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清晨。
山里的雾还没有散,像一层薄纱罩在整个村子上面。他跪在床前,握着爷爷的手,那只手已经凉了,瘦得像一枯枝。
“深儿……”爷爷的声音很轻,像风一吹就会碎掉,“爷爷要走了。”
“爷爷别说话,我给您扎针。”林深的手已经摸上了银针包,眼眶红红的,但手没有抖。
爷爷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光亮:“不用了,爷爷自己的身体,爷爷知道。”
林深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
他从小就知道这一天会来。爷爷今年八十七了,在山里活了八十七年,风里来雨里去,身上的旧伤一堆,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你把爷爷那套银针带上。”爷爷喘了口气,“还有那几本书,都是爷爷一辈子的心血。”
“爷爷……”
“听我说。”爷爷握紧了他的手,“深儿,你不是山里的孩子。”
林深一愣。
“你是一岁半的时候,被人贩子拐进来的。”爷爷的眼睛望着房梁,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那天下着大雨,我下山采药,在路边看见你,被人丢在草丛里,浑身湿透了,烧得像炭一样。那个人贩子大概是遇到了什么事,把你扔下跑了。”
“我用三服药把你救回来了,本想等你大一点就带你去找亲生父母。”爷爷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是大山里出不去,我身体又一年不如一年,这一拖就是十八年。”
林深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村里人叫他“捡来的野种”,他问过爷爷,爷爷只说“你是爷爷的孙子,别的都不重要”。
原来是真的。
“你脖子上那块玉。”爷爷说,“你被捡到的时候就戴着,是你亲生父母留给你的唯一东西。”
林深下意识摸了摸口。那块观音玉坠从小就在他身上,羊脂白玉,温润细腻,背面刻着“福寿绵长”四个字,还有一个“林”字。他以前以为只是爷爷给的符,没想到……
“爷爷不知道你亲生父母是谁,但能给孩子戴这种玉的人家,一定不是普通人家。”爷爷说,“你出山去,找他们,找到你的。”
“可是爷爷……”林深的声音有些哑,“我哪儿都不去,我就在山里陪着您。”
“胡闹。”爷爷的声音突然有了些力气,“你是爷爷养大的,爷爷还不了解你?你这一身医术,窝在山里太浪费了。山下有更多人需要你。你要成为一代名医,替爷爷把这一脉传下去。”
林深沉默了很久,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爷爷,我听您的。”
爷爷笑了,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林深跪在床前,静静地跪了一炷香的工夫,然后伸手合上了爷爷的眼睛。
他没有嚎啕大哭。
爷爷教过他,哭没有用,眼泪救不了任何人。
他把爷爷安葬在了后山的那棵老松树下,那是爷爷自己选的地方。爷爷说,在那棵树下,能看到整个山谷,能看见出,也能看见落。
林深在坟前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磕得很重,额头上沾了泥。
“爷爷,您放心。我一定把您教的医术发扬光大。一定找到亲生父母。一定回来看您。”
他站起来,转身回了屋。
屋子里很安静,没有了爷爷的咳嗽声,没有了爷爷熬药的咕嘟声,安静得让人心里发空。
林深没有让自己沉浸在悲伤里,他开始收拾行李。
爷爷留下的东西不多——一套银针,九,每一都是爷爷年轻时花了大价钱请人打的,纯银,细如发丝,韧如钢筋。林深从十岁开始练这套针,练到十九岁,闭着眼睛都能扎对位。
三本书。不是印刷的,是爷爷手写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的是一辈子行医的心得。有《黄帝内经》《伤寒论》的批注,有上百个疑难杂症的医案,还有一套家传绝学——“灵枢九针”的针法要诀。
一套换洗衣服。爷爷给他缝的,粗布蓝衫,虽然旧了但洗得很净。
还有存了三年的钱。林深从十六岁开始上山采药,背到镇上去卖,一趟走三天,攒下来的钱不到两千块。
林深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布包袱,背在身上,最后检查了一遍屋子。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你就这么走了?”
林深没回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以为你不打算跟我说话了。”
墙角窜出一道黑影,落在他肩头,稳稳当当,像一片落在枝头的叶子。
是一只猫。
通体纯黑,从头到脚没有一杂毛,黑得像凝固的夜色。唯独一双眼睛是异色的——左眼金色,右眼绿色,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颗宝石。
它叫警长。
这名字是林深五岁的时候取的,那时候他刚看完爷爷从镇上带回来的唯一一本小人书,书里有一只黑猫警长,他就觉得这只黑猫一定是警长转世。
猫对他的品味嗤之以鼻,但名字就这么叫了十八年。
“谁说我走了?”林深侧过头看它。
“你这不废话吗。”警长蹲在他肩头,尾巴卷着他的脖子,声音直接灌进他脑子里——不是说话,是心念感应,只有林深能听见,“包袱收好了,爷爷的坟也拜过了,门都关了,你这是要离家出走啊?”
“爷爷让我出山。”
“我知道,我又没聋。”警长舔了舔爪子,“我就是确认一下,你是不是真的要把我带上。”
“你不想去?”
“我怕你拖累我。”警长一本正经地说,“山下的猫都娇生惯养的,我怕它们嫉妒我的美貌。”
林深忍不住笑了,这是爷爷走后他第一次笑。
“你放心,”林深锁上门,把钥匙塞进门缝里——也许有一天他会回来,“你是我唯一的家人了,我不带你带谁?”
警长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深记了很久的话:
“那行吧。以后你给人看病,我在旁边给你看着。有人使坏,我先挠他。”
林深摸了摸警长的头,警长难得没有躲开。
一人一猫,沿着山路往下走。
太阳从山的那一边升起来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林深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三百里外的那座京城里,有一个他从未谋面的人,正拿着手机,看着一段视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视频里,一个蓝衫少年蹲在路边,三针下去,救活了一个心脏骤停的司机。
少年脖子上,一块观音玉坠在阳光下晃了一下。
那个人按下了暂停,放大了画面,眼睛死死盯着那块玉坠。
“老……老爷,”他的声音在发抖,“您快来看看这个。”
“小少爷……好像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