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学校上课一下午让洛荧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宁。
晚饭是在学校旁边的小吃街吃的。洛荧本来想回出租屋煮泡面，杨小雨说“你中午就没好好吃饭”。
拉着她走进了一家砂锅粥的店。店不大，只有六张桌子。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杨小雨点了两份皮蛋瘦肉粥和一碟拍黄瓜，粥端上来的时候很烫，杨小雨用小碗盛出来晾着，把晾好的那一碗推到洛荧面前。
洛荧喝了一口。粥熬了很久，米粒都开花了，皮蛋和瘦肉的香味全融进去了。她在想一件事，色欲之神给她下了命令，要在七天之内通过那种办法获得一盐柱。面板上的倒计时是从昨天开始的，6天23小时。
性别不限。也就是说她可以找一个女人，也可以找一个男人。杨小雨是女的，杨小雨是觉醒者，杨小雨对她的好感度在被盐柱印记影响之前就已经很高了。
如果她把杨小雨变成盐柱，她不会失去杨小雨，杨小雨还会是杨小雨，只是头顶上多了一从她延伸出来的线。她会觉得洛荧的存在像温水，像晴天，像恰好吹过来的一阵凉风。她会自己给自己找理由。
洛荧放下了勺子。“小雨，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杨小雨正在吃拍黄瓜，听到这句话筷子顿了一下。她抬起头，油乎乎的嘴唇微微张着，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你问这个嘛？”
“随便问问。”
杨小雨低下头继续吃黄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有吧。”洛荧没有问她那个人是谁，她不需要问。那从杨小雨头顶延伸出来的欲望之线粗得像缆绳，笔直地指向她。杨小雨说的“有吧”意思是，我喜欢的那个人此刻正坐在我对面喝粥。
从小吃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们沿着马路往杨小雨家的方向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杨小雨的短发被晚风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她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以为这只是普通的一天，放学了，和洛荧一起吃了个饭，然后一起回家。洛荧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她是被追的那一个。
他们出现在巷口的时候没有脚步声。苏赫从黑暗中走出来，穿着深灰色的大衣，没有系扣子，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领毛衣。他的脸很窄，颧骨的位置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疤，在路灯下几乎看不见。
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和那天江城的天空一样灰蒙蒙的。
洛荧的手按在杨小雨的肩膀上，把她推到自己身后。“跑。”
杨小雨没有动。
苏赫看着她。“你了我弟弟。”寂静的巷子里，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不是在控诉，是在陈述一个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确认的事实。
“是。”洛荧说。
苏赫看着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仇恨。只有一种空，空了太久已经填不满了的空。他往后退了半步，右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手指间夹着三钉子。
由他的异能力量凝聚而成的、半透明的、像玻璃一样的东西。三钉子从他的指间飞出去，不是飞向洛荧，是飞向地面。钉子钉在了她的影子上。
第一钉住她的左脚，第二钉住她的右脚，第三钉住她的——洛荧没有让他钉第三。她往旁边滚了一圈。钉子的力量比她想象的大很多。三阶觉醒者，彼得——倒钉。他的能力不是钉住身体，是钉住影子，影子被钉住身体就无法移动。
她刚才跑出了钉子的射程，从地上爬起来挡在杨小雨身前。苏赫又从口袋里摸出了三，这次不是扔向她，是扔向她身后。他的目标是杨小雨。
洛荧回头看了杨小雨一眼。她的影子上钉着三钉子，左脚右脚和——
“小雨！”
杨小雨不能动了。她的身体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但她的影子被三钉子钉在地面上，像一只被大头针固定的蝴蝶标本。那从杨小雨头顶延伸到洛荧的欲望之线在风中剧烈地颤抖。
苏赫大步朝她走过去。
洛荧从口袋里摸出盐钉。不是一枚，是两枚。她把第一枚钉进了苏赫的影子里，苏赫的脚步停了一下。第二枚钉进了他的影子，他的身体歪了一下。效果不够，盐钉对三阶觉醒者的锚定效果减半叠加也没用。
苏赫低下头看着自己影子上那两枚暗红色的钉子，然后抬起头看着洛荧。“你是复苏体？”
洛荧用行动回答了他。她冲到杨小雨身边，手按在她的影子上。序列002的侵蚀从她的掌心涌出来，侵蚀的不是杨小雨的身体，是她影子上的钉子。钉子被侵蚀的力量包裹住，从半透明变成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粉末。杨小雨的腿能动了。
苏赫看着自己的影子。那两枚盐钉还钉在上面，他的脚步越来越重，但他不在乎。他看着洛荧护在杨小雨身前，白头发散在黑色运动服上，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让他想起他弟弟死的那天晚上——苏奇最后说的话是，“哥，我遇到一个白头发的小女孩，特别好看”。
他以为他弟弟说的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他不知道那个白头发的小女孩是复苏体，序列002，色欲，蛾摩拉之灰烬。
他朝洛荧走过去的时候，一束车灯从巷过来。深灰色的商务车，没有熄火。宋清明从副驾驶推门下来，看到苏赫的那一瞬间右手已经从外套内侧抽了出来。
苏赫的脚步停了。他看着宋清明，又看着洛荧，最后把目光落在杨小雨身上——她躲在洛荧身后，短发乱成一团，校服上沾满了灰。他转身朝巷子的另一头走去，深灰色大衣的下摆在夜风里甩了一下。
宋清明没有追。他看着苏赫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把枪收起来走到洛荧面前。“你认识他？”
“不认识。”
宋清明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他认识那个人，钉刑组织第七席，苏赫，代号彼得——倒钉。通缉名单上的人。他不知道苏赫为什么来找洛荧，但他知道洛荧似乎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你受伤了吗？”宋清明没有拆穿她，问了一个他不需要问的问题。
洛荧摇头。“我朋友受了惊吓。”
宋清明看了杨小雨一眼。短发，圆脸，深棕色的眼睛，校服上沾着灰和泪痕。“我送你们回去。”
洛荧扶着杨小雨上车，坐在后排。杨小雨靠在她肩膀上，手指紧紧攥着洛荧的运动服袖子，指甲陷进布料里，手一直在抖。洛荧没有说话，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握住了。
车在杨小雨家楼下停住。洛荧扶着她上了楼，从她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门。客厅里没有开灯，杨小雨的父母还没有回家。洛荧把杨小雨扶到房间让她坐在床上，蹲下来脱掉她沾满灰的鞋子，把她的脚塞进被子里。杨小雨低着头，长睫毛上还挂着没的泪珠。
“洛荧，”杨小雨开口了，声音很轻，“刚才那个人说你了他弟弟。你是过人吗？”
洛荧蹲在床边仰着脸。“过。”
杨小雨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哭了很久，肩膀一抖一抖的，手一直攥着被子。洛荧蹲在那里没有走，等了好一会儿杨小雨才用袖子擦了擦脸，鼻音很重。“你的是坏人吧？”
洛荧沉默了片刻。“是坏人。”
苏奇是不是坏人？他搭讪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把她带回家，做了他想做的事。他该死。杨小雨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洛荧的白头发。“我相信你。”
洛荧洗了澡，穿着杨小雨的睡衣躺在她床上。杨小雨的床比她的出租屋的床软很多，被子有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味的，不是她习惯的橘子味。杨小雨关了灯也躺下来，隔了半臂的距离。
洛荧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水渍。她在想刚才那一架，苏赫比她想象的要强很多，盐钉对他几乎无效，序列002的侵蚀需要接触。而她连碰都碰不到他，他的钉子能在她碰到他之前钉住她的影子。苏赫今晚撤了，不是因为宋清明，是因为他还没准备好。他的弟弟死在她手上，他花了很长时间确认这件事，确认之后他在犹豫要不要她，所以他跑了。等他不再犹豫了，他会回来。
杨小雨翻了个身，黑暗中她的眼睛很亮。“洛荧，你今天在小吃店问我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嗯。”
“你现在还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洛荧侧过头看着杨小雨的眼睛。那从杨小雨头顶延伸出来的欲望之线在黑暗中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粗得像缆绳，笔直地指向她的心脏。她说她相信洛荧的时候它在那里，她说“你的是坏人吧”的时候它在那里，她从苏赫的钉子下面跑向洛荧的时候它在那里，它一直都在。
“我知道是谁。”洛荧说。
杨小雨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你知道？”
洛荧没有说话，在黑暗中伸手握住了杨小雨的手。杨小雨的手指在她掌心里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一地扣紧了她的手。
“洛荧，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洛荧差点没听到。
洛荧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画了一个圈。这件事在很早之前就开始了，从杨小雨第一次在教室里看到她的白头发，从她的感知能力在觉醒之前就告诉她这个人不能随便碰。不是从今晚开始的，是从她们还是同班同学的时候开始的。盐柱印记的效果在她认识洛荧之前就已经在她身上起了作用，这不是洛荧主动的选择，这是被动效果。但洛荧没有告诉她真相，她不会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洛荧说。
她们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杨小雨又把洛荧的手握紧了一些。洛荧想着色欲之神下达的命令——七天之内通过那啥获得一盐柱。杨小雨说她好像有点喜欢洛荧了。杨小雨是一个感知型觉醒者，她的异能对今朝有用，周晚让她加入就是看中了这一点。如果杨小雨变成她的盐柱，洛荧会得到半径范围内的增幅，杨小雨的感知范围和精度也会因为能量回流而提升。
杨小雨能感知到苏赫在靠近，能在所有人之前发现昨的复苏体，能在洛荧需要的时候找到她想找的目标。她会成为洛荧在这个世界上最锋利的眼睛和耳朵。代价是她的头顶上会多一从洛荧延伸出来的线，她会觉得洛荧的存在像温水，像晴天，像恰好吹过来的一阵凉风。但盐柱的效果不是控制，不是洗脑，是她自身意志的输出。杨小雨是真心喜欢洛荧的。
洛荧闭上眼，把杨小雨的手握紧了一些。“睡吧。”杨小雨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晚安。”洛荧没有回答，在心里把那线从头到尾摸了一遍。来自黑市的那块石头光滑的冰凉的，躺在她的口袋里。色欲之神的命令像一绷紧的弦，悬在她头顶。苏赫像一把还没落下的刀，悬在她身后。她夹在所有这些东西中间。
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枕头上有杨小雨头发的味道，不是薰衣草了，是她自己的味道。橘子味的，她用的洗发水和洛荧是同一个牌子。
她不会爱上任何人，因为她，只想活下去，当然，如果有一群好的伙伴会更好，杨小雨是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