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秀的书架上有上万本书。
从《论语》到《微积分》,从《诗经》到《资本论》,从《史记》到《时间简史》,甚至还有几本《应试指南》和《算学习题集》。这些书摆放得整整齐齐,按照某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分类方式排列,像是一座小型的知识殿堂,又像是...一座牢笼。每一本书都被翻烂了,页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有些批注甚至是用血写的——诡异不会流血,但强烈的情绪可以凝结成类似血的液体。
"你爹是做什么的?"林照问,目光扫过那些书脊。很多书都已经翻烂了,页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但依然能看出那种...执着。
"教书先生。"苏文秀正在倒茶,手很稳,但茶壶的壶嘴微微倾斜,一滴墨色的茶水滴在桌面上,像是一滴凝固的眼泪,又像是一滴无法书写的墨,"他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我娘是绣娘,没读过书,但她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是屁话,女孩子也要读书,也要有出息,不能一辈子靠男人。"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像是在敲打着某种节拍,又像是在计算着什么:"我每天凌晨四点起床背书,晚上十二点睡觉。我没有朋友,没有玩耍,没有...没有童年。我所有的记忆,都是在灯光下看书。我近视了,我爹说'近视说明用功'。我生病了,我娘说'生病也要坚持,考完试再休息'。我...我不知道除了学习,我还做过什么。"
"然后呢?"
"然后我在考场上死了。"苏文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苍白,纤细,但指腹有厚厚的茧,像是一层又一层叠加的伤疤,"那天是大学入学考试第一天,数学。我已经三天没睡觉了,因为我想再复习一遍。笔掉在地上,我弯腰去捡...然后就再也没有起来。医生说是过度疲劳导致的心脏骤停。我爹抱着我的尸体哭了,说我'争气'。我妈晕了过去。而我..."
她抬起头,看着林照,眼睛里有一种破碎的光,像是被打碎的镜子:"我学了十八年。十八年啊。我知道牛顿定律,知道唐诗宋词,知道世界地理,知道化学反应方程式...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学这些。我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笔。我爹说我是'光荣牺牲',是为了理想。我妈哭着说我是'争气'。但我..."
她的声音颤抖了,那只握笔的手攥得更紧了,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像是要把自己捏碎:"...但我只是累死了。我不知道,除了学习,我还能做什么。我不知道,如果我不学习,我还有什么价值。十八年,我所有的价值都建立在'学习'上,没有学习...我什么都不是。"
林照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自己的生前——那些 endless 的加班,那些改不完的需求,那些永远发不完的"好的收到"。他和苏文秀,都是被某种"正确"绑架的可怜人,都是被某种"标准"定义的螺丝钉。他们都被告诉"努力就会成功",却没人告诉他们"成功之后呢"。
"学习的意义,"林照缓缓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不是考试。"
苏文秀抬起头,眼神迷茫,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那是什么?"
"是选择。"林照说,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像是一盏在黑暗中亮起的灯,"你学了那么多,不是为了死在考场上。是为了让你有能力选择自己想做的事。你可以选择教书,可以选择写作,可以选择研究历史,可以选择...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学习的意义,是让你自由,而不是让你被束缚在某种标准里。不是为了考试,是为了让你有能力选择自己的人生。"
"自由..."苏文秀轻声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含义,像是在学习一个从未学过的生词。
在听到这个词的瞬间,苏文秀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画面——父亲严厉的眼神,老师手中的戒尺,母亲期待的目光,同学们羡慕又疏远的表情。自由?这个词在她生前是禁忌。父亲说"自由是懒惰的借口",老师说"自由是放纵的开始"。她从来没有被允许"自由"过。她的每一天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她的每一个选择都是"被选择"。自由...这是一个她学了十八年,却从未真正理解过的词。
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了,那只握了一百年的笔,第一次没有攥得那么紧,第一次...有了放松的迹象。
"你一直在帮它们写字,"林照继续说,目光落在那本《系统记录员手册》上,"不是为了钱,对吗?你是想证明,你的知识还有用。你想证明,那十八年没有白费。你想证明...你除了会考试,还会别的。你除了学习,还有价值。"
苏文秀愣住了。她的眼睛微微睁大,像是从迷雾中突然看到了光,像是解出了一道困扰多年的难题。她的嘴唇颤抖着,像是要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但你在写的是遗书、是战书、是欠条..."林照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惋惜,"你在用你的知识,在这个世界里制造更多的恐惧和痛苦。这不是你学那些知识的初衷,对吗?你学那么多,不是为了帮别人写遗书吧?不是为了制造更多的仇恨吧?"
苏文秀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道疤痕,眼神复杂,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像是要哭,但诡异不会流泪,只有无声的颤抖。
镜子里传来阿映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什么的声音:"她...她看起来很伤心。比我在404房间的时候还要伤心。"
林照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她困在'必须有用'的执念里,和你当初困在'必须被喜欢'的执念里,是一样的。"
阿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我希望她能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