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林的草药摊在铁匠铺门口支起来的第三天,黑石城下了一场雨。
说是雨,其实更像是天空中飘了一层极细的水雾,落在地上连石板都打不湿,只在空气中留下一股湿润的泥土味。这是陆渊来到魔界之后遇到的第一场雨,他站在铁匠铺门口,看着细密的水雾在巷子上空织成一层薄薄的灰纱,竟觉得有几分像地球上那种久违的回南天。
“傻站着嘛?淋不湿的。”伊芙从他身后走出来,把一叠洗净的绷带搭在门口的晾绳上。那些绷带是费林的学徒们昨天送来的,用艾草煮过的粗麻布,专门用来给佣兵包扎伤口。伊芙一个个把它们夹紧,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挂自家晾了好几年的旧窗帘。
“我在想,这雨能不能把荒原上那些石苔浇得嫩一点。”陆渊说。
“你想多了。这雨连地皮都湿不透,最多把石苔表面的灰冲净。”伊芙瞥了他一眼,“不过菜市那个鱼贩子说,下雨天龙纹岩缝里的灰鳞鱼会往浅水区游,好抓。你要是想吃鱼,今天可以去看看。”
陆渊还真就去了。他带上灰爪,两个人沿着外城区的主街往城门口走。雨雾把整条街笼成一片朦胧的灰白色,街上的摊位比平时少了一半,但那个石魔鱼贩子还在老位置蹲着,面前摆着两个装满了水的木桶,桶里游着七八条背上有金线的岩缝鱼。
“今天鱼怎么这么少?”陆渊蹲下来看了看桶里的鱼。
“下雨天龙纹岩缝里的水会变浑,鱼不好找。”石魔鱼贩子说话永远是一个调子,沉闷得像是从地底传来的,“但浑水里的鱼更肥,它们会在浑水里抢食。”
陆渊挑了几条,付了铜板,正要走,鱼贩子忽然叫住了他。
“你是那个铁匠铺的,对吧?”
“是。”
“前几天采石场的石魔从你们那儿修了一批甲片,”鱼贩子慢慢吞吞地说,每句话之间都隔着一两个呼吸的停顿,像是每个字都要先在心里称过分量才肯往外放,“他说活得不错,不像外城区那些用废铁充数的铺子。”
陆渊等着他的下文。
“我想问,你们接不接鱼叉淬火?我这把叉用了快两年了,叉尖钝了,淬一次多少钱?”
陆渊接过鱼叉看了看。这是一把用矿道废铁打的三齿叉,叉尖已经磨得圆钝,但叉身没有裂,手柄上缠的麻绳还是完好的。“五个铜板。”
“什么时候能拿?”
“明天这个时候。”
石魔点点头,用一粗大的手指在自己桶沿上刻了一道杠——这是石魔族记账的方式,不写字,刻痕为凭。陆渊把鱼叉交给灰爪抱着,灰爪抱得小心翼翼,叉尖朝下,嘴里念叨着不能把鳞片露出来不然会吓到鱼。
回到铁匠铺的时候,巴克尔正在铁砧前忙活。他面前的铁砧上放着一把被砍缺了刃的弯刀,不是伊芙的那把,是费林的一个学徒从废矿区废墟里捡来的,说是前任骸骨帮成员的遗物。刀刃上缺了三个口,刀柄缠的布条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但刀身的钢口还在。
“这把刀还能救吗?”学徒站在铁砧旁边,紧张地搓着手。他是个瘦小的混血男孩,看上去不比灰爪大几岁,耳朵是尖的,瞳孔是竖的,手指关节上有几道被药草汁液染出来的深褐色纹路。
“能救。”巴克尔把刀翻了个面,用拇指刮了刮刃口的缺口,“三个缺口都不深,重新淬火之后再磨一遍刃,能用。但你这刀柄缠的布不行了,得换。”
“我没钱换刀柄。”
“铁匠铺最近缺人手,”巴克尔头也不抬,“你要是愿意用你空余的时间在铺子里多打几捆缠刀用的麻布条,我给你免费换个新的皮手柄。”
学徒的眼睛亮了,猛点头。
伊芙靠在门口,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默默做了个估算。费林一共带了十六个学徒来,最小的不到十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五六。这些孩子之前只能挤在费林那间巴掌大的铺子里打地铺,现在有了铁匠铺门口这片能遮风挡雨的空地,白天摆摊晚上收工,至少不用再被房东赶了。巴克尔让他们用劳动换装备,陆渊给他们开了一个口子——铁匠铺后门外那片空地可以搭临时帐篷,不收钱,条件是轮流值夜看守草药摊,发现可疑人物立刻向内城区血斧铁卫哨位报告。伊芙觉得这个安排不算最好,但确实解决了眼下最急的问题。
“那个石魔昨天在采石场跟人提了咱们能批量修甲片的事,”她侧头对陆渊说,“今早已有成群结队的石魔带甲片来了,加上鱼叉和这把弯刀,今天的活儿已经排到傍晚了。”
“能接就接,接不过来的就往后排。”陆渊把鱼叉放在工具架上标了“待修”的那一格,然后走到费林的草药摊前。费林正坐在摊子后面,用他那口刚修好的铜臼捣一味深褐色的药草,捣出来的汁液有一股辛辣的气味,闻着像生姜。几个路过的佣兵停下来问这是什么,费林说这叫“炎”,外敷能缓解肌肉拉伤,内服能驱寒,是东境山区来的货,数量不多,卖完这批下一批不知道什么时候。
“你这批药草的进货渠道是谁?”陆渊在他旁边蹲下来。
“以前是骸骨帮的走私线,骸骨帮散了之后被几个零散的流民商人接手了。最近局势紧,商队进出卡得严,这批炎还是从北边废矿区夹带出来的。”费林叹了口气,“等这批卖完要是卡隆大人没有再像最近这段时间一样特批临时放宽商路,就得另找路子。”
陆渊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铁匠铺现在修甲片、修鱼叉、做草药摊都是小生意,能赚个温饱但攒不下太多钱。真正能赚钱的一是锻造新装备,二是搞到稳定的稀有药材供应链。前者需要更高的锻造技术,巴克尔一个人忙不过来,得再找一个能上手打铁的人。后者需要重新打通从碎脊山脉到黑石城的地下走私线。
“你认识能打铁的人吗?”他问费林。
费林想了想,“以前废矿区有个老矮人,给骸骨帮打铁矿的,后来骸骨帮散了就搬走了。听说是去了东边某个采石镇,但具置谁也不知道。你可以问问采石场那帮石魔,他们常年在山里走动,消息灵通。”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另外你知不知道——你们楼上那卷笔记,已经有人过来打听了。”
“谁?”
“血斧商队里两个刚升铜牌的佣兵。他们说在训练场上遇到考核卡壳,巴克尔顺嘴提了几句就帮他们解了惑,他们后来才打听到那种‘把角魔族战术术语翻译成公会通用语’的手册是从你们这儿出去的。我听着那语气不像来找麻烦的,倒像真心想买。”
陆渊不置可否。泽尔整理战术笔记的事他一直知道,但巴克尔已经开始在外面主动用这个帮人解决训练问题,这说明巴克尔自己也在慢慢适应一种新的角色——不只是拿斧子的主力输出,而是能带新人的经验传授者。这对巴克尔来说是个不小的转变。几个月前他还是个被压了三年银牌考核、提到这事就恨不得找人打一架的角魔。现在他会用自嘲的方式提起那段经历——“我当时气得差点跟瓦莉拉的桌子一架,但现在想想,要不是她压着我,我可能早就在城防军预备役里被安格鲁斯弄死了。”
那个来修弯刀的学徒已经把麻布条缠好了。他缠得很认真,每一圈都拉得紧紧的,收尾的地方打了个小小的结,看起来像模像样。巴克尔接过麻布条检查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把重新淬火磨好的弯刀还给他。刀身上的缺口已经完全消失了,刃口亮得能照出人影,新换的皮手柄被仔细地缝了两道线,用的是从老疤摊子上淘来的旧皮带,虽然不新但结实得很。
学徒捧着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句“谢谢”就跑回了对面的草药摊。巴克尔看着他的背影,咧嘴笑了一下,然后转头对陆渊说:“头儿,我觉得我们得正经招几个学徒了。”
“为什么?”
“因为咱们铺子现在修甲片、修鱼叉、修药臼、修弯刀,还要淬火淬刃磨刃开血槽,所有的活都我一个人在。”巴克尔用袖子擦了把汗,语气里带着一种被现实毒打后的真诚委屈,“我是角魔,不是三个角魔。”
陆渊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铁匠铺开张到现在,活儿越接越多,但人手还是刚来那几个人。他得尽快找到费林说的那个老矮人,或者至少再招一个能上手的铁匠学徒。
“明天我去采石场那边问问。”他说。
巷子里雨雾渐散,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铁匠铺门口那块松木招牌上。灰爪在招牌下蹲着,正在给伊芙刻今天的第二枚指甲盖大小的静息符文。费林的学徒们在草药摊和铁匠铺之间来回穿梭,把新捣好的药草糊端给巴克尔——角魔族淬火有一种老法子,在淬火水里掺少量炎汁能防止刃口起泡。巴克尔接过药糊搅了搅淬火槽里的水,凑近闻了闻,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陆渊走到巷口,朝采石场的方向望了一眼。远方的碎脊山脉在雨后显得格外清楚,灰蓝色的山脊线像一排沉默的巨兽,山脚下隐隐能看到采石场升起的烟尘。而在更远的北方,那片被历史掩埋了数百年的断翼兵团驻地,此刻也正在同一片阳光下缓缓升起炊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