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尔的话音刚落,铁匠铺外面就响起了猎犬的狂吠。
不是一只,是一群。那些畜生的叫声又尖又密,像是十几把钝刀同时在刮一块铁板,穿透了铁匠铺厚实的矿渣砖墙,震得炉膛里残余的灰烬都在轻轻跳动。巴克尔下意识往门口方向挪了一步,肩膀上的肌肉绷得像两块即将撞在一起的岩石,但就在他即将提起战斧的瞬间,陆渊伸手按住了他的斧柄。
“你的人头在血斧商会的赏金榜上值多少?”陆渊压低声音问。
“上次看好像是十五枚银币。”巴克尔愣了一下,“你问这个什么?”
“值钱就先别死。他们人多,硬拼不如先看看他们要什么。”陆渊说。
巴克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伊芙一眼。伊芙微微点了一下头,刀刃上的暗红色纹路缓缓暗了下去。她把弯刀收回鞘中,但手指始终勾在刀柄末端,没有松开。
外面的脚步声停了。猎犬还在叫,但被几声短促的呵斥压了下去。然后一个沉闷的、带着金属共振的声音穿透墙壁传了进来:“里面的人,出来。不反抗不。”
巴克尔用口型对陆渊说了一句:“血斧铁卫。”
陆渊点头。他在回来的路上见过这些铁卫——清一色的末守卫,全套附魔铁甲,背上的蝠翼被收纳在特制的甲槽里,每个人的块头都比巴克尔还要大一圈。刚才外面那个人说话的时候,他的口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震动——龙纹玉佩在发热。不是因为危险,不是因为妖月,而是因为那人口中“不”两个字响起时,外面的队伍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生魔力共振。不是攻击性的魔力,是另一种更隐秘的、像是某种封印道具被激发时的波动。
铁匠铺的前门被推开了。不是踹,是推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门轴发出一声绵长的吱呀。一个末守卫站在门口,铁甲上烙着血斧徽记,蝠翼折叠在背后,露出铠甲边缘几道磨损的划痕。他扫了一眼屋子里的四个人,面无表情地往旁边让开一步。从他身后走出一个人。
瓦莉拉。
她还穿着那件深色皮甲,腰间的刺剑没有出鞘,琥珀色的眼睛在铁匠铺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她的目光从巴克尔移到伊芙,从伊芙移到泽尔,最后落在陆渊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其他人多了整整一秒。
“没想到你们几个凑到一块了。”她说。语气不像审问,更像是确认了什么推测已久的事情。
“瓦莉拉大人,”巴克尔把手从斧柄上挪开,但声音还是那副不会拐弯的角魔腔调,“你要是来抓我们的,就别让你的铁卫堵着门,直接动手。角魔不跟人绕弯子。”
“我要是来抓你,就不会只带两个铁卫。”瓦莉拉走进铺子里,高跟鞋踩在满是铁屑和灰渣的石板上,居然一点声响都没有,像是脚底垫了一层风,“三年前我买通了佣兵公会的登记员,把你银牌佣兵的考核材料压了两次,你觉得我要抓你,还用等到现在?”
巴克尔的表情僵住了。他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还是伊芙抱臂靠在炉子边,唇角微妙地挑起一个弧度:“你压了他的考核材料?”
“他三年前在深渊血战外围斗兽场连斩十七场不败,”瓦莉拉侧头看向巴克尔,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对一个角魔来说这个战绩太扎眼了。银牌佣兵会被强制编入城防军预备役,安格鲁斯伯爵最不喜欢的就是有家底又有战力的角魔进入城防体系。我压他材料是为了让他活着继续给我跑商。”
巴克尔的表情经历了一个极其精彩的转换过程:先是怒——原来我三年没升银牌是你搞的鬼;然后是困惑——但你好像是为了我好;最后停在一种介于恼怒和尴尬之间的中间状态,嘴唇动了又动,最终变成一个闷闷的单音节:“……哦。”
炉子另一侧,泽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无声地回到屋子深处,正用手里的匕首尖在地上划着一串细密的小字。他额心的竖瞳时开时闭,一边记录,一边低到几不可闻地嘟囔了一句:“有趣。角魔、人类、疤脸女人、魔裔买办——这屋子里的种族成分已经比佣兵公会大厅更多元了。”他划下最后一个字符,灰白主眼里闪过一丝只有魔眼族才有的、将一切当作文献来观察的宁静光芒。
瓦莉拉没理会泽尔的自言自语。她走到熔铁炉前,低头看了一眼炉膛里还在冒热气的铁锅,锅里剩着半锅灰绿色的浓汤。她弯下腰闻了闻,然后直起身,用一种很难描述的表情看着巴克尔:“你在我的铁匠铺里煮酪石苔汤?”
“这不是你的铁匠铺——”巴克尔说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等等,你说什么?”
“这栋楼是血斧商会的资产。”瓦莉拉拍了拍手上的炉灰,“前前任主人欠商会三百枚银币的货款,用房产抵的。前任矮人铁匠是你老乡,死了以后没人继承,租赁权自动回到商会手里。换句话说,你们刚才是在我的炉子上用我的铁锅煮汤。”
铺子里安静了大约两秒。然后伊芙用一种完全没有起伏的语气说:“锅是巴克尔自己带的。”
巴克尔用一种更加委屈的语气接了一句:“酪也是我自己的。”
陆渊忽然觉得有点头疼。但他也注意到一件事——瓦莉拉进来之后,门口那两个铁卫始终没有踏进门槛一步。他们站在门外,背对着门框,视线朝外,姿态是标准的护卫阵型。瓦莉拉不是来抓人的,恰恰相反,她带铁卫来是为了确保这次谈话不被外人打扰。
“你可以说正事了。”陆渊说。
瓦莉拉看着他,嘴角那个似有若无的弧度终于收了起来。她从袖口里抽出一卷羊皮纸,铺在炉台上。羊皮纸上画的是一幅简略的矿道剖面图,墨迹很新,大概绘制时间不超过三天。图的右下角盖着一个血斧商会的内部印章。
“废矿区最深处,第十七号古矿道的末端,有一扇门。”她的手指点在剖面图最深处的一个标记上,“门后面是一条人工开凿的甬道,不属于任何一个已知矿层。甬道尽头是一个封印阵,阵中央封印着一只被确认已灭绝的上古魔兽——至少三百年前就被列入了魔渊灭绝名录。但三天前,我们安排在骸骨帮内部的眼线传回消息,说矿道深处有东西在回应妖月的魔力汐。”
她的手指往上移,指向矿道的上层区域——那里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塌方点和被炸毁的出入口。
“安格鲁斯伯爵封锁矿道的理由表面上是镇压骸骨帮叛乱,但血斧截获的魔力波纹数据显示,在第一次矿道爆破之前,封印阵的能量读数已经跌破了警戒线。伯爵不是在封口,是在封东西。”瓦莉拉抬起头,“我来找你们,是因为你们四个是妖月封城之前,唯一同时满足三个条件——进过幽暗森林、活着回来、又不是血斧雇员——的组合。我需要有人从还没有被完全炸塌的旧通风口潜进矿道,在封印完全崩溃之前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陆渊问。
瓦莉拉从袖口里又取出一个小巧的皮质卷轴盒,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羊皮纸碎片,边缘有烧焦的痕迹。碎片上画着一个符号——一条首尾相接的龙纹,形制与陆渊在归途祭坛石柱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找到刻着这个符号的封印石,从上面刮下三克粉末带回来。”瓦莉拉说,“作为交换,血斧商会将永久注销铁匠铺的债务,并给每个人提供一份正式的血斧护卫合约——不归城防军管,独立编制,月薪三十枚银币。”
巴克尔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他身后就传来了一个极细微的声响——泽尔无名指上的戒指悄无声息地碎开一道细纹。魔眼族沉默片刻,把他的小刀放平在地上,用一种平淡到几乎像在背诵文献的语气说:“瓦莉拉大人,你漏掉了一个细节。你提供的剖面图上显示第十七号古矿道位于废矿区最深层的火成岩层,那里的环境温度常年维持在四十五度以上,空气含硫量超过百分之三。角魔的汗腺在这种环境下会加倍分泌,两小时内就会脱水;人类的肺部在含硫量超过百分之三的空气中最长耐受时间是九十分钟;而我本人——魔眼族在高温高硫环境下,第三只眼的远视能力会被削弱百分之六十以上的精确度。你用三十枚银币雇了一支在矿道深处活不过半天的队伍,要么你在撒谎,要么你没有把全部情报告诉我们。”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瓦莉拉琥珀色的眼睛第一次完全睁开了,不再是那种慵懒的半眯状态,而是锐利而专注地盯着泽尔,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从头到尾几乎没有被任何人注意过的魔眼族弓手。
巴克尔忽然偏头哈了一声:“谁说他记不住事——”说了一半自己住了口,因为没人附和他。
瓦莉拉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说道:“封印阵周围的魔力场确实会对进入者产生未知影响。血斧的探测队没能靠近核心区域,所以你说的这些——空气成分、温度耐受、魔力场副作用——我不能保证任何一条的安全范围。这选择你们自己来。”
她重新卷起羊皮纸,放在炉台上。“天亮之前给我答复。矿道的情况每过一个时辰都在恶化,等到妖月完全重合,封印大概率会彻底崩溃。到那时候,从矿道里出来的可能就不是一堆绿光石头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槛前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还有一件事你们应该知道。安格鲁斯伯爵本人,在第一次矿道爆破之后就再也没有在人前出现过。城主府放出的消息是伯爵在闭关冥想,但我的线人告诉我,伯爵在爆破当晚独自进入过矿道,出来的时候左手不见了半截。”她的声音压低了一度,在猎犬此起彼伏的背景噪音中依然字字清晰,“一个影魔贵族的再生能力是你们无法想象的。能让一个影魔的伤口整整三天无法愈合的,整个魔渊只有一个时代的力量能做到——上古龙族。”
门关上了。
猎犬的叫声渐渐远去,铁卫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口。铁匠铺里重新陷入了沉默,但这次沉默和之前的轻松完全不同。巴克尔蹲在炉子边上,两只粗大的手交握在一起,指关节反复攥紧又松开。伊芙靠在墙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弯刀刀柄上的纹路,眼神落在半空中某个看不见的点上。泽尔继续在地上刻字,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记录某种珍贵的现场资料。
陆渊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向天空。三轮妖月已经移动到了天顶附近,重叠的边缘只剩下最外围的一圈浅紫色的光晕尚未被猩红吞没。最多还有大半个晚上,血月就将完整升起。他的口传来微微的温度——龙纹玉佩在感应着即将到来的魔力汐,也在回应着刚才瓦莉拉提到的那扇门、那个封印阵、那个被刻在归途祭坛石柱上的龙纹符号。
他现在终于确认了一件事:归途祭坛石柱上的话——“血脉为钥,开往归途”,指的不是人类的血脉,不是魔裔的血脉,而是龙的血脉。那批在归途祭坛的人类战俘,他们用自己的血在石柱上刻下咒文,不是因为他们拥有特殊的人类血脉,而是因为他们体内被注入了某种属于龙族的东西。而那块在两百多年前被带到魔界的龙纹玉佩,恰好就是那种东西的源头之一。
“你在想什么?”伊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陆渊转过身。三个人都在看他——巴克尔蹲着,伊芙靠着墙,泽尔坐在地上。三个来自不同种族、有着完全不同经历的人,在同一个铁匠铺里等他的决定。
他把单刃短斧挂在腰间,走到炉台前,拿起瓦莉拉留下的矿道剖面图,用指尖沿着标注塌方点的虚线描了一圈,然后在一处裂隙图画里点了一下。
“天亮之前出发。”他说。
巴克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终于有架打了。”
伊芙没有表态,但她走近了几步,弯腰将一顶半旧的矿工铁帽从墙角杂物堆里拎出来,弹掉了帽檐上的灰。泽尔收起匕首站起身来,收刀入鞘的动作轻得像翻开一页旧书。
陆渊把掉在地上的勺子和之前那个皮质水囊收进简易背包,又在炉台角落的杂物箱里翻出了两把还能用的矿镐和一小捆兽筋绳索。炉火的光映在矿道剖面图上,将封印阵的位置染成一粒微小的红点,像一枚尚未引爆的火种,安静地躺在废矿区最深处的黑暗中。
而在废矿区另一端已经塌方的通风口外面,碎石堆里,一只手正在缓缓伸出来。
那只手不大,皮肤暗红,覆盖着细细的鳞片,手指末端没有指甲,而是五尖锐的、还在往外渗血的骨爪。它攀住一块碎石,用力往外推了一下。
碎石纹丝不动。那只手又推了一下,一阵含混不清的、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黏住的嘟囔声从石头缝隙里挤了出来:“……三百年的灭绝名单。三百年的封印。三百年了他们连后门都没给我留一个……”
手缩了回去,过了片刻,换了一只裹着破烂帆布鞋的人类少年的脚从石缝里踹了出来。这一脚把碎石踹飞了好几块,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个浑身是灰、头发像鸟窝一样的少年从洞里爬了出来,趴在碎石堆上喘了好一会儿粗气,这才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五正在缓缓缩回正常指甲形态的骨爪。
他愁眉苦脸地对着自己的手说:“我才十三岁。我不想当什么上古魔兽。我就想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