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琳夫人站在门口,素色长袍的袍角被巷子里的穿堂风轻轻掀起一角,露出里面一双做工考究但鞋底磨得极薄的短靴。那双靴子的磨损位置集中在前掌内侧,是长期在石板路面上快速行走留下的痕迹。她说了那句话之后就安静地等着,既没有催促,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灰蓝色的眼睛在铁匠铺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平静,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
巴克尔最先反应过来。他把战斧往墙边一靠,顺手抄起炉台上那只还没洗的铁锅挡在身前——倒不是想拿锅当武器,纯粹是紧张的时候手里得攥点什么。伊芙靠在墙上没动,弯刀横在膝上,刀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在炉火映照下缓缓明灭。泽尔从墙角站起来,把正在摘抄的羊皮纸翻到背面,炭笔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
灰爪从地窖的石板缝里探出半个脑袋,伊芙用脚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头顶,他又缩了回去。
“请进。”陆渊侧身让开了门口。
卡洛琳夫人迈进门槛,目光在铁匠铺里扫了一圈。她的视线在熔铁炉后方那块地窖石板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她走到炉台前,巴克尔赶紧把旁边那张缺了条腿、用碎砖垫着的矮凳搬过来,用袖子擦了擦凳面上的灰。
“请坐。”巴克尔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卡洛琳夫人看了看那张矮凳,又看了看巴克尔紧张得快要绷断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拢起袍角在矮凳上坐下来,坐姿端正得像是在公爵府的会客厅里,但那张三条腿的矮凳显然不是为公爵特使设计的——她坐上去之后膝盖比炉台还高了一截。
“这凳子是我从老疤摊子上淘来的,”巴克尔挠了挠角上的铜环,“前任主人是个石魔,所以矮了点。”
“不碍事。”卡洛琳夫人把袍角整理好,然后从袖口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羊皮纸,展开,放在炉台上。那是一份佣兵公会的个人任务记录副本,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几行字——石壳虫委托、血斧商队护卫、废矿区探索。每条记录后面都盖着公会的红色归档章,最下面一行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的标注:“该佣兵在妖月封城期间完成多项外出任务,存活率百分之百。”
“你的任务记录,”卡洛琳夫人说,“铁牌注册不到半个月,完成了三份委托。在黑石城铁牌佣兵的历史记录里,这个存活率排在前百分之五。”
“运气好。”陆渊说。他在炉台对面盘腿坐下,把龙息剑的帆布包裹往脚边挪了挪,免得挡道。
“运气不会在归途祭坛的石柱上看懂龙族古语铭文。”卡洛琳夫人的语气依然温和,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准,“瓦莉拉在商队志里写了,你在归途祭坛单独停留了不短的时间,石柱侧面的苔藓被人清理过。一个铁牌佣兵,没有学过古语,却能在一处连魔导师都需要翻典籍才能辨认的遗迹上找到龙纹的位置——公爵特使团的情报分析员看到这条记录的时候,眼睛都瞪圆了。”
伊芙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说不上是笑还是表示不屑。“你们特使团的情报分析员连这个都要大惊小怪?”
“主要是因为他们的常工作太无聊了,”卡洛琳夫人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每天分析边境领主的税单和矿脉产量,难得遇到一件稍微有意思的事。”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陆渊身上,“瓦莉拉应该跟你提过,她在黑石城的公开身份是血斧商会的首席买办,但她的直属上级是我。你们在矿道里拿到的封印石粉末,前天晚上已经送到了我的随军魔导师手里。鉴定结果今天凌晨刚出来——封印阵的崩溃速率比预估的慢了百分之十二。”
“慢了?”陆渊微微皱眉。
“慢了。妖月魔力汐的峰值过去之后,封印阵的自修复回路重新激活了一部分。安格鲁斯当年拆解封印外层的时候没有彻底破坏修复回路,只是把它压到了最低功率。现在汐峰值过去了,修复回路重新启动,崩溃的时间表往后推了至少半个月。”卡洛琳夫人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一丝真实的放松,“这意味着公爵不需要在一周内向魔王申请启用上古禁术了。多出来的半个月缓冲期,够特使团把安格鲁斯的案子从头到尾查个底朝天。”
巴克尔把铁锅放在膝盖上,眨巴眨巴眼:“所以矿道暂时不会炸了?”
“暂时不会。”
“好事啊!”巴克尔一拍锅底,发出哐当一声脆响,“那我们是不是不用急着搬家了?”
“你本来也没打算搬吧。”伊芙说。
“我锅都还没洗——”
“你们两个,”陆渊抬手制止了即将跑偏的话题,“先让卡洛琳夫人把话说完。”
卡洛琳夫人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封印的事暂时稳住了,但另外几件事没有稳。第一件——你们在矿道尽头那道门里拿到的龙息剑。”她的目光落在陆渊脚边那个帆布包裹上,炉膛里的火苗在她看向包裹的那一刻轻轻跳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东西。“这把剑是龙族遗产序列里排得上号的圣器。在魔渊现行法典里,所有上古龙族遗产的归属权默认为魔王直属。安格鲁斯之所以敢在废矿区私设封印,是因为他赌公爵不会为一片荒地跟他翻脸。但龙息剑不一样——这把剑如果被正式确认了位置,来查的就不是特使团了。”
“那为什么安格鲁斯还没有把龙息剑的消息报上去?”陆渊问。
“因为他在审查期里不能对外发送任何公文,他的密信渠道前天被卡隆的铁卫截了。”卡洛琳夫人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条天气预报,“他发往东境其他领地的几封举报信全部被拦了下来,其中一封里详细描述了你的外貌特征和龙息剑的属性。血斧的情报网截获之后直接送到了我的桌上。”
巴克尔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发现自己的反应太大了,又假装在咳嗽。
“那封信现在在哪?”陆渊问。
“在我的档案柜里。作为安格鲁斯越权处置上古遗产的物证之一。”卡洛琳夫人从袖口里取出另一张羊皮纸——不是任务记录,是一份印着东境公爵萨尔修斯亲笔签名的空白授权书,印章是靛蓝色的三枝权杖。“但这只能拖一阵子,不能拖一辈子。审查期总有结束的一天,安格鲁斯总有恢复行政权的那一天。在他恢复行政权之前,你需要拿到一份合法的遗产持有授权——否则他一出来,就能用你非法持有龙族圣器的名义申请强制执行。”
陆渊看了看那份空白授权书,没有伸手去拿。他不喜欢这个谈话的方向。“条件是什么?”
“条件很简单。第一,把你们在废矿区看到的所有东西——封印阵的结构、矿道深处的嗤蛛巢废墟、还有封印门上的龙纹铭文——全部整理成一份书面证人证词,由我提交给审判庭作为物证链的补充材料。你做这件事不是无偿的:每一份物证折算成佣兵公会的贡献积分,积分累积达到银牌标准,公会档案室自动解锁银牌考核资格。你们的贡献积分其实只差小半截门槛了,测几项战术手记就行,不需要从头开始。”她说着看了一眼泽尔。泽尔手里的炭笔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没有说话,但他的第三只眼瞳孔微微扩张了一丝——这是魔眼族表达“这事可以办”的微表情。
“第二,灰爪。”她轻轻叫了这名字一声,“叫这孩子出来吧。”
地窖的石板从下面被推开了。灰爪从伊芙身后探出半个身子,一双不属于纯人类的、在炉火映照下微微泛着暗金色光泽的眼睛紧张地看着卡洛琳夫人。他的手指末端又在不受控制地变尖,但他没有缩回去——上次在广场上他还会慌慌张张地把爪子藏进袖子,今天至少能忍住不发抖了。
卡洛琳夫人站起来,走到灰爪面前,蹲下身。她的身高比伊芙还矮小半头,蹲下来之后正好和灰爪视线齐平。近距离看清灰爪眼睛里的竖瞳之后,她从袖口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饼,居然是油纸折角服服帖帖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装进去的。
“别怕,”她把糖饼递给灰爪,“我不是来抓你的。你的情况瓦莉拉已经向我汇报过了。在魔渊现行法典里,龙脉混血属于已确认灭绝的受保护遗产种族。一旦你的身份被正式登记在案,你将自动获得公爵直接管辖下的种族遗产庇护资格。任何试图抓捕、贩卖或利用你的人,都将面临公爵法庭的最高量刑。安格鲁斯不能碰你,血斧不能买你,断翼兵团不能征用你。”
灰爪接过糖饼,低头看了看糖饼上印着的芝麻纹路,然后仰头看向伊芙。伊芙微微点了一下头。灰爪这才咬了一小口,含混不清地说:“那我算不算遗产种族?”
卡洛琳夫人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柔和,不是公事公办的柔和,是那种听到孩子问了一个没有人能回答的问题时才会有的柔和。“你已经完成了守护者的职责。她的名字会被记录在公爵档案的龙脉混血世系卷宗里,不会被人忘记。”
“第三,”她重新转向陆渊,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安格鲁斯在废矿区私设封印的案子,大概率会在审查期结束前进入审判程序。但审判不是终点——他丢了龙息剑,又丢了废矿区的封印控制权,还被公爵特使团盯上了他的暗影魔力来源。他不会坐以待毙。审查期结束之后,不管审判结果如何,他一定会找你们算账。到那时候,如果你们还是铁牌佣兵、住在外城区的破铁匠铺里、没有任何合法的身份保护——他能在一个晚上之内让所有人为你们心。”
巴克尔放下铁锅,皱了皱眉:“所以你要我们加入特使团?”
“不是加入特使团。”卡洛琳夫人将那份空白授权书推到他面前,“是关系。龙息剑的临时保管授权会在银牌徽章拿到之后生效,在此之前,公爵特使团会默许你继续持有。灰爪的身份登记由特使团直接办理,登记地点可以在铁匠铺,不需要去上城区。你们的证人证词提交之后,审判庭发来的传票由特使团代收并统一处理,不需要你们亲自出庭面对安格鲁斯。作为交换——如果将来公爵需要用到龙息剑持有者的协助,比如封印阵的后续加固需要龙息共鸣,你们不得无故推脱。”
陆渊看着那份授权书,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拿起搁在炉台上的炭笔,在羊皮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笔迹不疾不徐。签完之后他把笔递给巴克尔,巴克尔看都没看就在下面画了个圈——角魔族的签名方式就是这么朴实。
炉膛里的火苗在他把授权书递还给卡洛琳夫人的那一瞬间猛地窜高了一截,然后又矮了下来。灰爪手里的糖饼已经啃完了大半,嘴角挂着芝麻粒,正歪着头打量卡洛琳夫人袍角上的靛蓝色滚边。伊芙靠在墙上,弯刀横在膝上,刀纹安静地明灭着。泽尔在羊皮纸角落画了四笔不同高度的槭形记号,然后合上了笔记。巴克尔重新拎起他的铁锅,往锅里又加了一瓢水。
铁匠铺外面,太阳已经升到了死火山的山脊线上方,巷子里传来了面点铺重新开业后第一炉烤饼的芝麻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