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驴揉着太阳从床上坐起来,宿醉的钝痛在脑子里敲打。宿舍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提醒他已经临近中午。他依稀记得昨晚的豪言壮语,什么“真男人邦邦硬”,什么“第一个见到的女生就去追”……记忆的碎片在酒精的迷雾里沉浮,最后定格在一张有些模糊、但笑得很好看的脸上,和微信新联系人列表里一个陌生的头像。
他摸过手机,屏幕亮起,微信图标上有个陌生的头像。点开,正是那个新加的联系人,备注是“秦学姐”。头像是她本人的侧影,在夕阳下,轮廓温柔。他点进聊天记录,昨晚的对话寥寥几句,大多是他酒意朦胧下语无伦次的搭讪和对方带着笑意(从文字里都能感觉出来)的简短回应。最后一条是他发的。
“学姐你真好看,我、我明天……明天找你!” 后面跟着一个晕乎乎的表情。
二驴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尴尬得脚趾抠地。他正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发条信息道歉,说昨晚喝多了全是胡话,请学姐千万别介意,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空半晌,打打删删,一个字都没发出去。
就在这时,聊天框顶部突然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二驴的心跳漏了一拍。
很快,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
“学弟,醒了吗?头疼不疼?昨晚你们几个可够热闹的。”
语气轻松自然,甚至还带着点关心。二驴更不好意思了,连忙把刚才斟酌半天的道歉话发了过去。
“秦学姐,实在对不起!我昨晚喝断片了,说的那些胡话您千万别往心里去,我就是被舍友起哄,脑子一热……给您造成困扰了,真的非常抱歉!”
消息发出去,他忐忑地等着。以为对方要么不再回复,要么客气地说声“没关系”然后就此打住。
没想到,秦学姐回复得很快。
“困扰?没有啊。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而且,你说要追我,是酒话吗?”
二驴盯着这行字,手指有点僵。这……这怎么接?承认是酒话,好像有点怂,也辜负了昨晚(自以为)的“壮举”;不承认是酒话,可那确实是酒话啊!虽然他内心深处,对脱单有着无比炽热的渴望,但也没想过这么草率又荒唐的开始。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下一条消息又来了。
“正好,我最近也挺无聊的。给你个机会请我吃午饭怎么样?就当……给你昨晚的豪言壮语一个实践的机会?放心,就是简单吃个饭。”
话说到这份上,再退缩就真不是爷们了。二驴把心一横,回复。
“好!学姐想吃什么?地点你定!”
中午,学校附近一家安静的简餐店里,二驴见到了秦婉。她本人比头像和模糊的记忆里更清晰,也更生动。长发柔顺,眉眼弯弯,皮肤白皙,穿着一件米色的针织衫,气质温婉,完全符合二驴(以及广大直男)对“学姐”“女神”的想象。但仔细看,她眼底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黯淡。
吃饭的气氛起初有些微妙的尴尬,毕竟算是一次“醉酒乌龙”引发的约会。但秦婉很会聊天,主动问了二驴的专业、家乡,聊起学校里的趣事,渐渐让二驴放松下来。他本来也不是特别内向的人,一旦放松,吕老头那儿学来的科打诨、运河街里的市井见闻也能抖搂出来一些,逗得秦婉掩嘴轻笑。
饭吃得差不多了,秦婉搅拌着杯子里的柠檬水,忽然轻声说。
“其实,我前几天刚分手。”
二驴夹菜的动作一顿。
“所以昨天看到你,还有你那些朋友起哄的样子,虽然有点傻乎乎的,”她笑了笑,眼神有些飘远。
“但感觉……挺有活力的。我可能需要一点这样的‘活力’冲一冲。”
她抬起眼,看向二驴,目光清澈。
“所以,你不用有太大压力。我们就当……交个朋友,偶尔一起吃吃饭,聊聊天,行吗?我知道你那些话是玩笑,没关系的。”
原来是这样。二驴心里恍然大悟,那丝黯淡和疲惫有了答案。
同时,一种奇异的责任感混合着某种窃喜(机会!这绝对是机会!)悄然滋生。失恋的学姐,需要安慰和陪伴,而他,吕二双,年近二十、天赋异禀、急需摆脱童子身标签的纯阳功传人,不正是一个最佳人选吗?既能“助人为乐”,又能达成己方战略目标,一举两得啊!
“当然行!”
二驴立刻表态,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至少他自己觉得是)。
“学姐,别为过去的事难过。往前看!以后你想吃饭、想逛街、想吐槽,随时叫我!我保证随叫随到,当好你的……你的饭友兼情绪垃圾桶!”
他差点说出“备胎”,硬生生刹住了车,换了个自认为更体贴的说法。
秦婉被他略显笨拙却十足真诚的样子逗笑了,这次,眼里的笑意真切了许多。
“好啊,那就这么说定了,二驴学弟。”
接下来的几天,二驴拿出了毕生(虽然也没多少)的“暖男”修为,严格执行“随叫随到”政策。秦婉说食堂吃腻了,他就搜罗校内外小吃推荐;秦婉说想散步,他就陪着在场上、小湖边一圈圈地走,听她偶尔说起前任的琐事,适时递上纸巾(虽然还没用上)或者一句“他不懂珍惜”;秦婉提起想看某部新上映的电影,他二话不说就订了票,还细心地买了爆米花和饮料,虽然看电影时他心跳如鼓,手臂僵直,最终也没敢越过扶手那条“三八线”。
他也会跟她分享自己的事,比如运河边的老街,吕祖庙的烟火,还有他那个不靠谱的师傅吕老头,当然,略去了《纯阳功》和“二十岁禁忌”的核心机密,只说是家里要求二十岁前不能谈恋爱,现在“刑期”将满。
秦婉总是听得饶有兴趣,说他的生活听起来很有趣,跟她在城市里按部就班的成长很不一样。两人之间的相处,从最初的客气和刻意,渐渐变得自然熟稔。二驴能感觉到秦婉笑容多了,眼里的阴霾一点点散去。而他,在每一次相处中,对秦婉的好感也像春雨后的野草,不受控制地疯长。她温柔,善解人意,偶尔流露的俏皮和脆弱,都精准地戳中二驴那颗躁动又纯情(自认)的处男心。
舍友们从最初的看热闹、打赌他几天会怂,到后来见他真的天天早出晚归、抱着手机傻笑,也开始啧啧称奇。
“二驴,你来真的啊?”
“行啊你小子,因祸得福!”
“秦婉学姐可是旅游管理系的系花之一,虽然前阵子情伤,但追她的人可没断过,你小心点。”
二驴嘴上说着“普通朋友,别瞎说”,心里却美得冒泡,危机感也随之而来。是啊,学姐这么好,肯定还有别人惦记。他的“生大限”近在眼前,革命尚未成功,同志必须更加努力!
距离他二十岁生还有三天。这天下午,秦婉发来消息,说心情不太好,想去市里新开的创意园区逛逛。二驴立刻逃了下午最后一节不太重要的选修课,陪她前往。
创意园区由旧厂房改造,充满艺术气息,人却不多。他们看了些稀奇古怪的展览,拍了些照片,在一家咖啡馆的露台坐下休息。夕阳西下,给一切都镀上了金边,也包括秦婉柔和的侧脸。
她看着远方,忽然轻声说。
“二驴,这几天,谢谢你。”
“嗨,跟我客气啥。”二驴挠挠头。
“不是客气,”秦婉转回头,认真地看着他。
“是真的。要不是你整天在我旁边逗我开心,带我瞎逛,我可能现在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难受呢。”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你跟我以前认识的人……都不太一样。很简单,很真诚,也……很温暖。”
二驴的心跳开始加速,手心微微出汗。气氛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所以…”秦婉吸了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你之前说的……要追我,现在……还作数吗?”
轰——!
二驴感觉脑子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热血“噌”地涌上头顶。他张了张嘴,平时跟吕老头斗嘴、跟舍友胡侃的伶牙俐齿此刻全没了踪影,只剩下最直接、最本能的反应。
“作数!当然作数!”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在安静的露台上有点突兀,惹得旁边一桌客人看了过来。二驴脸一红,压低了声音,但语气更加斩钉截铁,眼睛亮得惊人。
“秦婉,我……我喜欢你!我……我能做你男朋友吗?我保证会对你好!特别好!”
说完,他紧张地盯着秦婉,呼吸都屏住了,像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秦婉看着他这副紧张到快要同手同脚的样子,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在夕阳下明媚耀眼,驱散了最后一丝郁色。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二驴放在桌上、因为紧张而微微握拳的手。
微凉柔软的触感瞬间传来,二驴浑身一激灵,反手就紧紧握住,力道大得让秦婉轻轻“呀”了一声。
“轻点,傻子。”
秦婉嗔道,却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些,她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嗯。”
轻轻的一个字,落在二驴耳中,却犹如仙乐,又如敕令解脱。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他,让他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他成功了!在二十岁生前夕,他,吕二双,代号二驴,终于成功脱单,告别了母胎solo,拥有了一个活生生的、漂亮温柔的女朋友!
他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只会咧着嘴傻笑,握着秦婉的手,像是握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那……男朋友。”
秦婉任由他傻笑了好一会儿,才抽出手,指了指天空。
“天快黑了,我们回去吧?”
“好!好!回去!”
二驴忙不迭地点头,站起身,殷勤地帮秦婉拉开椅子,拿过她的包,动作殷勤得有些笨拙。回去的路上,他坚持要牵着手,秦婉笑了笑,由他去了。两人十指相扣,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二驴只觉得脚步轻快得要飘起来,连路边嘈杂的车流人声都成了美妙的背景乐。
他把秦婉送到宿舍楼下,依依不舍地放开手。
“明天见,男朋友。”秦婉笑着冲他挥挥手,转身上楼。
“明天见!早点休息!”二驴冲着她的背影喊道,直到看不见了,还站在原地傻笑了半天。
回自己宿舍的路上,二驴兴奋得恨不得仰天长啸。他迫不及待地想跟人分享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摸出手机,第一个想到的竟是吕老头。
他拨通视频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被接起,屏幕里出现吕老头那张睡眼惺忪、胡子拉碴的老脸,背景是他那间乱糟糟的屋子。
“臭小子,大晚上不睡觉,吵为师清梦……”吕老头嘟囔着。
“师傅!师傅!我成功了!我有女朋友了!”二驴对着屏幕,激动地大喊,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收不住。
吕老头眯着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瞅了瞅屏幕里二驴那副红光满面、志得意满的傻样,撇了撇嘴,慢悠悠地吐出一句。
“瞧你那点出息。八字还没一撇呢,看给你嘚瑟的。记住啊,你生还有三天,这三天,给老子把持住!功法要紧,听见没?别到时候煮熟的鸭子……咳,总之,稳住!”
如同一盆冰水从兴奋的头顶浇下,二驴高涨的情绪顿时凉了半截。是啊,还有三天!这见鬼的《纯阳功》!这要命的童子身!
他看着屏幕里师傅那张看似不靠谱、实则眼神里带着提醒的脸,又想想刚刚牵过的、秦婉柔软的小手,还有她答应时羞涩动人的样子,一股前所未有的焦灼和急切,混合着巨大的喜悦,在他心里翻腾起来。
三天,只剩下三天了。这三天,度如年,却又让他无比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