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城的东门紧闭着。
平里这扇门只有在宵禁后才会关闭,白天永远敞开着,因为每天都有商队进出、佣兵往来、流民排队。但此刻,厚重的铁皮城门死死地合着,城墙上站满了身穿城主府铁甲的卫兵,每个人手里都握着出鞘的刀,刀刃在妖月猩红的光芒下反射出一片令人心悸的冷光。
巴克尔仰头朝城墙上吼了一嗓子:“开城门!我们是血斧商会的商队,从幽暗森林回来的!”
城墙上的卫兵没有回答。一个队长模样的红皮恶魔探出半个身子,冷冷地扫了一眼商队的旗帜——那面绣着血斧徽记的深红色旗帜,然后缩了回去。
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城门开了一道缝。不是大门,是人行的小门,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从门缝里走出来的不是城防卫兵,而是一个身穿血斧商会制式皮甲、额上烙着铁斧烙印的中年角魔。他快步走到瓦莉拉面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陆渊站在队伍中段,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他能看到瓦莉拉的脸色在几句话之间变了三次——从冷静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凝重,最后凝固在一种冷硬的、几乎看不出情绪的表情上。她点了点头,角魔匆匆退回城中,消失在门缝里。
“所有人听着,”瓦莉拉转过身,提高声音,“城内发生了武装冲突,目前东门区域暂时由血斧商会控制。你们可以选择现在进城,进城后商会会安排临时庇护所;也可以选择留在城外等局势明朗。留在城外的人,商会不承担任何安全责任。”
这句话一出,连石魔兄弟都忍不住交换了一个眼神。巴克尔直接骂了一声:“谁他妈挑的事?”
瓦莉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骸骨帮昨晚攻打了城主府。”
巴克尔眯起眼睛,粗大的手指摸向腰间战斧的握柄。魔眼族弓手泽尔额心第三只眼的瞳孔骤然收紧,连那两个一向面无表情的石魔兄弟都把拳头攥得嘎嘣作响。
商队在一片沉默中穿过了东门那道狭窄的缝隙,进入黑石城。
陆渊跟在队伍中最后一个进城。当他侧身挤过铁门时,他的肩膀擦到了门框上凝固的血迹——还是湿的。
一墙之隔,两个世界。
他之前住了将近十天的外城区,此刻已经面目全非。
黑石城的主街上原本挤满了摊贩、奴隶贩子和乞丐,现在只剩下一片狼藉。摊位被掀翻,货物散落一地,几个被打碎的陶罐里流出黑色的液体,已经凝固成胶状。路面上到处是拖拽的痕迹,有几道拖痕一直延伸到巷口,然后在墙角汇成一滩暗红色的水洼。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木料味和另一种更刺鼻的气味——陆渊在荒原上闻过这个味道,是死去魔兽尸体发出来的,只不过这次死的是别的东西。
瓦莉拉领着队伍沿着主街内侧快速前进,工人们紧紧跟在驮兽旁边,没有人说话,连驮兽都不叫了。
他们穿过外城区下段时,陆渊看到了几具还没来得及收走的尸体。他们穿着粗麻布衣,身形瘦小,是贫民窟里最常见的人类流民。致命伤各自不同——有的是刀伤,有的是被钝器砸碎了颅骨,还有一个趴在巷口的人背上着半截折断的长矛。
而更让陆渊在意的是他看到的另一些东西:在通往内城区的石阶上散落着几块破损的铁甲碎片,甲片边缘有被某种锋利武器整齐切割的痕迹,切面光滑得不像普通刀剑能做到的。铁甲的样式是城主府卫队的制式装备。几块甲片旁边还掉着一只被踩碎的铁质肩铠,上面烙着魔爪徽记。
不是单方面的屠。城主府的卫兵也在死人。
他忽然想起老疤那天晚上说的话——“骸骨帮不惹城主府,也不惹血斧。但谁要是敢在废矿区撒野,第二天就会变成臭水沟里的尸体。”一个从来不敢惹城主府的底层帮派,一夜之间攻打了全城戒备最森严的城主府。这不叫冲突,这叫政变。
没有外部力量介入,打死他也不信。
内城门到了。
和外城门不一样,内城门的防守更为夸张。整扇门被三层铁栅栏封得严严实实,栅栏之间的缝隙不超过一指宽,门后堆着连夜垒起来的街垒工事。十几个血斧商会的武装护卫守在街垒后方,每个人的甲上都烙着铁斧徽记。
瓦莉拉上前出示了一块令牌,铁栅栏升起来,商队依次进入内城区。
内城区的景象比外面稍好一些,至少尸体已经基本被清理净了,但仍能看到墙壁上的刀痕和石板上被熏过的焦痕。血斧商会的武装护卫每隔二十步就站一个,火把将整条街道照得亮如白昼。这是一种明确的信号:现在控制内城区的,是血斧。
瓦莉拉指挥工人们将五箱暗鳞苔搬进了内城区一座独立的石砌仓库,然后站在仓库前,用戴着手套的右手一一点数剩下的佣兵,将每个人的名字和对应的报酬金额念了一遍。轮到陆渊时,她略微停顿,琥珀色的眼睛与他对视了不到一息,然后从随身的皮革袋子里数出十枚银币,连同四枚铜币的差额补贴一并放在他手心。
“暗鳞苔的采集量超出了预期,血斧给每位护卫追加了五枚银币的额外酬劳。”她说,目光从陆渊转到其他人身上,“但不推荐现在去公会兑现——佣兵公会今早被一群暴徒砸了,铁牌以下的低阶佣兵最好不要在街上单独行动。”
巴克尔接过银币在掌心里抛了抛,“暴徒是骸骨帮的人?”
瓦莉拉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但她的眼神已经回答了一切。
“妖月快到了,”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今晚的血月一旦升起,城里不会再有任何秩序可言。奉劝各位,找个地方躲好,别站错队。”
这句话说完,她转身走进了仓库,铁门在她身后沉沉地合拢。
商队在仓库门口解散。佣兵们各自揣着报酬,三三两两地散入内城区的夜色。陆渊站在仓库门口,借着仓库外墙阴影的掩护朝外城区方向看了最后一眼。从内城区的高处往下眺望,外城区的轮廓在妖月红光下清晰可见,像是被剥光了皮毛的兽尸。
他没有回内城区的安全屋。外城区,必须回去一趟。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安静,而这种安静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发毛。
主街上已经看不到任何活动的身影,只有风卷着碎屑从巷口刮过。陆渊贴着墙壁快速移动,避开大路,转进老疤摊位所在的那条窄巷。巷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焦油味——有人在附近点了火把,而且不止一把。
老疤的摊位还在,但摊子上的货物全部被翻得七零八落,打火石和药草散落一地,混在打碎的陶罐碎片里。摊子后面的破屋门半开着,门框上有一道很新的刀痕,深度足够劈穿两指厚的木板。
陆渊拔出铁刀,侧身推开门。然后他看到了老疤。
混血男人蜷缩在屋角,双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脸上青紫交加,嘴角还挂着半的血沫。但他的竖瞳还是亮的,而且看到陆渊的时候,居然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死不了,”老疤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那口参差不齐的牙少了两颗,“你这种在荒原上走了三天还能活着回来的人,没那么容易死在路边。”
“谁的?”陆渊把刀放在手边,蹲下来检查他的伤势。
“不是我。”老疤咳了一声,血沫溅在胡茬上,“废矿区出来的人。昨天晚上有个帮派成员从废矿区跑出来,说矿井最深处挖破了条古通道,里面飞出个燃烧的火球把他旁边五个人的脑袋瞬间烧成了灰。骸骨帮昨晚不是吃饱了撑的去打城主府——他们是被人推出来当枪使的。”
“推出来?”
“有人用他们的命试探伯爵的底细。”老疤抓住陆渊的手腕,力道大的不像一个双腿被打断的人,“废矿区最深处有上古种的重封印——传说中能听懂龙语的家伙才有可能站着进去、不被烧成灰的走出来。而如果被封着的那只魔兽还存在,那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影魔伯爵二十几年来从没踏出过领主府。”他说到这里,又咳了一声,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矿井从那以后被封死了,骸骨帮剩下的人都被伯爵的卫队屠在矿道里当了封口费,这个秘密本不该传出来……现在那些家伙盯上我的情报线了。”
陆渊把他扶到床上,用木板简单固定了双腿,从桌上翻出几个用剩下的药草团子,冲了一碗水给他灌下去。老疤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闭上眼睛之前,又强撑着说了句话:“有个人……那个你认识的女人,伊芙。她昨晚往铁匠铺方向跑了,让她去内城区,她偏不。”
“你先歇着。”陆渊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转过身,从口袋里摸出两枚银币放在床边的桌上,“够请半个月的魔药师。欠你的暗鳞草粉,等妖月过了再还。”
他重新回到巷子里时,口龙纹玉佩的温度正在缓缓攀升。
他不确定这种变化是因为妖月近导致的魔力浓度上升,还是因为老疤刚才提到的那几句话——“上古种”、“重封印”、“能听懂龙语的家伙”。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废矿区的矿道最深处,埋着某种与他的玉佩产生过共鸣的东西。而且那东西,很可能和归途祭坛石柱上的龙纹出自同一个时代。
当夜,陆渊在前往老疤描述的铁匠铺方向的半路上,与一个迎面栽过来的佣兵撞了个满怀。那佣兵左肩被人生生削掉了一整块护甲,血从断口里涌出来把他整个人染湿了半边。他将一口血水吐在脚下的烂泥里,绝望地冲陆渊低吼着:“别往那边去!城主府残兵退到铁匠铺,在挨家挨户搜那个疤脸女人。”
陆渊没有说话。他弯下腰,捡起那个佣兵掉在地上的单刃短斧掂了掂,手指穿过握柄上的旧皮带,攥紧,然后加快脚步。
妖月完全重叠的那一刻,他会是站在哪一边的人,不需要犹豫。
但在这之前,他还有两个人要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