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回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周姐在宾馆前台打瞌睡,听见门响猛地抬起头,看见是林深,眼睛一下子亮了:“回来了?”
“回来了。”林深把包袱放下,从里面掏出那株何首乌,“周姐,药材我明天去药店配。今天我先给您扎第一针。”
周姐愣了一下:“这么快?”
“病不等人。”林深说,“您这病在体内积了十三年,早治一天是一天。”
周姐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前台后面的挂钟:“现在?我这还上班呢……”
“找个房间,二十分钟就好。”林深说,“不耽误您。”
周姐咬了咬牙,把前台的钥匙交给旁边一个正在打扫卫生的阿姨:“小刘,帮我看一会儿,二十分钟就回来。”
她领着林深上了二楼,打开了一间空房。
房间不大,但采光很好,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暖洋洋的。
“躺床上吧。”林深从包袱里取出银针包,一排九银针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周姐脱了外套,在床上躺下,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
“别紧张,”林深的声音很平静,“针灸不疼的。”
“我不是怕疼,”周姐咽了口唾沫,“我是怕……怕好了。”
林深的手微微一顿。
“我病了十三年,”周姐看着天花板,声音有些飘,“每年六月都像过鬼门关。我已经习惯了。你要是真给我治好了,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林深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周姐记了很久的话。
“习惯生病,不等于应该生病。”他说,“周姐,您值得过一个不疼的子。”
他拿起第一针,扎入了周姐的足三里。
周姐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针尖刺入皮肤的那一瞬间,有一股暖流从脚底涌上来,顺着小腿一路往上,一直蔓延到腰腹。
“这是……”周姐瞪大了眼睛。
“气到了。”林深说,“您的病在脾肾两虚,湿毒内蕴。足三里是胃经合,能健脾益气。我先帮您把脾胃的机能提起来,再处理湿毒的问题。”
第二针、第三针、第四针……
林深的手指在针尾弹动,每一次弹动都带着一种特殊的频率。周姐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锁,正在被一把看不见的钥匙一点一点地打开。
当第九针落下的时候,周姐突然感觉喉咙一阵发痒,猛地侧身咳了一声。
一口黏稠的痰从她嘴里咳出来,落在纸巾上,颜色是暗绿色的,带着一股腥臭味。
“这是……”周姐看着那口痰,脸色变了。
“湿毒。”林深说,“排出来了就好。”
他把针一收回来,用酒精棉仔细擦拭,放回针包。
“周姐,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周姐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眼睛慢慢瞪大了。
“我……我的肩膀不酸了。”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
“我的膝盖也不疼了!”
她原地转了个圈,然后突然捂住了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十三年了,”她哽咽着说,“我的膝盖疼了十三年,每天早上起来都像针扎一样。现在……现在不疼了。”
林深笑了笑,那笑容净得像山涧里的清泉:“这才第一针。后面还有两个疗程,等全部做完,您的身体会比现在好一大截。”
周姐擦了擦眼泪,深深地看了林深一眼。
“林深,”她说,“你爷爷是个了不起的人。你也是。”
林深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银针包仔细地收好,放回包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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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深去了县城的最大一家中药店。
药店门面不大,但里面的药材很全,一排排的药斗子靠墙立着,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药香。林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味道比山里的花香还好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六十多岁,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本发黄的药典。听见有人进来,头都没抬:“买药?”
“买。”林深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他在路上默写下来的药方,“麻烦照着这个方子抓药。”
老头接过药方,看了一眼,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他又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上下打量着林深。
“这方子,谁开的?”老头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开的。”林深说。
老头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啪”地把药方拍在柜台上。
“你开的?”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知道这个方子是什么方吗?”
“六月瘟症的主方,加减了五味药。”林深平静地说,“原方出自《青屏山医案》,第三十七卷。原方用了苍术、黄柏、牛膝、薏苡仁四妙散打底,加藿香、佩兰、白豆蔻芳香化湿。我据病人的具体情况,去掉了黄柏,加了白术和茯苓健脾,加了柴胡和黄芩疏肝。”
老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重新拿起那张药方,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林深,目光里的审视变成了震惊。
“《青屏山医案》?”老头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你从哪看到的这本书?”
林深微微一愣。
《青屏山医案》是爷爷手写的医书,从来没有出版过,外人怎么会知道?
“您知道这本书?”林深反问。
老头没有回答,而是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翻开其中一页,推到林深面前。
那一页上,抄着一段话,字迹歪歪扭扭,和爷爷的字完全不一样。但内容,和林深医书里的一段一模一样——
“六月瘟症,又名阴阳痨。此病非外感六淫,亦非内伤七情,乃天地不正之气侵袭人体所致。每年农历六月发作,高烧不退,呕吐不止,诸药无效。治宜健脾祛湿,调和阴阳。方用四妙散加减,配合灵枢九针之泻法,三月可愈。”
林深看着这段话,瞳孔微微收缩。
“您怎么会有这个?”他问。
老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林深心脏猛地一跳的话。
“因为写这本书的人,是我师兄。”
———
林深愣在了原地。
“您……您说什么?”
老头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沙哑:“你手里的那本《青屏山医案》,是你爷爷写的吧?你爷爷姓林,叫林远山。”
林深的手微微发抖。
爷爷的名字,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个老头怎么会知道?
“您到底是谁?”林深的声音有些发紧。
老头叹了口气,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林深面前,仔细端详他的脸。
“像,”老头喃喃地说,“真像。和他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像谁?”林深追问。
“像你爷爷。”老头的眼眶红了,“林远山,我的师兄。我们一起在青屏山上跟师父学医,学了十五年。后来他留在山上,我下了山,开了这家药店。已经四十年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林深的肩膀,声音哽咽了:“孩子,你爷爷……他还好吗?”
林深垂下眼睛,声音很低:“爷爷走了。前几天走的。”
老头的身体猛地一震,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后退了两步,靠在柜台上,缓缓滑坐在地上,捂住了脸。
“师兄啊……”他哭了出来,声音苍老而悲凉,“你怎么不等我……我说了要回去看你的……你怎么不等我……”
林深蹲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警长从他的肩头跳下来,走到老头身边,轻轻地蹭了蹭他的手。
老头抬起头,看见那只通体纯黑、没有一杂毛的黑猫,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灵猫,”他喃喃地说,“你爷爷的灵猫……也传给你了。”
林深的心猛地一跳。
“您知道我爷爷的猫?”
老头擦了擦眼泪,看着警长,目光里有怀念,有悲伤,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敬畏。
“你爷爷养过一只黑猫,和你这只一模一样。”老头说,“那只猫跟了他三十年,后来老死了。你爷爷伤心了很久,说再也不养猫了。没想到……”
他看着警长,警长也看着他,一双异瞳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幽幽的光。
“这只猫,”老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普通的猫吧?”
林深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老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林深。
“这是你爷爷四十年前留给我的,”老头说,“他说,如果有一天他的后人拿着《青屏山医案》来找我,就把这个交给他。”
林深接过布包,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四个字——
“林深亲启。”
是爷爷的字迹。
林深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拆开了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深儿,如果你在找亲生父母之前先看到了这封信,说明你走了一条爷爷没想到的路。
但你既然走到了这里,有些事,爷爷必须告诉你。
你亲生父亲的名字,叫林正弘。
你亲生母亲的名字,叫沈若兰。
你被拐的那一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安家的人,也在林家。”
信纸从林深的手指间滑落,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
安家。
又是安家。
林深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警长跳上他的肩头,用尾巴轻轻扫了扫他的脸。
“林深,”警长在心里说,“冷静。”
林深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弯腰捡起那封信,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和那块观音玉坠放在一起。
“师叔,”林深开口了,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您能告诉我,安家和我家,到底是什么关系吗?”
老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但你爷爷知道。他不告诉你,是因为你还没到知道的时候。”
他看着林深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长辈的慈爱和担忧:“孩子,你要去京城?”
“是。”
“那你小心安家的人。”老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爷爷当年下了山,不是因为想下山,是因为被人下山。”
林深的心脏猛地一跳。
“谁他的?”
老头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林深的手背,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有些事,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我答应了别人,不能说。”
“答应谁?”
老头已经转过身去,开始按照药方抓药了。
他的手很稳,一味一味地称量,包装,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林深站在柜台前,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心里像是有千百个问题在翻涌,但每一个都问不出口。
警长在他肩上轻声说:“走吧。他不会再说了。”
林深接过药包,把钱放在柜台上。
“师叔,”他说,“我走了。”
老头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林深转身走出了药店。
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信里的两行字在他脑子里来回转。
林正弘。沈若兰。
安家。
十八年前的小年夜。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封信。
“警长。”他在心里说。
“嗯。”
“我要去京城。”
“我知道。”
“现在就去。”
警长用尾巴扫了扫他的脖子,语气一如既往地傲娇:
“行啊。反正我也没去过京城。听说那边的鱼不错。”
林深忍不住笑了。
他大步走向宾馆,步子比来时快了很多。
身后,药店里,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缓缓转过身,看着林深远去的背影,老泪纵横。
“师兄,”他喃喃自语,“你的孙子,像你。真像你。”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两个年轻人,穿着白大褂,站在一座山前,笑得很灿烂。
一个是他自己。
另一个,是年轻时的林远山。
“师兄,你放心,”他看着照片,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会看着他,不让他走你的老路。”
“但有些路,”他的声音哽咽了,“他必须自己走。”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