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十七分。
林照盯着第108版需求文档,光标在"此处需再优化"后面闪烁,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左手边的茶已经凉透了。他喝了一口,珍珠吸不上来——沉底了,像一颗颗冻住的眼珠。
工作群消息又弹出来:
【产品经理-林照】:好的收到,马上修改。
发送。
这是今天第37个"好的收到"。林照数过,从早上九点到晚上十一点,平均每小时3.3个。不包括语音通话里的"嗯嗯好的明白"。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敲击着,眼睛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次眨眼都带着刺痛。显示器的光芒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射出惨白的光。
他看了看窗外。
这座城市从不眠。远处的高楼上,无数窗户亮着灯,像是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那些灯光里有和他一样的人吗?那些也在改第108版方案的人?那些也在回复"好的收到"的人?
林照不敢想。他怕一想,就会崩溃。
心脏突然抽了一下。
他捂住口,以为是错觉。毕竟,他才26岁,虽然体检报告上全是箭头,虽然每天靠咖啡续命,虽然上次体检医生说他"再这样下去会出事"——
但应该还能撑住吧?
第二下更狠。
像有一只手从腔里攥住了他的命。
他想伸手去够抽屉里的硝酸甘油,但手刚抬起来,整个人就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后脑勺磕在地板上,不疼,因为全身已经麻了。
视野开始发黑,像是有人在他眼前拉上了一层黑色的幕布,一点一点地,把这个世界从他的眼睛里夺走。
最后的意识里,他听到手机响了。
是母亲的来电——备注是"妈",那个已经去世三年的女人。
"别太累了……"幻听中,母亲的声音和三年前一模一样,温柔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照照,别太拼了,妈妈不图你大富大贵……"
林照想笑,笑自己死前还在幻听。
但他的嘴角已经不受控制了。
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那条没发出去的消息:
【妈,我快忙完了,周末回去看……】
光标在"你"字后面闪烁,像一颗不肯停止的心跳。
然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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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空中,两个声音在对话。
"又一个。"
"嗯?"
"猝死的,产品经理,26岁。"
"这个月第37个。现在的年轻人……"
"别废话了,绑定吧。"
"符合条件吗?"
"极致社畜痛苦体验,符合副本设计师系统标准。"
"行吧。绑定中……绑定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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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照是被冷醒的。
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寒冷,是那种渗入骨髓的阴冷,像是躺在地下室的水泥地上,周围全是湿和霉味。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一片暗红色的天空。
没有太阳,没有云彩。
只有一轮巨大的血月悬挂在头顶,表面能看到细密的纹路,像是一颗巨大的、涸的眼球,冷漠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这是……哪?"
林照撑起身体,手撑在地上,触手一片冰凉。青石板,粗糙,带着某种黏腻的触感,像是沾满了看不见的污渍。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条小巷里。
两边的房子歪歪斜斜,墙壁上布满了裂缝,裂缝里长满了黑色的苔藓,散发着腐朽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腐烂的食物混合着血腥,还有某种……甜腻的腥气。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还是那双经常熬夜的手,苍白,指节分明。但……没有脉搏。
他按了按自己的口。
没有心跳。
他试着呼吸,但肺部没有起伏,空气只是从口中进出,没有任何生理反应。
"我死了?"
这个认知本该让他恐惧,但奇怪的是,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也许是死前的痛苦太剧烈,现在反而像是解脱了。他想起了生前最后的那一刻,那种被工作压垮的无力感,那种永远做不完的需求,那种永远满足不了的期待。
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
他死了。
终于不用再改了,不用再加班了,不用再发"好的收到"了。
"欢迎来到诡异世界。"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不是机械音,更像是某种……直接在意识里响起的念头。
"你叫林照,26岁,产品经理,猝死者。"
"你绑定了副本设计师系统。"
"现在的状态是灵体——也就是鬼。"
"这里是诡异世界的外围贫民区,建议保持冷静,不要引起注意。因为……"
声音顿了顿。
"这里的诡异,最喜欢你这种新鲜的人类灵魂。"
林照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些信息,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吼。
那声音像金属摩擦玻璃,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猛地转身。
一只饿鬼正趴在巷口。
瘦骨嶙峋,四肢着地,肚子却鼓胀如鼓。皮肤是死灰色的,上面长满了溃烂的疮疤。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巴大得不可思议,里面全是细密的尖牙。
它歪着头看他,嘴角流下黑色的涎水,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它像是看到了一顿美味的晚餐。
林照转身就跑。
他冲进旁边的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的墙壁上全是抓痕,很深,像是被什么巨大的野兽留下的。巷子很黑,血月的光照不进来,他只能凭着本能往前跑。
然后,他撞上了一堵墙。
死胡同。
饿鬼已经堵在了巷口,四肢着地的爬行声越来越近。那声音很慢,很从容,像是在享受猎物的绝望。
林照绝望地转身,背靠着墙壁。
他大口喘气——虽然他其实已经不需要呼吸了。他的眼睛在巷子里快速扫视,寻找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
但巷子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墙壁,墙壁,还是墙壁。
饿鬼停在了他面前三米远的地方,歪着头看他。那双黑洞般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它张开嘴,露出那些细密的尖牙,发出一声兴奋的嘶吼。
那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震得林照耳膜发疼。
他想跑,但腿软了。
他想喊,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只能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嘴,看着那些泛着黄色光芒的尖牙——
然后,他感到手腕一热。
一只手环凭空出现在他的手腕上,屏幕亮起,发出刺眼的白光。
饿鬼的动作戛然而止。
它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转身就要逃——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道灰白色的光芒从手环中射出,笼罩了饿鬼。
饿鬼的身体开始扭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它发出痛苦的嚎叫,那声音不再是兴奋的嘶吼,而是……恐惧?
它在害怕。
林照看着这一幕,愣住了。
他低头看手腕上的手环,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
【副本设计师系统已激活】
【当前副本模板:周一例会(已使用)】
【情绪能量:10/100】
远处传来更多的嘶吼声,似乎是被刚才的动静吸引过来的。
不止一只,是三只,五只……
林照撑着墙站起来,手环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地图,一个红色的箭头指向某个方向。
他没有犹豫,跟着箭头的指引向前跑去。
跑过三条街,他看到了那间"安全屋"——
一间破败的茶店,招牌歪歪斜斜,写着"蜜雪鬼城"四个字。
推开门,里面意外地净。
一个穿着血红色长袍的身影背对着他,正在擦拭一把战刀。那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刀刃在血月的光芒下泛着冷光。
林照的手又开始抖了。
那身影转过身,露出一张苍白而俊美的脸,眼睛是血红色的,像两颗浸在血里的珠子。嘴角还带着没擦净的血迹,深褐色,已经了。
他看着林照,像是在看着一只误入狼窝的兔子。
"人类?"
血衣男人舔了舔嘴唇,声音低沉,带着某种沙哑的质感,"新鲜的人类灵魂?"
他顿了顿,血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三百年了……你是第二个。"
林照的手环疯狂震动,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检测到A级诡异:血屠】
【危险等级:极高】
【建议:立即逃离】
林照没逃。
因为他注意到,血屠虽然说着威胁的话,但那只握着战刀的手……并没有抬起来。
而且,他说"第二个"。
"第二个?"林照重复道,声音有些沙哑,"那第一个是谁?"
血屠愣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这个人类在生死关头,居然会问这种问题。
"……你不怕我?"血屠问,眉头微微皱起。
"怕。"林照老实承认,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腿在发抖,"但你没立刻我。"
他顿了顿,强迫自己直视那双血红色的眼睛:"说明你还有别的想法。"
血屠盯着林照,看了很久。
三百年了,他见过太多人类。有哭的,有喊的,有跪地求饶的,有直接吓晕的。有转身就跑的,有闭眼等死的,有试图反抗的。
但没有一个……没有一个像这样,在生死关头还能冷静分析的。
"有趣。"
血屠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他转身,重新坐回柜台后面,那把战刀就放在手边,随时能。
"进来,关上门。"
他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那些饿鬼不敢靠近这里,但听到动静还是会聚集。"
林照犹豫了一下。
他低头看手腕上的手环,屏幕上依然显示着【建议:立即逃离】。
但他还是走了进去,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到血屠说:"你很有趣。三百年了,你是第一个……敢和我这样说话的人。"
林照靠在门上,感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虽然他现在已经没有汗了。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关门的瞬间,血屠腰间的腰牌微微闪了一下。
那上面的"铁"字,是血屠生前的姓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