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从中医药大学出来,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省城。”他拉开车门,把警车先塞进去,自己跟着钻进去。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只黑猫,表情有些微妙:“省城?三百多公里呢,您这是要打长途?”
“对。多少钱?”
“打表的话,一千出头。您要不急,我建议您去坐高铁,一个多小时就到,票才一百多。”
林深愣了一下。他忘了还有高铁这回事。
“高铁站在哪?”
“南站。我送您过去,二十分钟。”
“好。谢谢。”
出租车调了个头,朝南站驶去。林深坐在后座,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是沈清韵的对话框。最后那条消息停在了“四十九页——”,像一句话说了一半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试着又拨了一次,还是无人接听。
“别打了。”警长蹲在他膝盖上,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打不通的。她现在要么不能接,要么不想接。”
“不能接和不想接,区别很大。”
“对。”警长说,“区别在于,她现在是被人控制了,还是主动在躲。”
林深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闭上眼睛。车窗外,京城的高楼一栋接一栋地向后退去,阳光在玻璃幕墙上弹来弹去,晃得人眼睛发花。
他想起了沈清韵第一次见面的样子。白色的衬衫,深色的长裤,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看起来练又冷淡。但她把脉的时候,手腕是凉的。不是那种穿少了衣服的凉,是气血不足的凉,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消耗的凉。
慢性中毒。三年。
三年里她找了二十多个医生,没有一个查出病因。一个年轻女人,独自住在省城的别墅里,身边全是监听设备,连客厅都不敢说话。
她说:“是我家里人下的毒。不是全部,但至少有一个。”
现在她失联了。
林深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在心里对爷爷说了一句话:爷爷,您当年在京城,到底卷进了多大的事?
高铁比林深想象的要快得多。
他以前在山里,去镇上要走三个小时,去县城要走一天。现在,从京城到省城,三百多公里,一个多小时就到了。火车又快又稳,窗外的风景像一卷被快速拉动的画卷,从高楼到田野,从田野到山丘,从山丘到城市,变换得让人来不及细看。
警长对高铁的评价是:“这个铁盒子跑得比我还快。”
“你什么时候跑这么快过?”
“我追老鼠的时候。”
林深笑了笑,但笑容没到眼底。
到了省城,他打了一辆车直奔沈清韵的别墅。
车停在门口的时候,他付了钱,推开车门,走了几步,就停住了。
别墅的门开着。
不是半开,是大敞着,像一张合不拢的嘴。门厅里的灯亮着,但没有人。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沈小姐?”
没有人回答。
警长从他肩上跳下来,走进了门厅。林深跟在后面,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荡。
客厅的格局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白色的墙,灰色的沙发,黑色的茶几。但茶几上多了一样东西——一部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林深走过去,拿起手机,翻过来。
是沈清韵的手机。
屏幕还亮着,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对话框里,收件人是“林深”,内容是“四十九页——”,没有发出去。
消息前面有一个红色的小感叹号。
发送失败。
林深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手指慢慢收紧。
“警长。”
“在。”
“闻一下,她在不在。”
警长没有动,它的鼻尖已经在地面上扫了一圈,抬起头,瞳孔微微放大:“她不在。但有人来过。不止一个。气味很乱,但我能分辨出来——三个人,都是男人,体格不小,穿的是皮鞋。”
“皮鞋?”
“对。不是普通的皮鞋,鞋底有一种特殊的气味,像是新皮革和鞋油的混合味。这种鞋不便宜。”
林深的目光扫过客厅,在沙发旁边停住了。地上的地毯有一块被掀起来了,边角翻卷着,露出下面的木地板。木地板上有几道划痕,很新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过。
他蹲下来,仔细看那几道划痕。划痕的方向是从沙发朝向门口。
有人把沈清韵从沙发上拖走了。
或者,她自己走了,但有人拖走了什么东西。
林深站起来,走进那间密室——那个做了屏蔽处理、没有被监听的小房间。门开着,灯也亮着。桌上摊着几页纸,纸上是打印出来的资料,每页都被红笔圈画过。
他拿起最上面一页。
是一张报纸的扫描件,期是二十年前的秋天。头版头条的标题是——
“京城名医林远山涉医疗事故,患者家属诉至法院”。
林深的手顿了一下,继续往下看。
报道的内容很短,占据的版面不大,措辞也很克制,但核心信息很清楚:一位名叫安景川的四十五岁男性患者在林远山的诊室接受治疗时突发药物过敏,经抢救无效死亡。死者家属已向法院提讼,追究林远山的医疗责任。
报道的角落里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人从法院门口走出来的背影。图注写着“林远山离开法院”。照片很小,很模糊,只能看出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人,低着头,匆匆走着,身后跟着一只黑猫。
警长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尾巴慢慢竖了起来。
“黑子。”它在心念里说,“那是黑子。”
林深把报纸扫描件放下,继续翻下面的资料。
第二页是一份手写的病历复印件,开药的是林远山,病人是安景川,药方上列着几味药——黄芪、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都是很常见的补气血的药。没有一味药有明确的致敏性。
第三页是安景川的死亡证明,死因一栏写着“过敏性休克”。
第四页是法院的判决书复印件,结果出乎林深的意料——法院判决林远山无责,不予。
林深看着那行字,眉头皱了起来。
判决无责,不予。那爷爷为什么还要离开京城?为什么不继续行医?为什么躲进深山,再也没有出来?
他把判决书放下,继续翻下去。
第五页是一封信的复印件,不是正式的打印件,而是手写的,字迹端正有力,像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信的抬头是“致京城中医药协会”,落款是“林远山”,期是法院判决后的第三天。
林深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本人林远山,因涉及安景川医疗事故一案,虽经法院判决无责,但此事已对本人声誉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害。本人决定自即起,退出京城中医药界,不再从事任何形式的医疗活动。此后本人行踪,与他人无关。特此声明。”
林深拿着那页纸,手指微微发抖。
退出中医药界。不再从事任何形式的医疗活动。
爷爷在京城被到了这个地步——判决无罪,也没有办法留在这里。有人不需要法院的判决,就能把人赶走。
“林深。”警长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
“嗯。”
“你看这个。”
警长用爪子拍了拍桌上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和其他的资料不一样,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
林深拿起来,展开。
是沈清韵的字。他见过她写的字,在之前那条短信的截图上——字迹清秀,笔划舒展,和她这个人一样,看起来冷淡,但仔细看又有温度。
纸上写着一行字:
“四十九页被人撕掉了。特藏室的借阅记录被人改过。撕掉四十九页的人,和修改记录的人,是同一个人。这个人不是安家的,是林家的。”
林深盯着最后那三个字——“林家的”。
不是安家,是林家。
京城四大家族之首,他亲生父母所在的家族。
他的手慢慢攥紧了那张纸,纸的边缘陷进他的掌心,扎出细细的印痕。
“警长。”
“在。”
“我们要去两个地方。第一,找出沈清韵在哪。第二,调查林家那个撕掉四十九页的人。”
警长的尾巴轻轻甩了一下:“先找沈清韵。她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林深把所有的资料——报纸、病历、判决书、声明,以及沈清韵的手写纸条——全部装进自己的背包里。他看了一眼那部屏幕还亮着的手机,犹豫了一下,把它也装了进去。
这是证据。
他最后环顾了一下这间密室。桌上的灯还亮着,椅子歪歪斜斜地靠在桌边,像是有人匆忙离开时碰到的。
他关上灯,走出密室,关上门,穿过客厅,走出别墅大门。
阳光很好,和来时一样好。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还没有用过的号码——王建国,县城派出所老王给他的那个老战友,说是在京城做安保工作。
林深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对面的声音很沉稳,像是一个见惯了各种场面的人:“哪位?”
“王叔,我是林深。王叔——就是县城派出所的老王——给我的您的号码。他说我到京城要是遇到麻烦,可以找您。”
“老王?”对面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老东西还惦记着我呢。什么事,你说。”
林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想找一个失踪的人。不是报警,是找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王建国说了一个地址,让他在一个小时之后到那里等他。
林深挂了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里?”司机问。
林深报了那个地址。
司机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微妙,但没说什么,发动了车子。
警长蹲在他膝盖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林深知道它没睡。它在听,在闻,在用它那双比人类灵敏不知道多少倍的感官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车开了。
林深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在脑子里把事情串了一遍。
安漪——安鹤亭的孙女,失踪前在大学图书馆查阅爷爷的资料,查到了四十七到四十九页。四十九页被人撕掉了。
沈清韵——省城沈家的女儿,查到特藏室的借阅记录被人改过,撕掉四十九页的人和修改记录的人是同一个人,是林家的。
然后沈清韵失联了。
在给他发消息的途中失联了。
消息没发出去。
手机被留在了茶几上。
林深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在心里对警长说了一句话:
“警长,沈清韵找到的那个‘林家的人’,会不会是我的……”
他没有说完。
警长睁开眼睛,一金一绿的异瞳在昏暗的车厢里亮着,像两盏小小的灯。
“不管是谁。”警长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你都必须要面对,也一定会面对。”
林深把玉坠从衣领里拿出来,握在手心。
玉坠温温热热的,像一个人的体温。
车子驶入了一条他不认识的街道,两旁的行道树很密,阳光被枝叶晒成碎片,一片一片地落在车窗上,又一片一片地滑走。
前方的路,比他想象的更长,也更暗。
但他没有回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