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从省城回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他没有回霍家的西厢房,而是直接让王建国把他送到了安家大宅的门口。
安家大宅在东城区,和霍家的低调不同,安家的宅子更像一座小型的园林。青砖围墙沿着街道延伸了近百米,围墙顶上嵌着灰瓦,瓦当上刻着兽头,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灯光昏黄,把围墙照得像一条蜿蜒的长龙。大门是两扇厚重的朱漆木门,门上钉着铜钉,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安园”。
王建国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从后视镜里看了林深一眼。“你确定要现在进去?半夜十一点,找安鹤亭谈事,不是最好的时机。”
“最好的时机是安漪失踪之前。”林深推开车门,“但现在她失踪已经三个月了,我没有时间等他方便。”
王建国沉默了两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连头衔都没有,白色的卡纸,黑色的字体,简洁得像一张白纸。“拿着。万一有什么事,打这个电话。不是我,是另一个人。”
林深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口袋,然后下了车。警长跟在他脚边,一人一猫走到朱漆大门前。门两侧各蹲着一只石狮子,狮子的眼睛被摸得油亮,在手电筒的光线下反射出幽暗的光。
林深抬手,握住铜门环,敲了三下。
门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夜晚里传得很远,闷闷的,沉沉的,像有人在远处敲鼓。大约过了两分钟,门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然后门开了一条缝,一张中年男人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目光在林深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移,落在警长身上,又移回林深脸上。
“找谁?”
“安鹤亭。他在家。”
中年男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大概是不习惯有人直呼安鹤亭的名字。“您是?”
“林深。他认识我。”
中年男人的表情变了。说不上是惊讶还是紧张,但他的眼皮跳了一下,很轻很快,如果不是林深一直盯着他的脸,本看不出来。“稍等。”门关上了,脚步声远去,又回来,这一次快了很多。“安老请您进去。”
门开大了。林深走进去,发现门后是一个很大的院子,比他想象的大得多。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隙里填着白色的石子,路两旁种着几棵柿子树,树上还挂着几个橙红色的柿子,在灯光下像一盏盏小灯笼。院子的尽头是一栋两层的仿古建筑,飞檐翘角,雕花木窗,廊下挂着几盏宫灯,灯芯不是蜡烛,是电的,但光线调得很暖,照着廊柱上那副鎏金的对联——“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
林深的目光在那副对联上停了一下,脚步没有停。
中年男人领着他穿过院子,上了台阶,推开正厅的门。正厅很大,和霍家的书房不同,安家的正厅更像一个会客的地方。红木家具,大理石地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画,画的是黄山迎客松,松树的每一松针都用金粉勾勒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安鹤亭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棉布马甲,脚上踩着一双老北京布鞋,看起来不像一个大家族的掌门人,更像一个在公园里打太极的普通老人。当他抬起头看向林深的那一刻,林深知道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老人。他的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人应该有的,像两把藏在刀鞘里的利刃,没有出鞘,但锋芒已经透出来了。
“找到了?”安鹤亭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问了这两个字。
林深站在他面前,没有坐。“找到了。红旗路56号那栋楼,您知道。”
安鹤亭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指尖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敲了一下,声音很轻,但在这间安静的大厅里听得清清楚楚。“知道。你爷爷住过的地方。漪漪失踪前查过那个地址。”
“她不止查过那个地址。她去过那里。然后被人带到了省城废弃火车站的一间隔间里,关了大概一个月。”
安鹤亭的手猛地攥住了太师椅的扶手。他攥得很紧,指节泛白,扶手是硬木的,但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要把那块木头捏碎。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太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她还在那里面吗?”安鹤亭的声音还稳着,但林深能听出那层纹下面的裂痕。
“不在。她在里面待了大概一个月后被人带走了。我的猫闻过了,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的痕迹,她是自己走出去的。”林深顿了顿,“她还活着。”
安鹤亭闭上眼睛。他闭了很久,久到林深以为他睡着了。大厅里的老式座钟在滴答滴答地走,每一声都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划一下。大约过了一分钟,或者更久,安鹤亭睁开眼睛,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你看到了什么?”
林深从背包里拿出那本翻烂了的医书,放在安鹤亭手边的茶几上。安鹤亭低头看着那本书,没有拿起来。他看了很久,久到像是在辨认一件遗失了很久的东西。
“这是你爷爷的医书。”安鹤亭说,不是疑问句。
“是。她在里面关了大概一个月,有人给她送了这本书。”林深看着安鹤亭的眼睛,“谁送的书,谁把她关进去的,谁最后把她带走的——这些事情,您心里有数吗?”
安鹤亭没有回答。他拿起那本医书,翻开,看到了那些稚嫩的批注——“这是什么意思”“这个方子能用吗”“这句话和前面矛盾”“为什么”。他的手指在这些字迹上慢慢移动,一手指,像是一个盲人在读盲文。
“她从小就不爱说话。”安鹤亭开口了,声音和之前不一样了,低了,慢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爸爸妈妈走得早,是我带大的。她不爱说,但爱写。有什么话,她不愿意讲出来,就写在本子上,写完了给我看。后来大一点了,连给我看都不给了,自己写给自己看。”
他翻到医书的最后一页,那里有安漪用炭灰写在墙上的那行字的照片——林深拍的,打印出来夹在书里。“我知道你会来。你爷爷说过。”
安鹤亭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她失踪之前,跟我说过一件事。”他终于开口了,“她说她在学校的特藏室里看到了一本书,书里提到了你爷爷。她说你爷爷不是自己离开京城的,是被人走的。她说她要查清楚这件事。”
他看着林深,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看林深,又像是在透过林深看另一个人。“我拦过她。我说,这是林家的事,你不要掺和。她说,林远山救过爷爷的命,安家欠他的。还债的事,不能让别人替。”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座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柿子树上的柿子被风吹动,轻轻地碰着树枝,发出细微的声响。
“安老先生,”林深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来找您,不是为了听您讲您孙女有多好。我知道她好。一个被关了不知道多久的人,在地上刻‘爷爷对不起’,她不可能不好。”
安鹤亭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我来找您,”林深看着他的眼睛,“是要您兑现您的承诺。您说过,如果我帮您找到孙女的线索,您就告诉我十八年前小年夜,安家的人在林家做了什么。”
安鹤亭和他对视。一老一少,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目光在半空中碰撞。安鹤亭的眼睛里有风暴,林深的眼睛里有山脉。风暴会过去,山脉不会。
“你确定要知道?”安鹤亭问。
“我不远千里从山里走到京城,不是为了不确定。”
安鹤亭缓缓站起来,走到那幅黄山迎客松的山水画前,背对着林深。他的背影很瘦,肩膀窄窄的,不像一个大家族的掌门人,像一个普通的、被岁月压弯了腰的老人。
“十八年前,小年夜。”安鹤亭的声音从背影传来,“安家去林家,是为了一个人。”
“谁?”
“你爷爷,林远山。”安鹤亭转过身来,灯光从侧面照着他的脸,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安家的人去找林远山,不是为了做客,是为了算账。安景川——我的侄子——死在林远山的诊室里。法院判了林远山无责,但安家不认这个判决。”
林深的手指微微收紧。
“小年夜那天,安家去了六个人。我弟弟安鹤年带队,安景川的儿子安景轩也在其中,那年他八岁。他们去了林家的老宅,要求林家交出林远山。林家不肯。两边在老宅的客厅里对峙了整整一个下午。”
安鹤亭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湖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后来呢?”林深问。
“后来林家的人松口了。他们说林远山已经不在京城了,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安家的人不信,要搜林家的老宅。林家不让。两边差点动手。最后是林家的老爷子——林正弘的父亲,你的祖父——站出来说了一句话,把两边压住了。”
“什么话?”
安鹤亭看着林深,一字一句地说:“他说,‘林远山的事,安家要找的人不是他。你们要找的,是那个给安景川下药的人。’”
林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下药。不是医疗事故,不是药物过敏,是下药。有人给安景川下了药,让他在爷爷的诊室里出了事。爷爷背了锅,被出了京城。而知道这件事的人,十八年前就知道了,但没有一个人说出来。
“你祖父说的那句话,当天在场的人都听见了。但没有人追问,没有人调查。安家的人走了,林家的人散了,小年夜的饭各自回家吃。”安鹤亭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第二天,你被拐了。”
林深的手按住了口的玉坠。玉坠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捡出来的铁。
“你被拐的那天,是小年夜的后一天,腊月二十四。”安鹤亭说,“你父母在找你的时候,有人往林家的门缝里塞了一封信。信上写着——‘想要孩子,拿林远山来换。’”
大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林深觉得自己需要深呼吸,但他的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吸不进去,也吐不出来。
警长的尾巴用力地卷住了他的脚踝,紧得像一绳子。
“那封信呢?”林深的声音沙哑了。
“不见了。”安鹤亭说,“你父母报了警,信作为证物交给了警方。但后来警方说,证物室失窃,那封信和另外几件证物一起消失了。”
“失窃?”
“对。失窃。”安鹤亭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不是笑,是一种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在京城,在警方的证物室里,十八年前,丢了最重要的证物。”
林深闭上眼睛。
他现在知道爷爷为什么不追究了。不是不想追究,是不能追究。有人用他的命,换爷爷闭嘴。爷爷选择了闭嘴,回了深山,再也没有出来。
“安老先生,”林深睁开眼睛,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湖面的平静,是刀锋的平静,“您说的这些,能作证吗?”
安鹤亭摇了摇头。“不能了。当年在场的人,你祖父走了,我弟弟安鹤年走了,林家的老管家走了。剩下的人,要么不会说,要么不敢说。”
“您敢说吗?”
安鹤亭看着他,那双太亮的眼睛里,碎裂的东西已经沉到了最深处。“我今年七十六了。漪漪是我唯一的牵挂。你帮我找到了她的下落,我欠你的。这些陈年旧账,我本来打算带到棺材里去的。但你既然问了,我就说了。至于说了之后会怎样——”
他走到林深面前,伸出手,拍了拍林深的肩膀。那一下很轻,但林深感觉像是有人在他肩上放了一座山。
“孩子,你爷爷这辈子,救了很多人,也背了很多不该他背的锅。你是他养大的,你应该替他讨个公道。”
林深站在那盏太亮的宫灯下面,安鹤亭的手还搭在他肩上。他没有躲,没有动,就那么站着,像一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树,骨头硬得很。
“我会的。”林深说,两个字,不重,但每一个笔画都是铁打的。
安鹤亭把手收回去,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槛处,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接下来要去哪?”他问。
“东郊。您家的老地方。地图上标的那个‘安’字。”
安鹤亭的背影僵了一下。
“那个地方,”他的声音很低,“你去不了。没有安家的人带着,你进不去。”
“那我就找一个安家的人带我去。”
安鹤亭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院子,柿子树上的柿子碰着树枝,发出了细碎的声响,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小声说话。
“三天后,”安鹤亭说,“安家有家祭。所有人都会去东郊的老宅。你来。我让人在门口等你。”
林深看着安鹤亭的背影,点了一下头。安鹤亭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像是放下了什么背了很久的东西。
林深转身,穿过院子,朝朱漆大门走去。警长走在他脚边,黑色的毛发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像一小片流动的夜色。
走出了安家的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燥的清冷。王建国的车还停在路边,没有熄火,车灯亮着,在黑暗里劈出两道光柱。
林深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怎么样?”王建国发动了车子。
“安家东郊的老宅,三天后有家祭。所有安家的人都会去。”林深看着车窗外向后退去的路灯,一盏一盏,橙黄色的,像一串断了线的珠子,“我要去。”
“以什么身份?”
林深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块玉坠。玉坠已经不烫了,温温的,贴着他的掌心,像一个人的脉搏。
“以林远山的孙子的身份。”他说。
车灯照着前方的路,路面上的白线一道一道地向后掠去,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尺子,丈量着他和那个答案之间的距离。还有三天。
七十二个小时。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