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翟蟒的声音也在发抖。
卜算本来想掏出家伙事露一手,这会儿手也停了。
“一群没胆的东西。
怕死就自己滚回去。
老夫来这儿就是为了护住地底下的东西。”
梁琼,前些天已经有贼摸进去了,咱们得加把劲。”
“是。”
梁琼赶紧上前,扶住教授的胳膊。
在这行的人眼里,地底下的坛坛罐罐比命重。
那兄弟不说有贼还好,一说这话,陈教授脚底下更快了。
他恨不得现在就跳进坟里,把那些宝贝抢回来。
“秦宇小哥,你……”
几个人转过头。
秦宇没吭声,只管迈腿跟上去。
“这鬼天,直升机过不来。
待在这儿也是等死。”
卜算咬了咬牙,也跟上了。
翟蟒和齐刚对看了一眼。
没别的路可走了,只好跟着。
“秦宇小哥,你信那哥儿们说的吗?真有树妖?”
翟蟒最怕这个,凑过去问。
秦宇还是不理他。
“真假都到这儿了,还有回头路吗?”
齐刚咬着后槽牙说。
手机往地上磕了一下,屏幕闪了闪又黑了。
卜算把它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外壳上全是泥,边角裂了几道缝。
他掂了掂那东西的重量,又扔回土里,拍了巴掌上的灰。
翟蟒凑过来瞄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后背已经湿了。
他不是头一回跟着考古队跑野路子,胆子比旁边那几个人确实大一点。
但这个地方的风刮在身上,像钉子往骨头里钻,连天都发着绿。
他心里清楚,这会儿谁也别装硬气。
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梁琼手上的手电一晃,照出几块灰白色的布片。
风一吹,那布片鼓起来又塌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众人定睛一看,是三顶帐篷横七竖八地立在那里。
有几顶早就塌了,骨架折了,帆布烂得跟烂菜叶似的,只剩下一个轮廓还撑着。
陈教授快步走过去,进了帐篷才闻出气味。
柴油。
铁桶倾倒在地,油渗进土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刺鼻味道。
地上散着几没烧完的烟头,还有两把枪。
土枪,匣子炮,就那么扔在睡袋旁边,管子上还糊了一层灰。
“连枪都不要了。”
卜算蹲下来看了一眼,“这帮人忙活得够急的。”
翟蟒喉咙一动,小声骂了一句。
他转过身去看四周的树,那些树在黑风里摇来晃去,影子和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枝、哪是伸出来的什么东西。
他觉得脚底下的土有点软,好像踩在什么东西上面,但他不敢低头看。
陈教授把那两支枪收起来,用布条缠了两道塞进自己背包底下。
其他人也没工夫收拾那些铁桶和绳子,光是想办法让眼睛睁开,就已经废了半条命。
天上落了雨,雨点不大,但打在手背上疼得很。
风夹着泥沙,把整个山坡搅得灰蒙蒙一片。
没人多说废话,目光全都落在卜算身上。
卜算从腰上摸出罗盘,盘面沾了水,他用袖子擦了擦,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背过身去,拉开背包拉链,抽出来的不是别的,是一螺纹钢管。
钢管在黄昏的光下面泛着铁锈的颜色,接口处还缠着防松胶带,一接一被他利索地拧在一起。
“**随身带着钢管出野外?”
翟蟒眼睛都瞪圆了。
陈教授的脸色也不是太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看着那管子越拉越长。
卜算手没停,嘴里的话倒是清楚:“我祖上传下来的手艺,走哪都带着这些东西。
你们怕的东西,我也怕。
但真到了墓里头,碰上不该碰的,躲是没用的。
这些东西,要么开路,要么救命。”
他拧紧最后一节螺纹,把钢管立起来,往泥地里戳了一下,“现在要用它不是进墓,是往外头跑。
路得重新开出来。”
陈教授看着他,没再开口。
风更大了,雨也密了起来。
树梢上传来一阵声响,像什么人拖着一口袋骨头在地上走。
直播间那头,观众早就炸了锅。
屏幕上弹幕一条接一条,本停不下来。
那截螺纹钢管在众人注视下重新连接,金属碰撞声沉闷而连贯。
有人小声嘀咕这东西是不是古人挖坟用的传家宝,语气里带着新鲜劲。
也有人觉得能活到现在谁愿意去刨死人东西,不过是走投无路罢了。
弹幕里冒出一句催促的话,提醒大家这地方冷得不对劲,树叶摇晃的节奏像是藏着什么活物。
卜算把最后一截管子拧紧,手腕上青筋暴起。
他招手让翟蟒搭把手,两人一起往下压。
地面松软湿滑,钢管像钻进一块腐肉般顺畅。
数到第十三时,手上传来的触感突然变了——不再是堆叠的泥土阻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黏腻的震颤。
卜算立刻喊停,让翟蟒反方向往回拔。
翟蟒牙齿打战,手臂上的肌肉却绷得像铁索。
没几分钟,钢管整脱离地面。
尖端带出的那一团泥土颜色刺眼,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棉絮。
水珠沿着管壁往下淌,滴在枯叶上泛出暗红。
卜算喉咙发紧,低声说这底下埋的是血尸墓。
翟蟒和齐刚对视一眼,额头上的汗珠比雨点还密。
梁琼转头去看陈教授,后者脸上的皱纹似乎被光线拉得更深。
陈教授咬着牙说,不管里面是什么,都得下去,否则这场雨泡下来,整座墓室里的东西都得毁净。
卜算摇头,语气里带着一股钝痛。
他说自己太爷爷传下来的话,遇着血尸墓要么掉头走,要么拿命填。
当年洛阳那一伙人掘开了这样一座墓,二十多个进洞,五个爬出来。
回到家不到三天,又咽气了俩。
弹幕安静了几秒,然后飘过几行字。
有人劝陈教授先撤,下次多带人手和设备。
也有人说不下去,地下的器物就全毁了。
考古这一行,命和文物之间从来不是选择题。
陈教授突然拍了一下腿,声音燥而决绝。
他说学考古的人要是怕鬼,趁早改行。
这世上的怪事总会找到解释,考古要做的就是把那些让人夜不能寐的东西翻到阳光底下。
他环视一圈,说你们谁不敢下,我一个人去。
卜算闭上眼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冷了下来。
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屋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截。
陈教授转过头盯着他,目光像要把人钉在墙上。
“你到底什么来头?”
好。
柏算牙关一紧,铲头再次砸进土里。
年过半百的老考古人都把话撂得那么响,他这个正当年的反倒被激出了血性,手底下的动作也跟着利落了几分。
翟蟒一声不吭,从旁边挤过来,抓起另一把铲子就往下刨。
三个人里,只有齐刚钉在原地没动,两条腿抖得像筛糠,脸上连最后一点血色都没剩下。
直播间里弹幕炸了一会儿,风向却渐渐变了。
骂他的那些人开始反过来劝,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就他现在这副软脚虾的样,真进了地底下只会是个累赘。
与其让他继续瘫着,不如激他一把,好歹还能顶个用。
齐刚盯着那黑乎乎的坑看了几秒,猛地啐了一口唾沫。”脸都他妈丢光了,这条命值几个钱!”
话音没落,他已经冲过去抄起了铲子。
人一旦**到绝路上,恐惧反倒退得净。
恐惧一退,手上就有了力气。
三个人又连着下了几铲,每一铲带上来的土都红得扎眼,像是刚从肉里挖出来。
柏算蹲在地上,一边翻捡泥土的质地,一边用手指沿着那些空洞的位置在地上划拉。
不多时,一个半弧形的线条轮廓就浮现在浮土上——那是地下的墓室结构,被他用这种笨办法硬生生描了出来。
“传闻里真正的土夫子,光凭泥土的气味就能断定底下有没有东西。”
梁琼站得稍远,声音不大,却恰好让所有人都能听见。”他们画出来的结构图,据说跟下面的墓室分毫不差。
具体怎么做到的,我也不清楚。”
陈教授盯着柏算画出来的框架,眉头却一点一点拧了起来。”不对劲。
战国时期的墓葬通常没有地宫,你画的这个里头分明带着地宫结构。”
“我不知道合不合规矩。”
柏算头也不抬,语气硬邦邦的,“但我手里的东西从没错过。
先挖开看看再说。”
他正打算招呼翟蟒和齐刚接着动手,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
“偏了两米。
往这边。”
秦宇伸手指了指柏算定位点左侧大约两步远的地方。
柏算动作一滞。
他的定位术是祖上传下来的,几代人都是这么,从来没出过偏差。
可转念一想,这一路上秦宇露过的本事,桩桩件件都摆在他眼前。
“听小哥的。”
陈教授发了话。
柏算心里不太舒服,却也没再吭声。
就两米的差距,挖错了大不了换地方再挖。
天这种东西从来不等人的。
翟蟒和齐刚两人把火力拉满,十五分钟不到,铲下的土坑已经深得看不到底。
坑口只留下簌簌往下掉的小石块,和一阵阵从地底翻涌上来的、带着铁锈味的冷风。
雨水砸落地面的声音越来越密集,坑底的水洼开始积水。
翟蟒的喊声从下方传来,带着回音:“挖穿了!底下是砖头砌的顶!”
陈教授一挥手往坑边冲,其他人紧跟着跳了下去。
六个人挤在不到两米深的土坑里,肩膀擦着肩膀。
坑壁一侧露出一面灰黑色的砖墙,表面被雨水淋得发亮。
翟蟒伸出巴掌贴在砖面上,指节敲了两下,又试着用肩膀抵了抵边缘,想看看能不能顶出松动。
“别动它!”
秦宇的话像一把刀落在人群里。
翟蟒后背一僵,缩回手退后半步。
陈教授和梁琼同时偏头看向秦宇,瞳孔微张。
卜算抬手拍了一记自己额头,发出脆响。”我真蠢,这事居然给忘净了。
业余的跟专业的差距就在这里。”
他舔了舔嘴唇,声音有点发。”我太爷爷活着的时候翻来覆去地说,老墓里的砖顶十有**带着暗招,不能乱碰。
我刚才脑子本没转过来。”
“暗招?”
翟蟒的声调提了起来,整个人又往后挪了半步。
陈教授的眉头锁死,盯着那面砖墙。
梁琼凑近看了一会儿,指腹在墙面一寸一寸划过,然后摇了摇头。”以前我们开过的墓,绝大多数被贼掏过了,机关早就被踩烂。
这次是顺着贼路下来的,真要是有东西卡在那儿,我们也没辙。”
齐刚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这墙长得多规矩啊,有什么暗招?我怎么瞧不出来。”
卜算咧嘴笑了一下,眼角挤出一堆褶子。”你要是能瞧出来,那你也成土夫子了。”
直播间里的评论开始刷屏。
有人说看不出墙上有任何门道,有人觉得秦宇太谨慎了,还有人催着赶紧破墙进去——雨势越来越大,坑里的水已经漫过脚踝。
梁琼转头看向秦宇,用眼神催他说话。
秦宇没开口,直接蹲下去,双膝压进泥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