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是被冻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冻醒之后又被烫醒的。
埋骨荒原的出毫无预兆。三轮妖月刚刚沉入地平线,一轮猩红色的太阳就像被人强行拽上来似的,猛地跳出了东方的山脊线。温度在不到半个时辰内完成了从零下到四十度的剧烈跳跃,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适应。
他推开盖在身上的骨甲碎片,从浅坑里爬出来,浑身酸痛。昨晚的低温让他的关节像生了锈,每动一下都发出咯咯的轻响。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块龙纹玉佩一直散发着微弱的温度,贴在心口的位置保住了核心体温,不然他可能真的熬不过这一夜。
“得尽快找到水源。”他用裂的嘴唇自言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这具身体已经两天没有喝水了。昨天靠骨蝎的体液补充了一些水分,但远远不够。原主人的生存记忆中,埋骨荒原上有几处地下泉眼,但位置都不在附近。最近的一处,在东南方向大约半天的路程,那里也是通往黑石城的必经之路。
他检查了一下装备。一把骨甲短刀,一双骨甲护脚,还有一枚从骨蝎尾刺上取下来的毒囊——他用细藤条扎紧了毒囊口,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投掷武器。这是他在小说里写过的桥段,实际作起来却比想象中难得多。昨晚光是取毒囊就折腾了小半个时辰,还差点把毒液溅到自己手上。
“纸上得来终觉浅。”他苦笑着摇摇头,开始往东南方向前进。
荒原上的白天比夜晚更危险。
夜晚的猎手大多是伏击型的魔兽,只要不踏入它们的领地,被袭击的概率并不高。但白天的荒原,是掠食者的狩猎场。
陆渊走了一个时辰,就远远看到了三拨魔兽。
第一拨是一群噬石蚁,拳头大小的黑色蚂蚁排成一条蜿蜒的长队,正在搬运一具不知道什么动物的骸骨。陆渊远远绕开了它们,因为记忆告诉他,噬石蚁的蚁后是二级魔兽,统领的蚁群数量超过一万只,发起疯来能把一整支商队啃成白骨。
第二拨是一只独行的暗影狼,体型比地球上的狼大了整整一圈,皮毛是灰黑色的,在荒原的阴影中几乎看不清轮廓。它蹲坐在一块巨石上,幽绿的眼睛从陆渊身上扫过,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然后转身跳下石头,消失在嶙峋的怪石中。
陆渊握紧短刀的手全是汗。他搞不清楚那只狼为什么没有发动攻击——是不饿,还是觉得他不够塞牙缝?
第三拨则让他终于亲眼见识了魔界真正的恐怖。
那是一只深渊蠕虫。
它从沙土下钻出来的时候,整片地面都在塌陷。光是露出地面的部分就有十几米长,粗得像一辆卡车,通体覆盖着暗红色的环节甲壳,头部是一圈圈旋转的利齿。陆渊离得远,看到它一口吞下了一只骨蝎,连咀嚼都不用,直接就咽了下去,然后在沙土中翻滚了一圈,重新钻入地下。
整个狩猎过程不超过十秒钟。
陆渊趴在沙土里,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等那只蠕虫的动静彻底消失在地下,他才慢慢爬起来,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这就是魔界。
这就是他要活下去的地方。
他忽然理解为什么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只能活到十七岁了。
中午时分,他终于找到了泉眼。
说泉眼其实不准确。那是一处低洼的岩坑,坑底有几道细小的裂缝,水从裂缝中渗出来,汇聚成一个脸盆大小的水坑。水坑四周长着一种黑褐色的苔藓,是荒原上唯一能看到的植物。
陆渊趴在水坑边,用手捧起水喝了几口。水带着一股淡淡的咸涩味,但至少能喝。他强迫自己小口慢饮,因为原主人的记忆中有一个惨痛的教训——在极度缺水后狂饮,会让身体产生渗透压休克,直接死在水坑边。
喝完水,他开始采摘那些黑褐色的苔藓。
这东西叫“石苔”,是荒原上最常见的可食用植物,口感像晒的海带,嚼起来有一股土腥味。但它的含水量很高,而且富含一种能缓解疲劳的成分,是荒原旅人必备的粮。
陆渊把采下来的石苔卷成几个团子,塞进用骨甲碎片做的简易背囊里,然后继续上路。
黑石城出现在视野中时,是第二天的傍晚。
在经历了两天一夜的跋涉后,陆渊已经快到极限了。他的嘴唇裂出血,脚底磨出了一层血泡,整个人又黑又瘦,如果现在有人看到他,大概会以为是一具会走路的骷髅。
但当那座城市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浮现时,他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怔怔地看了很久。
黑石城不是一座城。
从建筑学的角度来看,它更像是一个巨大的、用垃圾堆砌起来的堡垒。整座城市由黑色火山岩和废旧建材拼接而成,高高低低的建筑像堆叠的积木,毫无规划可言,每一层都是用铁架和木板硬生生搭上去的,看起来随时可能倒塌。城墙是粗粝的黑石垒成的,表面坑坑洼洼,到处是用铁水浇灌的修补痕迹。
但就是这么一座破破烂烂的城市,却涌动着一种野蛮的生机。
城墙上的瞭望塔冒着黑烟,不知道是在烧什么燃料。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有商队,有散客,有穿着皮甲的佣兵,有戴着镣铐的奴隶。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汗臭、烤肉和某种腐烂物品混合的味道,像一口大杂烩锅。
城门口有一队卫兵在盘查往来行人。他们穿着制式的铁甲,甲片上刻着一只狰狞的魔爪图案,那是这片领地所属魔王的徽记。领头的是一个高大的恶魔,皮肤暗红,额头上长着一对向后弯曲的弯角。
陆渊排在入城队伍的末尾,周围投来的目光充满了各种意味。
好奇。警惕。不屑。贪婪。
一个纯血人类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件稀奇事。
“你的身份牌。”轮到他的时候,红皮恶魔低头看着他,嘴里吐出的恶魔语带着浓重的喉音,像砂石摩擦。
陆渊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调用脑中的记忆。身份牌,是魔界居民的身份证明,由各城领主签发,没有身份牌就是流民,会被当场抓走卖为奴隶。
原主人的身份牌早就在遭遇骨蝎时丢失了。
“丢了。”他如实回答。
红皮恶魔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某种残忍的期待:“丢了?那就按规矩——”
“等等。”
陆渊打断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了过去。
那是一枚骨蝎的眼珠。八只眼珠中的一只,他特意留下来的。在魔界,魔兽材料是硬通货,一枚一级魔兽的眼珠足够支付好几项手续费用。
红皮恶魔接过眼珠,掂了掂,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有点意思。”他把眼珠收进怀里,朝身后挥了挥手,“给他补办一张临时的。三天内去城务厅换成正式身份牌,逾期收监。”
说完,他弯下腰,凑到陆渊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小子,我不管你是什么来历,但你身上那股血腥味藏不住。黑石城里不允许私斗,但出了城,没人管你的死活。小心点。”
陆渊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接过临时身份牌,走进了城门。
黑石城的内部,比外面看到的更混乱。
街道两旁摆满了摊贩,卖肉的、卖武器的、卖奴隶的、卖各种不知名魔兽器官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个裸着上身的角魔屠夫当街宰一只两米多长的蜥蜴魔兽,肠子和血流了一地,周围的顾客却习以为常地踏过去,留下一串血脚印。
陆渊看到人类了。
几个戴着镣铐的人类奴隶被拴在一间店铺门口,脖子上套着魔法项圈,眼神空洞,像待售的货物。店铺招牌上画着一只握着锁链的手,旁边用恶魔语写着“上等奴隶,品质保证”。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他清楚,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他没有实力,没有势力,连身份都是临时的。他甚至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更别说保护别人。
但他默默记下了那间店铺的位置。
“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陆渊转头,看到一个矮个子男人坐在一个摊位后面。说他是人类不太准确——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介于红与棕之间的颜色,耳朵微微尖锐,瞳孔是竖的。混血种。人类与恶魔的混血后代,在魔界被双方共同歧视,地位比纯血人类稍微高一点,但也高得有限。
“看得出来?”陆渊问。
“太明显了,”混血男人笑了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你的眼神还是直的,没有被这座城磨弯。看你的样子,是想找地方落脚?我这里有最便宜的通铺,一个铜板一晚。”
“我没有铜板。”
“可以用别的东西抵。肉、材料、情报——甚至你那把骨甲刀也行。”
陆渊摇摇头。他什么都不能给。那把骨甲刀是他目前唯一的武器,虽然简陋,但在荒原上至少可以用来。
混血男人也不强求,只是朝他招了招手:“那就当交个朋友。我叫老疤。跟你说说这座城的规矩,免得你明天横死街头。”
陆渊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老疤的摊位卖的是各种杂货,骨甲碎片、药草、打火石、疑似来路不明的小饰品,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他从摊子底下摸出一个破旧的陶罐,倒了两杯浑浊的液体,递给陆渊一杯。
“喝吧,这是石苔泡的水,加点魔蜂的蜜,提神醒脑。”
陆渊接过来喝了一口。味道比他想象中的好,有股淡淡的甜味,入喉后一股清凉的感觉涌上来,确实让人精神一振。
老疤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开始说话。
“黑石城有三股势力,你得先搞清楚,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竖起一手指。
“第一股,城主府。管着这座城的是安格鲁斯伯爵,一个影魔贵族。他是魔王直接册封的,负责收税和维持治安。但他手底下那帮人,说白了就是披着官皮的恶棍,收保护费比收税还勤快。记住,别惹穿盔甲的人。”
他竖起第二手指。
“第二股,血斧商会。城里最大的商业组织,掌控着黑石城八成以上的奴隶交易和魔兽材料生意。会长是末守卫,叫卡隆,手底下养着上百个佣兵,连城主都不敢轻易动他。你刚才看到那家奴隶店,就是他的产业。”
末守卫。陆渊脑海中浮现出相关的记忆碎片。那是一种上位恶魔,体型魁梧,力量恐怖,最显著的特征是背上长有一对残破的蝠翼和一能喷射魔火的尾巴。在魔界的等级序列中,末守卫属于天生的战士阶层,成年个体的战力足以碾压数百名普通人类士兵。
“第三股呢?”陆渊问。
老疤竖起第三手指,但没有说话。他先左右看了一眼,似乎在确认周围没有人注意他们,然后才压低声音道:“第三股,叫骸骨帮。”
“骸骨帮?”
“流民、混血种、亡命徒组成的帮派。地盘在城北的废矿区,的是走私和黑市买卖。他们不惹城主府,也不惹血斧,但谁要是敢在废矿区撒野,第二天就会变成臭水沟里的尸体。”
老疤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看了陆渊一眼。
“你这种没有背景的纯血人类,在这座城里,要么找个靠山,要么变强。没有第三条路。我建议你先去城务厅把身份牌换成正版的,然后去佣兵公会看看有没有什么任务可以接。你的身手应该还行吧?能在荒原上独行两天一夜,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陆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佣兵公会?”
“对。城主府旁边的灰色大楼,是整座城唯一中立的地方。你可以在那里接任务、买情报、找队友。很多像你这样的独狼,都是在佣兵公会熬出头的。”
老疤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还有一件事。你现在是临时身份,晚上宵禁之后不能在外面走动。如果你没有落脚的地方,会被巡夜的卫兵直接抓走。所以今晚——”
“去城务厅怎么走?”陆渊打断了他。
老疤咧嘴一笑,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从这里往北,沿着主街一直走,看到一栋门口挂着铁链的大楼就是了。不过现在天快黑了,你最好明天再去。今晚找个地方先住下。”
陆渊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骨甲短刀从腰带上解下来,放在老疤的摊位上。
“这把刀,够不够换一个落脚的地方和你肚子里的情报?”
老疤拿起骨甲刀,用手指弹了弹刀身,仔细端详了骨甲的纹理。片刻后,他脸上露出一个难以捉摸的表情。
“一级骨蝎的脊甲,打磨得不错,刃口也开得够利。你这手艺,比城里大多数铁匠铺的学徒都强。”他抬起头,“这把刀不止够换一晚了。我请你住三天,外加一顿晚饭。”
“成交。”
那天晚上,陆渊住进了老疤摊位后面的一间小破屋里。屋子不大,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破桌子,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老疤给他端来一碗热腾腾的肉汤,里面飘着几块不知名魔兽的肉块和一些石苔。陆渊一口一口地喝着,感受着久违的温度流进胃里,浑身都暖和了起来。
“你说你叫陆渊,”老疤坐在对面,手里转着那把骨甲刀,“这名字不像是本地人起的。你是从哪来的?”
“很远的地方。”
老疤嗤笑一声:“行了,不想说就不说。在这座城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问太多是找死。不过有一点我得提醒你——你身上那股味道,不是只有我能闻到。”
陆渊放下碗:“什么味道?”
“血腥味。还有——死亡的臭味。”老疤的眼睛眯起来,竖瞳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你过骨蝎?”
陆渊没有否认。
“一只骨蝎不算什么,佣兵公会里有一大把人能单骨蝎。但你说你的身份牌丢了,又说你是从荒原上走过来的。”老疤的声音压得很低,“从最近的泉眼到这里,至少一天半的路程。一个没有补给、没有装备的纯血人类,独自行走在埋骨荒原上,活着走到了黑石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不是疯子,就是怪物。”老疤把骨甲刀在桌子上,起身走向门口,“我不知道你是哪种,也不打算知道。这三天你好好待着,把身份牌换好,然后去佣兵公会看看。其他的,别问,别说,别惹事。”
门关上了。
陆渊独自坐在屋里,盯着那碗还没喝完的肉汤。
老疤刚才的话,让他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以为自己表现得足够谨慎了。但实际上,在黑石城这种地方,任何反常的举动都会被人注意到。一个纯血人类活着穿越埋骨荒原,本身就是最大的反常。
他需要尽快变强。不是依靠那块玉佩的爆发力——那东西不可控,而且代价他现在还不清楚——而是实实在在的、属于自己的力量。
他闭上眼睛,开始梳理今天收集到的信息。
黑石城三股势力:城主府、血斧商会、骸骨帮。
佣兵公会是唯一的中立地带。
安格鲁斯是影魔,恐惧魔王级别,掌控这座城市超过五十年。
血斧商会的会长是末守卫,掌控奴隶交易和魔兽材料,说明这两种生意是魔界最赚钱的行当。
骸骨帮由流民和混血种组成,存在本身就说明魔界的阶级矛盾比表面上更尖锐。
还有老疤最后那句话——去佣兵公会接任务。
在小说里,佣兵公会通常是主角成长的第一个跳板。任务可以赚钱,战斗可以积累经验,还能接触到各种势力和情报。但这里不是小说,是真实的魔界。真实的佣兵公会,一定比小说里描写的更残酷、更血腥。
他摸出那块龙纹玉佩,贴在掌心。
自从那天一拳打死骨蝎之后,玉佩就再也没有发出过那种暗金色的光芒。它安静地躺在他的手心,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但他能感觉到,它并没有死。
心跳贴着玉佩的时候,他能听到一种极其微弱的、像是呼吸声的回响。不,不是呼吸。更像是某种沉睡的生命,在缓慢地、深沉地吐纳着。
它在吸收什么。
陆渊忽然想到一个细节。那天在荒原上,他从骨蝎体内掏出魔核——一颗指甲盖大小、黄绿色的结晶体——但他并没有吃它。他只是把它放在了贴身的袋子里。第二天醒来,那颗魔核不见了,只剩下一点点细碎的粉末。
是玉佩吸收了它?
如果是这样,那这块玉佩需要的就是能量。魔兽的魔核,或者其他蕴含着魔力的东西。
他需要验证这个猜想。
如果那块玉佩真的能通过吸收魔核来充能,那他就有了一个稳定的、可以主动触发的底牌。
他握紧玉佩,在心中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先换身份牌。
然后,去佣兵公会。
他要接第一个任务,第一只魔兽,取第一颗魔核。
他要在这座吃人的城市里,找到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
窗外,三轮妖月缓缓移动着,它们的边缘已经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紫色晕彩,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月轮深处酝酿。陆渊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化——就算注意到了,他也不会知道,这是妖月将至的第一个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