛛网,像裂痕。
那人的眼睛终于聚焦了。他低下头,看着洛荧按在他口的那只手——很小,很白,五指张开,掌心里有一团透明的、像燃烧中的玻璃一样的光。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洛荧的脸。白头发,白皮肤,红嘴唇,面无表情。
恐惧出现在他的眼睛里。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被吃掉”的恐惧。他不是要死了,他是要变成另一样东西了。
“你——”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你是——”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的喉咙也在变成盐。他的最后一句话被卡在灰白色的盐柱里,永远没有发出来。
洛荧把手缩了回来。她低着头,看着面前这尊灰白色的盐柱——还保持着生前的姿势,身体微微前倾,右手抬到口的位置,指尖刚刚触到洛荧的校服领口。他没有碰到她。还差一寸。
面板弹了出来。
【盐柱印记已刻录。序列048「傲慢——神堂」已转化为盐柱。当前盐柱数量:2。】
【能量回收中。预计回收能量:腐败值+180。当前腐败值:0→180。堕落值:42→40。】
【处子之身已重置。堕落值不变。】
洛荧站在盐柱前面,盯着面板上那行“腐败值+180”看了两秒。他的状态太差了,饿得太久了,体内的能量已经消耗了大半。
她蹲下来,在那人的卫衣口袋里翻了翻。翻出一个破旧的皮夹,里面有一张身份证、一张公交卡、和三百多块钱。身份证上的名字:米迦。年龄:十六岁。住址:江城江东区。她把钱抽出来塞进自己口袋,把皮夹和身份证放回去,又翻了他的裤子口袋——空的。
洛荧站起来,看着那尊盐柱。灰白色的,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一种不真实的光。他的脸还保持着生前的轮廓,但所有的细节都被磨平了,像一尊被风化了很多年的雕像。
她想起了周衍。想起了周衍变成盐柱之后,他把他的卫衣、手机、钱包、身份证全部烧掉了。但这次她不想烧。不是因为她懒了,是因为她需要特能司知道这个人的存在。特能司在处理复苏体这件事上有她不知道的信息渠道,她需要从他们那里拿到那些信息。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宋清明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洛荧?”宋清明的声音里带着警觉——这个点接到她的电话,不会是什么好事。
“宋叔叔,”洛荧的声音在发抖,不是装的,是真的在抖。米迦的过程让人后怕,不是因为米迦强——是因为米迦从头到尾都没有反抗。他站在那里,让她按着他的口,让她把他变成盐柱。他的眼睛里不是恐惧,是解脱。像是终于有人帮他把那绷了太久的弦剪断了。
“有人跟踪我,”她说,“他变成了一尊……雕像。像盐一样。我不知道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在哪里?”
洛荧报了地址,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她靠着巷子的砖墙滑坐下来,双腿发软,手心全是汗。手还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肚子饿了,而且不是普通的饿——是序列002在对她吼:你为什么要浪费?他是复苏体,他是同類,你应该吃了他,不是把他上交。吃了的话堕落值会降更多,腐败值会涨更多,你会变得更强。
洛荧把那股渴望压了下去。她闭上眼,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很快,很用力,像有人在用拳头捶她的口。序列002在抗议,在愤怒,在对她说:你在浪费食物。
她睁开眼,看着米迦的盐柱。灰白色的,安静的,永恒的。她站起来,伸出手,用食指的指尖在那尊盐柱的底座上蹭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她把手指送到嘴边,犹豫了一下——然后舔掉了。
咸的。
面板上,腐败值从180跳到了181。不是因为她舔了那一下,是因为序列002的侵蚀还在继续,盐柱内部的能量还在缓慢地向她体内流动。舔那一下只是一个仪式,一个确认——确认这是她的猎物,确认她没有被序列002控制,确认她才是做选择的那个人。
她舔掉了指尖的盐末,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了盐柱脚下的一小块碎片——指甲盖大小,灰白色的,像被碾碎的贝壳。她把碎片放进口袋,和剩下的三百块钱放在一起。然后她靠着墙蹲好,白头发垂下来遮住脸,把手上的灰往校服上蹭了蹭,调整呼吸,让心跳从“刚完人”的频率降到“刚跑完八百米”的频率。
宋清明到得比她预想的快。黑色SUV的引擎声在巷口熄灭,车门打开又关上,皮鞋踩在碎石路上的声音由远及近。
他手里拿着一只手电筒,光柱扫过巷子,先照到洛荧——白头发在校服上散着,整个人缩在墙角,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然后光柱往上抬了一寸,照到了那尊盐柱。光柱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洛荧抬起头。她的眼眶红了,鼻尖也红了,嘴唇上有被自己咬破的血痂。她看着宋清明,后者站在盐柱前面,手电筒的光把米迦的脸照得惨白。
“他要吃我。”洛荧说。
宋清明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他要把你吃掉”。他看着那尊盐柱的姿势——身体前倾,右手抬到口的位置,指尖差一寸就碰到了洛荧的校服领口。他在看米迦的眼睛,那双已经变成灰白色的、永远凝固了的眼睛里,最后留下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饥饿。
宋清明蹲下来,和洛荧平视。手电筒的光被他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巷子里暗了下来,只有远处路灯的余光从巷口漫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有没有受伤?”他问。
洛荧摇了摇头。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给他看——手心没有伤口,手指没有血迹,净净的,和她整个人一样。她的身体在米迦变成盐柱的那一刻已经自动重置了,所有的接触痕迹都被抹掉了。面板上“处子之身已重置”的提示已经消失,只剩下一行小字:当前堕落值40。
宋清明看着她摊开的手,那双小小的、白白的手,指甲盖透着淡淡的粉。他在看她的指尖——右手的食指,指尖有一点点灰白色的粉末。他看到了,但没有说。
“他跟你说了什么?”
洛荧把手缩回去,重新塞进口袋。她在口袋里把那块盐柱碎片握紧了一点,粗糙的边缘硌着她的手心,让她保持清醒。“他问我有没有吃的,”洛荧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像一个在努力回忆噩梦细节的孩子,“他说他饿了。然后他就……朝我走过来。他的眼睛不像人的眼睛。然后他就变成这样了。”
宋清明转过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检查了米迦的盐柱。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盐柱拍了几张照片,不同角度,不同距离,拍得很专业。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洛荧身边,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一个文件页面,标题写着“复苏体‘米迦’已知信息”。
洛荧接过手机。
米迦,十六岁。序列048,傲慢,神堂。特能司关注时间:两年。已知技能:神威——释放威压使低序列目标陷入恐惧状态,持续三秒。殿堂审判——展开领域强制审判范围内所有目标,基于傲慢差值决定效果或反噬。危险性评估:中等。近期行为记录:无异常。——就是这个无异常,意味着。他饿了,饿了很久,饿到要在街上找一个十四岁的白头发小女孩“要吃的”。但特能司不知道,因为他们没有监测到。
洛荧把手机递回去。“他是不是……很危险?”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真的、恰到好处的后怕。
宋清明看着她。白头发散在肩膀上,校服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红红的眼眶,苍白的脸。一个十四岁的孤儿,被一个复苏体跟踪,被到巷子里,然后——异能失控,把对方变成了一尊盐柱。他手里有她的异能检测报告,SSS级,交易,具体效果未知,刚才这一幕就是证据。一个能把复苏体变成盐柱的异能,当然是SSS级。
“他以前是很危险,”宋清明收回手机,“但现在他连危险的机会都没有了。”
洛荧低下头,白头发遮住了她嘴角那个转瞬即逝的弧度。
宋清明叫来了特能司的人。两辆黑色的商务车开到了巷口,下来五六个穿深色夹克的人,动作利落,没有什么废话,像做过很多次这种事情。他们把米迦的盐柱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放进一个特制的金属容器里,抬上了车。有人蹲下来用某种仪器扫了一遍巷子的地面和墙壁,确认没有残留物。有人在和宋清明低声交谈,洛荧听到“实验室”“序列能量”“移交第四科”之类的词。
她蹲在墙,把自己缩成一团,假装在发呆。其实她在听他们说出的每一个字,在心里把这些信息归档——第四科,应该是负责处理复苏体遗骸的。实验室,特能司有自己的研究设施,可以用来分析盐柱的成分和能量残留。移交之后,米迦的盐柱会被研究、被分析、被归档,然后被保存在某个地方,再也不会有人看到。
洛荧在口袋里用拇指摩挲着那块盐柱碎片,粗糙的、灰白色的、指甲盖大小的一小块。没有人知道她的口袋里还藏着一块没有被处理掉的碎盐。没有人会知道。
一个穿深色夹克的年轻女人走过来,在洛荧面前蹲下,递给她一瓶水和一小袋饼。“小朋友,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洛荧接过水和饼,摇了摇头。“谢谢姐姐。”
年轻女人摸了摸她的白头发,站起来走了。洛荧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把饼拆开吃了一块。是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黄油饼,有点甜,有点腻。她嚼着饼,看着巷子里那些穿深色夹克的人做最后的清理。
一个人把他的仪器从地上拿起来的时候,洛荧注意到了那个仪器——黑色的小方块,上面有一个绿色的指示灯在闪。
面板在她的视野边缘闪了一下。
【检测到盐柱残留物痕迹清除范围。当前口袋中盐柱碎片体积:0.3立方厘米。未被探测概率:91.2%。】
91.2%。她不知道这个概率是怎么算出来的,但这是她来这个世界三个月以来,面板给她的数字中最高的一个。她愿意赌这一把。
宋清明走回来的时候,脸色比之前凝重了一些。他蹲下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米迦是一个被特能司关注过的对象。”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白头发上,停了一下。“他失踪了两年,特能司的档案里写着‘消失’。谁都不知道他在哪里,做什么,变成了什么样。”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直到今晚。”
洛荧没有接话。她在等他说“但是”,这个“但是”一定会来。
“但是,”宋清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他的方式,和上次不一样。上次你是异能失控,这次你是有准备的。你怎么知道盐钉能定住他?”最后一句话的尾音是平的,不是在问,是什么?是确认。
洛荧的脑子在刚才吃饼的几秒钟里已经把所有信息过了很多遍。特能司关注过米迦两年,知道他的序列,知道他的技能,但他的实验室里没有“盐钉”这个词。宋清明在问的,不是“你怎么知道盐钉能定住他”,而是“你什么时候学会了盐钉”。
“我不知道它能定住他,”洛荧说,“我只是觉得……我应该用什么东西打他一下。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应该。然后那个东西就从我手里出来了。”宋清明没有说“我信了”,但他的表情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那种变化不是“相信”,是“选择相信”。
洛荧低下头,白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她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含糊地说了句:“宋叔叔,我有点累。”宋清明站起来。“我送你回家。”
洛荧坐在副驾驶上,校服外套脱了盖在身上,白头发从安全带的缝隙里漏出来,散在一侧。她偏头看着窗外的夜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面滑过去,明暗交替的光影在她脸上一明一灭。
她在口袋里摸着那块盐柱碎片,粗糙的边缘硌着她的指腹。
她在想米迦说的那句话——“你有没有吃的?”他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在看她的脖子。他的饥饿不是比喻,是真实的身体需求。序列048,傲慢,神堂,一个以“傲慢”为核心的复苏体,饿到要问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有没有吃的。
他的傲慢去哪了?饿没了。饿了太久的复苏体,序列能力会退化,能量会枯竭,但序列本身不会消失。它会像一个被掏空了果肉的果核,又硬又,硌在身体里,让你每一次呼吸都感觉到它的存在。
洛荧在想——如果她有一天也饿到那种程度,她会不会也变成米迦那样?在大街上跟踪一个比自己强大的复苏体,问对方有没有吃的,然后被对方死。
面板上,腐败值还在涨。不是从盐柱碎片里——从特能司带走的那尊完整的盐柱里。能量回收的进度条在一格一格地往前走,腐败值的数字在一跳一跳地往上升。181、182、183。到完全回收完成,大概需要三天。
三天后,她会得到完整的180点腐败值。加上她已经拥有的181点,她会有361点腐败值。够她买一个永久技能,再加上几个临时技能。
洛荧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白头发,白皮肤,黑色的瞳孔里映着江城灰蒙蒙的夜。她在那个倒影里看到了一个人。不是她自己,是米迦。
宋清明的车停在了洛荧家楼下。洛荧解开安全带,把校服外套从身上拿下来穿好,推开车门。她站在车旁边,隔着降下来的车窗看宋清明。
“宋叔叔,”她说,“那个米迦,他是真的想吃我吗?”
她知道答案。但她需要宋清明说出来。
宋清明沉默了两秒。“他的档案里有一份心理评估报告,半年前更新的。报告里有一段结论——‘该个体长期处于能量匮乏状态,已出现严重的掠夺性进食倾向。对低序列个体的攻击不再以能量获取为唯一目的,进食行为本身已成为满足心理需求的仪式。危险性评估上调。”
他顿了一下。“那份报告出来之后,特能司第三科和第四科联合启动了针对他的搜索。搜了半年,没搜到。直到今晚。”
洛荧听到“能量匮乏”的时候,手指在口袋里把那块盐柱碎片握得更紧了。
“我知道了。谢谢宋叔叔。”她转身走进楼道。
声控灯坏了大半,她在黑暗中往上爬,白头发在暗处微微发亮,像一细长的蜡烛。六楼没有灯,她站在家门口,从口袋里摸出钥匙,进锁孔,转动,推门。
门开了。出租屋里很暗,窗帘是拉着的。桌上那碗泡面的汤已经了,面坨在碗底,像一团被遗忘的旧衣服。洛荧走进去关上门反锁,没有开灯,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盐柱碎片。灰白色的,指甲盖大小,在黑暗中隐隐发着微弱的灰光。她把碎片举到眼前,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把它塞回了口袋——和剩下的钱放在一起。
饿了。
她想吃掉这块碎片。把它嚼碎,咽下去,让米迦最后的能量在她体内炸开,变成腐败值,变成堕落值,变成她能使用的东西。但她忍住了。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她不确定特能司有没有办法检测到“盐柱碎片被吞噬”这件事。
她用舌尖抵住上颚,把那股渴望压了下去。
然后把面板翻了出来。
【当前盐柱列表:】
【1号——苏奇(普通人,已死亡,能量回收中,预计剩余时间:已完成回收)。】
【2号——米迦(序列048·傲慢·神堂,盐柱转化中,能量回收中,预计剩余时间:68小时)。】
【当前堕落值:40/100。当前腐败值:181/100(溢出)。】
【等待米迦消耗完毕即可升到一阶】
【你的每项基础数值都会提升两点】
【下一次升阶:死比自己等级高的复苏体/觉醒者】
一百八十多点腐败值。够她买好几个永久技能了,但她不想花在那些基础技能上。她要等,等一个真正强力的被动技能出现在商城列表里——米迦的盐柱完全回收之后可能会有新选项。
门板很凉,隔着校服也能感受到那种冰凉的触感。洛荧把后脑勺靠在门板上,闭上眼。
希望明天还能活下去,希望我不要变成和他一样的怪物,希望再也不用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