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屠死后的第三天,烂尾楼变了样。
追云不知道从哪叼来一块木匾,用爪子在上面歪歪扭扭刻了三个大字——仙犬门。然后挂在烂尾楼入口处,还特意退后几步端详了半天,满意地点点头:“有内味了。”
“你写的什么玩意儿?”我蹲在门口,眯着眼睛看那块匾,“那‘门’字写得跟狗爬似的。”
“废话,本大人就是狗。狗写的字当然像狗爬的。这叫风格统一。”
我懒得跟它争。这三天我们俩都没闲着。追云负责“道场装修”——其实就是把烂尾楼里的建筑垃圾堆成各种形状,美其名曰“护山大阵”。我负责恢复修为。“酒池肉林”那一招把我丹田里的酒丹全部耗空,从酒徒境一层跌回了酒鬼境九层。好在缺耳前辈的妖灵酿残余药力还在体内,花了三天时间,总算重新凝聚出了两枚酒丹,勉强回到了酒徒境的门槛。
第三天的傍晚,我正在秘窖里打坐,突然听到追云在外面喊:“酒狗!有客人!”
客人?
我跑出去一看,烂尾楼门口蹲着三条狗。一条大黄狗,一条瘸了一条后腿的灰狗,还有一条瘦得皮包骨的小黑狗。三条狗身上都带着新旧交叠的伤,眼神里全是疲惫,看到我出来,齐刷刷低下了头。
“怎么回事?”我问追云。
追云的表情有点复杂:“自己送上门的。说是在城南混不下去了,听说咱们这里开了个‘仙犬门’,想投靠。”
我看着这三条狗。从它们身上的灵力波动来看,都是普通的流浪狗,连灵智都没开,修为更是无从谈起。但它们既然能找到这里,说明血屠死之后,城南的地下消息传得比我们预想的要快。
“为什么要投靠我们?”
大黄狗抬起头,声音沙哑:“血屠在的时候,每个月要给它交七成的食物。交不够就咬断腿。”它看了一眼旁边那条瘸腿灰狗,“老灰的腿就是这么断的。”
“现在血屠死了,但它的手下还在。昨天又来了新的帮派,比血屠还狠,开口要八成半。”大黄狗的声音在发抖,“我们实在活不下去了。听老城墙那只猫头鹰说,打死血屠的两条狗在这里挂牌立了门派,专门收流浪狗……”
“等等。”我打断它,“猫头鹰?谁?”
追云在旁边咳了一声:“那个……本大人前两天出去溜达的时候,顺便做了点宣传工作。”
“什么宣传工作?”
“就是跟附近几个消息灵通的野猫、乌鸦、耗子打了个招呼,告诉他们仙犬门开张了,掌门是灭了血屠的酒狗大人,入门管饭。”
我:“……”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咱们仙犬门要发展壮大,不得招兵买马?不得有人活?你以为掌门室那堆碎砖头自己会长腿堆成八卦阵?”
我深吸一口气,转回身看那三条狗。它们正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混合着恐惧、期待和最后一丝尊严。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上辈子我混得最惨的时候,在出租屋里对着镜子也看到过这种眼神。
“我们仙犬门不收吃白饭的。”我说。
三条狗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
“但是,”我继续说,“如果你们愿意修炼,愿意学本事,愿意将来帮更多和你们一样的流浪狗——那可以留下。修炼很苦,比翻垃圾堆苦得多。想走的随时可以走,但只要在仙犬门一天,就得守规矩。第一条规矩:不准欺负比自己弱的。第二条:被欺负了就往死里打回去。第三条——追云,第三条是什么来着?”
“不准随地大小便!”追云在后面喊。
“对,不准随地大小便。能做到吗?”
三条狗愣了一下,然后疯狂点头。
就这样,仙犬门多了三个弟子。大黄狗叫大黄(这名字等于没起),瘸腿灰狗叫老灰,小黑狗年纪最小,追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黑豆”。
当天晚上,追云在烂尾楼一层搞了个简陋的“入伙仪式”——其实就是让三条狗对着那块“仙犬门”木匾拜三拜,然后我勉为其难地给它们每人发了一碗掺了酒的水。酒是我从秘窖里匀出来的普通灵酒(不是妖灵酿,那玩意儿我自己都舍不得喝),普通人喝一口就能被辣得眼泪汪汪,但这三条狗硬是一声不吭地舔完了。舔完之后,大黄的眼睛亮了一下——酒气在它体内激出了一丝微弱的灵光。虽然离“灵智初开”还差得远,但至少说明它有修炼的骨。
入伙仪式刚结束,我正准备带三个新弟子参观一下烂尾楼(其实也没什么好参观的,就三层,还全是碎砖头),醉意感知突然猛地震了一下。
不是那种警告危险的震动。是另一种——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接近,灵力波动极强,但没有任何邪气。反而很净,甚至带着一股淡淡的……茶香?
“追云。”
“感觉到了。”追云的蓝眼睛眯起来,“来者不善,但不像是邪修。”
夜色中,一道身影从远处的高楼顶上飞跃而来。不是狗。是人。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长发扎成高马尾,脚踩一双到小腿肚的皮靴,在楼宇之间跳跃的动作比猫还轻盈。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妖力波动极其凝练——至少是化形境,也就是相当于酒狂境的存在。比她之前遇到的所有对手都高出了整整一个大境界。
女人落在烂尾楼前的空地上,看了一眼门口挂的木匾,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仙犬门?就这儿?”
追云已经挡在了我面前,浑身的毛微微炸起,但语气还算客气:“请问阁下是——”
“妖王殿执法使,苏沐晴。”女人从风衣内侧掏出一块黑色令牌,在我和追云面前晃了一下。令牌上刻着一只竖瞳,周围环绕着一圈符文,和她用灵力压迫出来的是同一种气息。“本市区域内的妖物事务,归妖王殿管辖。三天前,本区登记在册的妖物‘血屠’被,妖力信号消失。据妖王殿的监控记录,最后接触血屠的,就是你们两位。”
她把令牌收回风衣,目光越过追云,直直地落在我身上:“我奉命前来调查。你们两个,谁是主事的?”
追云下意识往前又挡了半步。
我从它身后走出来,站定了,抬头看苏沐晴:“是我。血屠是我的。它半夜带着一群邪修围攻我们的道场,要吃了我们。我是正当防卫。”
苏沐晴低头看着我,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我完全没想到的话。
“了就了,那家伙早该死了,是上面有人一直保着他。我看过现场,那招打穿丹田的手法——你是不是姓缺耳?”
我愣住了。
“缺耳前辈当年在妖王殿的档案里,登记的姓氏就是‘缺耳’,道号‘缺耳道人’。它的成名技‘灵光破邪’,专克邪修丹田,和你用在血屠身上的是同一种功法痕迹。”苏沐晴收起令牌,语气低了几分,“它是我父亲的故交。我父亲叫苏铭,是妖王殿第一代的档案管理员。缺耳前辈当年被逐出妖王殿的时候,只有我父亲给它送过行。”
这个信息量实在太大,我只能盯住最要命的那句重复了一遍:“被逐出妖王殿?”
苏沐晴的表情变了一下。她看着我的眼神不再像执法人员审视嫌疑人,更像是在看一段尘封历史的目击者:“看来它什么都没告诉你。也对,有些事它大概觉得说出来也没人信。一百二十年前,妖王殿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时候的妖王殿,叫‘妖界互助同盟会’。缺耳前辈是同盟会的元老之一。后来同盟会分裂,有一派主张建立一个统一的妖怪管理机构来协调人妖两界的关系,那就是现在的妖王殿。缺耳前辈是反对派——它认为任何形式的权力集中,最终都会变成对弱者的压迫。它在离开前交出了所有职务和名下的仙犬门道场,只在档案室留了一封手写信。”
她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已经泛黄了,上面用毛笔写着一个名字:苏铭。
“这信我父亲临终前留给我,说如果有一天仙犬门重新开张,就把信交还给新掌门。”她把信封递到我跟前,“你是开门第一个打赢的,按规矩你就是第二代掌门。这信归你了。”
我接过信,没有立刻打开。信封很轻,但仿佛又很沉。
“血屠这件事,妖王殿那边怎么处置?”追云在旁边嘴。
苏沐晴看了追云一眼:“现场的证据够清楚——血屠先动的手,带了至少五十只邪修围攻,你们两个是正当防卫。我会在报告里如实写明。”她顿了顿,“不过有件事你们得知道,血屠的师父,叫苍牙。也是妖王殿的注册妖修,而且是城南妖市的‘执事’之一。它在妖王殿的关系网比血屠深厚得多。执法程序上我可以压得下这案子,但你最好别指望苍牙也走程序。”
“苍牙?”
“对,苍牙。化形境巅峰,差半步凝魄。当年它在妖王殿内部站队的时候,亲口下令把自己的徒弟血屠派去驻守地面区域——表面是分配任务,暗地里默许它在城南为所欲为。现在你把它的钱袋子和面子一起捅破了,它不会善罢甘休。”
追云倒吸一口凉气:“化形境巅峰?那我们拿头打?”
苏沐晴没有否认。她只是看了我一眼,用一种微妙的表情说:“缺耳前辈当年离开妖王殿的时候,境界是凝魄境——也就是比苍牙还高一个层次。它留了多少东西给仙犬门,那是你们的事。我只是来查案子的。”她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了一下,“对了,血屠在城南刮上来的财物,按照妖王殿条例,在侵害案坐实之后应该返还受害者。你们不是自称仙犬门吗?受害名单我发给你们,那些骨头里查出来的遗物和贡品,三天之内退回去。办得到?”
追云抢在我前面开口:“办得到。不过查案的执事大人,我能问一句题外话吗?”
苏沐晴侧过头,等着它。
“血屠脖子上的骨头登记册,是你们发的。那它怎么还能在城南横行那么多年?每个月的贡品清单里那些活物,难道你们看不见?”
苏沐晴没有回答。过了几秒,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看见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跃上楼顶,风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夜色里,剩下追云和我在原地对着那封泛黄的信默然不语。
等她走远了,追云才低声骂了一句:“这帮体制内的,一个比一个会甩锅。看见了还装死,出了事让我们背锅。”
“她至少把证据留下了,还把苍牙的底细告诉我们了。”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缺耳前辈当年离开妖王殿时究竟经历了什么,这封信里也许有答案。但现在不是坐下来读信的时候——苏沐晴最后那句提醒不是危言耸听。化形境巅峰,比血屠强了不止一个档次。以我和追云现在的实力,正面对上苍牙,只有一个结果。
“追云。”
“嗯?”
“从明天开始,新弟子的基础训练你来带。我要多炼化几颗酒丹,尽快把修为推上去。”
“苍牙真打过来怎么办?”
我扭头看了看烂尾楼三楼窗口那三条新来的流浪狗。它们正挤在一起睡觉,睡得比在街上时安稳得多。
“那就让它打。”我把缺耳前辈的信小心地叼起来,往秘窖走去,“仙犬门门规第二条——被欺负了就往死里打回去。化形境巅峰又怎样?它打的又不止我们两条狗。等受害名单发下来,把它做过的烂账一笔笔摊开——舆论这一关,它未必过得去。”
追云在我身后“嘿”了一声:“掌门这么快就学会玩舆论了?”
“跟你学的。”
“那本大人可得再多教你几招。”
秘窖里的油灯还亮着。我跳上石桌,把信封放在妖灵酿坛子旁边,然后用鼻子翻开缺耳前辈留下的竹简。竹简末尾,缺耳前辈写道:“凡持令者,即为仙犬门第二代掌门。”
我扭头看了看旁边的令牌——哦不对,令牌已经碎了。缺耳前辈的全力一击用掉了,令牌变成了一堆铁渣。
“追云。”
“嗯?”
“仙犬门的掌门信物碎了,怎么办?”
追云从楼梯口探出头来,想都没想就说:“再刻一块。这次刻石头的,不容易碎。”
“……你能不能正经点?”
“本大人很正经。信物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个象征。重要的不是那块牌子,是拿牌子的人。老爷子把最值钱的东西——传承和妖灵酿——都留给你了,那块令牌本来就只是用来封那道全力一击的容器。你真当掌门是靠一块铁牌子当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追云这家伙,平时看着不着调,关键时刻总能一句话说在点子上。我低头继续翻竹简,竹简的最后一段,我隐约觉得还有什么没看到的东西。油灯的光太暗,字迹又浅,之前几次都没看全。
我把竹简凑到灯下,眯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竹简的最后一句话是:
“另,吾尚有一物,封于本市地下妖城‘藏妖阁’第三层七号柜。非到凝魄境,切勿前往。切记。”
地下妖城。藏妖阁。第三层。七号柜。
我抬起头,和追云对视。
“你知道地下妖城在哪吗?”我问。
追云摇了摇头,蓝眼睛里难得闪过一丝茫然:“不知道。但苏沐晴肯定知道。她是妖王殿的执法使,地下妖城就是妖王殿的老巢。”
“她刚走,你现在追还来得及。”
“明天再说吧。”追云打了个哈欠,“今天晚上本大人已经够累了。又要接待新弟子,又要应付体制内的,还要安慰一个刚当上掌门就发现前任留了锦囊妙计的小土狗。”
“……你信不信我把你踹出去?”
“你踹。你踹了明天谁帮你带新弟子?”
我没踹。
因为黑豆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站在楼梯口,怯生生地看着我们俩。
“掌门……追云师叔……外面好像又有人来了。不是那个穿风衣的。是从地下出来的。好像是死人。”
我和追云同时弹了起来。死人。缺耳前辈刚提到地下妖城,就从地下爬出来了东西。
“叫醒大黄和老灰,所有人上楼顶。”我压低声音吩咐黑豆,然后扭头看追云,“走,看看去。”
追云已经蹿出去了。
我最后扫了一眼缺耳前辈竹简上的字迹,把苏沐晴留下的信封叼进秘窖角落最安全的石柜里,转身跟上。烂尾楼外的地面上,一道裂缝正在冒着黑烟。裂缝里头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爬,一惨白的手指已经搭上了塌陷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