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了正式身份牌之后,陆渊在黑石城就算有了合法存在的资格。
那张巴掌大的铁牌上刻着他的名字、种族和一枚粗糙的城主府印章,挂在腰间走动时会发出轻微的响声。在魔界,这种响声代表“我是个有身份的人,不是可以随便抓走的流民”,虽然这个身份的含金量跟一张草纸差不多,但至少宵禁之后被巡夜卫兵拦住时,不用蹲到天亮。
三天的时间里,陆渊把黑石城能逛的地方都逛了一遍。
这座城建在一座死火山的山脚下,越往北地势越高,建筑的档次也逐级攀升。城门口附近的区域叫“外城区”,住的都是贫民、流民和混血种,房子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污水横流。往上走是“内城区”,住着有正经身份的居民、佣兵和小商人,街道相对整洁,偶尔能看到铺了石板的路面。最高处是“上城区”,城主府、血斧商会总部和几座魔神殿都在那里,城墙是单独砌的,有卫兵把守,普通人本进不去。
阶级的划分,在这座城里被刻进了每一块砖头里。
三天后,陆渊如约将那个用骨甲碎片做的临时落脚点还给了老疤,然后去了佣兵公会。
佣兵公会是一栋三层高的灰色石楼,外墙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块被硝烟熏得发黑的铁招牌挂在门口,上面用恶魔语刻着一行大字——“生死自负”。
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汗臭、血腥和劣质麦酒的味道扑面而来。一楼大厅很大,正中是一面巨大的任务板,上面钉满了各式各样的羊皮纸委托书。大厅里摆了十几张粗糙的木桌,坐满了佣兵。
这里的种族构成比城门口还要复杂。陆渊一眼扫过去,至少看到了七八个不同的种族。有浑身覆盖鳞片的蛇魔,有额生三眼的魔眼族,有身材矮壮、皮肤像岩石一样的石魔,还有几个背生残破蝠翼的翼魔蹲在角落里低声交谈。人类的占比不到一成,而且大多穿着破烂,缩在角落里,神态卑微。
他走进来的时候,靠门几张桌子上的佣兵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喝酒。一个纯血人类走进佣兵公会,虽然少见,但也不算稀奇——总有些走投无路的人类会来这里搏命,然后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荒原上的一具白骨。
陆渊走到吧台前,一个独眼的魔人抬眼扫了他一眼:“新来的?”
“是。”
“登记费五个铜板。”独眼魔人从吧台下抽出一张羊皮纸,推到他面前,“填上名字、种族、擅长方向。不会写字的按手印也行。”
陆渊拿起笔,用恶魔语写下了自己的信息。原主人的记忆里包含了一部分恶魔语的读写能力,虽然写得歪歪扭扭,但至少能辨认。擅长方向那一栏,他犹豫了一下,写了两个字——“近战”。
独眼魔人看了一眼,嗤笑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从抽屉里翻出一枚铁质佣兵徽章递给他:“最低级,铁牌佣兵。每完成一个委托,公会会从你的报酬里抽一成作为手续费。累计完成十个委托后,可以申请晋升铜牌。规矩很简单——任务板上自己选委托,撕下来拿到我这里登记,完成任务后拿凭证回来交差。还有问题吗?”
“有。”陆渊把徽章别在口,“什么样的委托最适合新人?”
独眼魔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悠悠地说:“刚死了两个铁牌佣兵,他们的任务你可以接。”
“什么任务?”
“城外东南方向有一片乱石坡,最近闹石壳虫。不是什么厉害的魔兽,但数量多,繁殖快,已经有三个采石场被迫停工了。委托人是一个石料商人,出价三枚银币,要二十对石壳虫的触角作为剿灭凭证。之前负责这个任务的两个菜鸟,昨天被人在臭水沟里捞了上来,身上全是窟窿。”
独眼魔人顿了顿,用仅剩的那只眼睛盯着陆渊:“石壳虫单只确实不强,但它们是群居的。那两人就是太大意,被虫群堵在石缝里活活扎死的。你要是想接这个任务,我不拦你,但建议你找个队友。”
陆渊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任务板前,仔细看了看那张羊皮纸上的内容。委托条款写得很清楚——二十对触角,三枚银币,任务期限十天。没有写危险等级,因为在魔界,所有的委托都默认自带危险。
他在心里飞快地做着盘算。三枚银币不是小数目。按照老疤说的,黑石城一个普通佣兵一个月的生活费大概在五枚银币左右。如果这个任务能完成,至少能解决半个月的吃住问题。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验证猜想的机会。
“我接了。”
独眼魔人点点头,给他登记了委托信息,把一张副本递给他。陆渊刚转身要走,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一个人去送死?”
他回过头。说话的人坐在大厅角落的一张桌子旁,背靠着墙壁,脚翘在桌上,手里端着一个破旧的陶杯。从身形看是个女性,穿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兜帽拉得很低,看不清脸。
“你在跟我说话?”陆渊问。
“这里还有第二个纯血人类吗?”女人的声音沙哑中带着一丝金属质感,很特别。
她放下脚,把兜帽往后一推。
陆渊这才看清她的脸。那是一张属于人类的面孔,但左边脸颊上有一道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的狰狞伤疤,像是被什么利爪撕开过。伤疤旁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红色,似乎是被某种毒素侵蚀后的残留痕迹。她的眼睛很亮,是一种锋利的、像是在评估猎物价值的眼神。头发剪得很短,支棱着,像被火烧过又长出来的样子。
“你也是人类。”陆渊说。
“曾经是。”她指了指脸上的伤疤,“现在只能算是半个。被深渊嗤蛛的毒液喷过,能活下来已经是命大了。叫我伊芙。”
“陆渊。”
“我知道,刚才听见你登记了。”伊芙端起陶杯喝了一口,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敢一个人接石壳虫任务的新人,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是真活腻了。你是哪种?”
“两种都不是。”陆渊如实说,“我需要钱。”
“诚实。”伊芙把脚从桌上放下来,站起身,“我也需要钱。不如结个伴?你猎的算你的,我猎的算我的。遇到危险各凭本事,不拖后腿。”
陆渊看了看她,没有立刻回答。
在佣兵公会这种地方,轻信陌生人是最愚蠢的行为。但话反过来说,他对石壳虫的了解只停留在原主人的模糊记忆里——那些记忆告诉他,石壳虫是群居的、外骨骼坚硬的、会用口器喷射碎石攻击的一种虫子,但具体的战斗细节一概没有。
而他不能靠玉佩的爆发力去解决一切。
“你有什么条件?”他问。
“我不分你的酬金。”伊芙把斗篷的兜帽重新拉上,“作为交换,如果我在战斗中遇到了麻烦,你得帮我一次。”
“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一个人走进来,看到满屋子恶魔混血魔兽脸,眼睛都没眨一下。”伊芙走到他面前,那道伤疤在公会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触目,“要么你是吓傻了,要么你见过比他们更可怕的东西。我赌后一种。”
“……成交。”
从黑石城到乱石坡,需要走大约四个时辰的山路。
离开黑石城之前,伊芙让陆渊在城门口等她片刻,然后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等她出来的时候,背上多了一口用破布缠着的长条状物品,从轮廓看像是一把刀或者剑。
上路之后,两个人先是沿着一条涸的河床走了一个时辰,然后转入一片低矮的石林。这里的石柱被风沙侵蚀得奇形怪状,像一排排歪斜的墓碑。太阳升到头顶之后,整片石林热得像个烤炉,空气在热浪中扭曲变形。
“你是哪里人?”伊芙走在前面,脚步稳健,不像是在赶路,更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很远的地方。”陆渊说。
“有多远?”
“远到说不清楚。”
伊芙回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一下:“这副遮遮掩掩的样子,跟我刚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她没有追问,换了个话题,“你知道石壳虫最怕什么吗?”
“火?”
“错。石壳虫不怕火,它们的甲壳有一层矿物质涂层,耐火性很高。它们怕的是水和震动。”伊芙边走边说,“石壳虫靠地面的震动来感知猎物位置,但大水能淹没它们的感知器官,强震动能让它们失去方向感。所以石壳虫最好的办法是——制造塌方,把它们出来,一只一只解决。”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刚来黑石城的时候,也被石壳虫追过。”伊芙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那时候我刚从嗤蛛口下逃生,半边脸烂得能看见骨头,一路逃到乱石坡附近,不小心踩进了一个石壳虫的巢。那些虫子的口器喷出来的碎石,差点把我的右腿打断了。着一条瘸腿跑了整整一天一夜,最后躲进一条地下河,虫群追到河边就不追了。后来我琢磨了很久,才知道原来虫子怕水。”
她说着,撩起右腿的裤管,露出一截小腿。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愈合后的伤疤,像是被霰弹打过一样。
陆渊看着那些伤疤,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的命很硬。”
“硬不硬不是老天定的,是自己活出来的。”伊芙放下裤管,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又走了一个时辰。陆渊在这段时间里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地形。他注意到石林中的某些岩壁上有明显的采石痕迹,应该是之前采石场留下的。地面上开始出现一些拳头大小的圆形孔洞,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岩石表面。
“到了。”伊芙停下脚步,蹲下身用手指摸了一下地面的孔洞,然后把手指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痕迹还新鲜,虫子最近活动很频繁。”
两个人继续深入。周围的岩石变得更加破碎,地面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碎石。空气开始变得沉闷,带着一股土腥味。
突然,伊芙抬起手,示意停下。
“前面那个石丘看到了吗?”
陆渊顺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前方大约五十步的距离,有一处被采石切割出来的岩壁,岩壁下方是一个半塌的采石坑,坑底凌乱地散落着几件破烂的工具和一只断了带子的皮靴。岩壁上密密麻麻的孔洞像蜂巢一样,有些孔洞边缘还残留着暗绿色的黏液。
“那就是之前那个采石场。两个铁牌佣兵应该就是在那个坑里被围的。”伊芙压低了声音,“石壳虫白天大多躲在洞里,我们得想办法把虫群引出来,然后利用那边的岩壁制造塌方。”
这个计划听起来简单,实际上需要非常精确的执行。塌方太小,虫群不会受到实质性损伤;塌方太大,他们两个也可能被埋在碎石下面。
就在这时,陆渊口的玉佩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爆发的震动。是轻微的、低沉的嗡鸣,像是一个沉睡的巨兽在轻轻翻身。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手按在口。
“怎么了?”伊芙注意到了他的异样。
“没什么。”陆渊把手放下,但心中的警觉已经提到了最高。
这种震动,之前在荒原上遭遇骨蝎的时候也有过。但那一次是生死攸关的时刻,玉佩才爆发了力量。现在它突然有了反应,是感应到了危险,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不知道。但他隐隐觉得,这个石壳虫的任务,可能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动手吧。”他说。
与此同时,黑石城内城区的奴隶市场里,一桩交易正在进行。
一间低矮的铁笼里关着三个——两女一男,身上都带着镣铐,衣服破烂不堪,但露出的皮肤上有一种类似月光的微光。月光,族中感知能力最敏锐的分支,在奴隶市场上属于顶级货色。
铁笼外的站台上,一个穿着华丽长袍的魔裔商人正在和奴隶贩子讨价还价。魔裔商人身形颀长,皮肤呈淡紫色,一对弯角从额前优雅地旋向脑后。她有一双狭长的、琥珀色的眼睛,嘴唇上涂着暗紫色的唇彩,说话时嘴角微微上扬,给人一种似笑非笑的感觉。
“五枚金币买三个月光,你是在侮辱我的智商。”魔裔女人的恶魔语带着一种特殊的尾音,像是在唱歌。
“瓦莉拉大人,这是最上等的货色了,”奴隶贩子赔着笑脸,“您也知道,自从爱琴大陆的防线收紧之后,从翡翠绿海那边抓越来越难了。这三个,是从一队巡林客的俘虏里挑出来的,血脉至少在七成以上。”
“血脉七成?”瓦莉拉走到铁笼前,弯下腰,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打量着笼子里的三个。其中一个个子最高、容貌最清冷的女性与她对视了一眼,那双淡绿色的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恨意。
瓦莉拉笑了。
“这个首领我要了。另外两个你自己留着,加上这张清单上的魔兽材料,打包送到我商队的驻地去。价格按老规矩算。”
她从袖口里抽出一张羊皮纸递过去。奴隶贩子接过来一看,眉头微微皱起。
“血棘果、暗影蝠的翼膜……这些东西可不好找。瓦莉拉大人,您是打算进幽暗森林?”
“这不是你该心的事情。”瓦莉拉转身离开,斗篷在身后扬起一阵香风,“货物明天之前送到。晚了,违约金你懂的。”
她走出奴隶市场,抬头看了看天色。三轮妖月已经升到了天顶,今晚的月色带着一种诡异的紫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月轮中酝酿。
“妖月快到了。”瓦莉拉自言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又得准备一批货,不然那位伯爵大人恐怕不会太高兴。”
她沿着内城区的主街往回走,路过佣兵公会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公会门口贴着一张寻人启事,上面画着两个失踪佣兵的画像,赏金一枚银币。画像旁边还有一张石壳虫任务的副件,被人撕走了大半。
瓦莉拉的目光在那张撕毁的任务单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继续往前走。每天都有新人来,每天都有死人。这座城市的运转逻辑,跟绞肉机没有任何区别。
她的身影消失在内城区的拐角处之后,佣兵公会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铁甲的高大身影走了出来。那是一个末守卫,背上的蝠翼被收束在特制的铠甲中,只露出残破的边缘。他的皮肤是深灰色的,额上生着一对粗壮的弯角,每一步踩在地面上都带着沉闷的回响。
跟在他身后的人,陆渊见到一定会认出来——就是那个在城门口给他办身份牌的红皮恶魔。
“卡隆大人,”红皮恶魔弯着腰,声音谄媚,“属下已经查过了,那个身上带着血腥味的人类小子,今天早上离开黑石城了。同行的还有一个疤脸女人,是从嗤蛛口下活下来的那个伊芙。他们接的是石壳虫任务,应该是往东南方向的乱石坡去了。”
卡隆沉默了片刻,巨大的手掌摩挲着腰间一柄战斧的握柄。
末守卫的面部结构不适合做出细微的表情,但他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了暗红色的牙床和两排锋利的、像匕首一样的牙齿。
“不必了。一个人类和一只半死的蚂蚁,用不了多久就会自己死在荒原上。”他把战斧挂在背上,大步往血斧商会总部的方向走去,“盯住佣兵公会,有能打的新人就报上来。妖月快到了,幽暗森林那边的商路需要一个能活着走完全程的佣兵护卫。”
同一时刻,乱石坡的采石坑边缘,陆渊和伊芙的陷阱已经布置好了。
他们用了采石场遗留的几铁杆和绳索,在岩壁上方的几个关键支点打了楔子,只要拉动绳索,整面风化的岩壁就会崩塌。
伊芙靠在岩壁后方,手里握着那连着楔子的绳索,目光紧盯着陆渊的位置。
陆渊站在采石坑的中央,手里拿着一块从路上收集的石苔——石苔焚烧后的烟雾对石壳虫有轻微的性,足以引起虫群的注意。他用火石点燃了石苔,浓烈的土腥味烟雾开始扩散。
安静了大约十息。
然后,他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
密密麻麻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像是千万只脚在同时刮擦岩石。岩壁上那些蜂巢般的孔洞里,开始涌出暗绿色的、像水一样的东西。
石壳虫。
它们每一只都有成头大小,身体扁平,覆盖着一层灰绿色的甲壳,正面长着八只黑色的眼珠和一对像剪刀一样的口器。它们的移动速度极快,从孔洞里涌出来之后迅速汇成一股洪流,朝陆渊的方向卷了过来。
数量,至少有上千只。
“陆渊!”伊芙在岩壁上方喊了一声,“跑!”
陆渊扔掉燃烧的石苔,转身就跑。
虫群在他身后紧追不舍,口器摩擦发出的咔嚓声连成一片,听起来像是金属在刮擦骨头。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震动,越来越多的虫子正从地底钻出来,加入到追击的洪流中。
他冲向岩壁下方的预定位置——那道被伊芙标记过的缝隙。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到位置了。
“拉!”他大喊。
伊芙猛地拽动手中的绳索。
楔子脱落,铁杆崩飞。岩壁上方的风化石层发出轰然巨响。
十几吨重的岩石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砸入虫群。碎石崩裂,沙尘漫天,虫群刺耳的尖啸声在一瞬间被轰鸣淹没。
陆渊扑倒在地,双手抱头。拳头大的碎石砸在他的后背和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相比于被数百只石壳虫围攻,这种程度的伤本不算什么。
轰鸣声持续了十几息才渐渐平息。
等到碎石落地、烟尘消散,采石坑底部的景象变得触目惊心。一大半虫群被埋在了碎石下面,只留下零星几只虫子从石缝中挣扎着爬出来,行动迟缓,显然受伤不轻。
伊芙从岩壁后方跳下来,拔出背上的武器。那是一把细长的弯刀,刀身上有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某种血脉力量的附着物。她净利落地一刀一个,将爬出来的虫子钉死在地上。
“还没完,”她说,目光扫过那些还没塌方的孔洞,“另一边的虫群很快就会过来。开始活吧,虫子刚吃过碎石,行动速度下降了至少五成,现在是割触角的最佳时机。”
陆渊从地上爬起来,拔出临行前从铁匠铺买来的铁刀,学着伊芙的样子开始斩石壳虫。
虫子的身体比想象中脆,一刀劈下去,甲壳就会裂开。难的是精准——触角长在口器的两侧,要想完整地割下来,必须贴着头部下刀,力道不能重也不能轻。
前几只他切得稀烂,不是削掉了半截触角就是连眼眶一起砍了下来。到第十只的时候,手法开始变得熟练。到第二十只的时候,他已经能在五秒内完成一头石壳虫的斩和取角。
伊芙在另一边同样高效。她的弯刀像是专门为切割虫甲而设计的,每一刀下去都带着一股暗红色的微光,虫壳在这把刀面前像纸一样脆弱。
两个人的效率叠加,很快就把坍塌区域内剩下的虫子清理净了。
“数量够了吗?”陆渊问。
“我这边十八对。”伊芙数了数自己的收获。
“二十二对。”
“够了。走,趁另一边的虫群还没反应过来。”
两个人把触角装进随身的口袋里,沿着来时的路线快速撤退。
走出乱石坡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三轮妖月升到了半空,紫红色的月光洒在荒原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
伊芙解下腰间的水囊递给陆渊,然后自己灌了一大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边的水渍。
“你确实不是来送死的,”她说,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刚才那一套,没练过的人反应不了那么快。你之前的经历里一定打过更狠的仗。”
陆渊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没有接话。他总不能说“我上辈子写了五百多万字的异界征战文,所有战术都是我编的”——但这个答案,某种程度上也不算假。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城的路上,身后的乱石坡渐渐隐没在黑暗中。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地平线上忽然亮起了一点灯光。那是黑石城的瞭望塔。
在荒原上走了四天,又经历了和虫群的正面交锋之后,那座破破烂烂的城市,竟然让陆渊生出了一种类似“回家”的感觉。
“到了城里先交任务,然后请你喝一杯。”伊芙说,“算是庆祝你没死。”
“你不是说你没钱吗?”
“我说的是我‘需要钱’,没说我‘没钱’。需要和没有,是两回事。”伊芙拍了拍腰间装得鼓鼓囊囊的触角袋子,“再说,今晚就有一笔进账了。”
她难得地笑了起来,那道狰狞的伤疤在月光下显得柔和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