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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44

王建国给的地址在西城区的一条老街上。街不宽,两旁的建筑都不高,灰砖青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林深从出租车里下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林深站在街边,抬头看了看门牌号,确认没有找错。面前是一扇普通的铁门,深绿色的漆皮起了泡,门框上贴着半张褪色的春联,下联已经被风吹没了,上联还剩“平安”两个字。

他按了门铃。

等了大约半分钟,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魁梧,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短发,方脸,眉毛很浓,嘴角有两条深深的法令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块被风霜打磨过的石头,坚硬、粗糙、不动声色。

他的目光先在林深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往下移,落在警长身上,又回到林深脸上。

“林深?”

“是我。王叔?”

“进来。”王建国侧身让开门口,没有多余的客套话。

林深走进去,发现门后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铺着青砖,墙角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还挂着几个枯的石榴,没人摘。院子里有三间平房,正房的门开着,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客厅,布置很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平安”两个字,笔力遒劲。

“坐。”王建国指了指椅子,自己在对面坐下,给林深倒了一杯茶。茶是热的,颜色很深,闻起来有一种陈香。

林深端起茶杯,没有喝,放在桌上。

王建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脚边的警长,开口道:“老王给我打过电话了,说你从山里出来,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想找亲生父母。他说你是个好孩子,能帮就帮一把。”

“王叔,我今天找您不是为身份证的事。”林深说。

“我知道。你说要找人。”王建国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找谁?”

“沈清韵。省城沈家的人。”林深看着王建国的眼睛,“她在给我发消息的中途失联了,手机被留在了家里的茶几上,人不见了。”

王建国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老式的翻盖手机,打开,按了几个键,放在耳边。

“老吴,帮我查个人。省城沈家的闺女,沈清韵。”他顿了一下,“对,就是那个沈家。查一下她最近的动向,有什么异常。”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林深。

“你跟沈清韵什么关系?”

“她是我的病人。”林深说,“我在省城给她看过病。”

“什么病?”

“慢性中毒。”

王建国的目光沉了一下。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你知道沈家是做什么的吗?”他问。

“不大清楚。”

“沈家是做安保的。”王建国说,“但不是普通的安保。京城、省城、各大城市的重要场馆、大型活动、重要人物的安保,大半都是沈家在做的。沈清韵的父亲沈怀山,是沈氏安保集团的董事长。”

林深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沈清韵的背景这么深。

“沈家的安保业务,说白了就是跟公家打交道。”王建国继续说,“所以沈家有什么风吹草动,公家那边会先知道。我让老吴查一查,如果有消息,他会通知我。”

他话音刚落,桌上的翻盖手机就响了。

王建国接起来,听了几秒,说了一句“知道了”,挂了。

“沈清韵昨天下午去了一趟省城公安局。”王建国看着林深,“报案。说被人跟踪了。”

林深的手指微微收紧:“跟踪?被谁?”

“她没有说。公安那边做了笔录,她说没有直接证据,不想立案,只是备个案。然后她回了别墅。之后的事情,监控拍到了——晚上七点十三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她家门口,车上下来两个人,敲了门。她开了门,跟那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然后自己上了车。”

“自己上了车?”林深重复了一遍。

“对。没有被强迫,没有拉扯,没有任何暴力行为。她自己走上去的。车子开走了,监控拍到了车牌,是省城本地的牌照,租车公司的。”王建国顿了顿,“租车记录显示,那辆车是昨天下午四点被人租走的,租车人用的身份证是真的,但那个身份证的主人,三个月前就报失了。”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被绑架。是自己走的。但那两个来敲门的人,用了报失的身份证租的车。

这说明沈清韵认识那两个人,或者至少认为跟他们走是安全的。但这一切又透着一种“不想被人查到”的刻意。

“王叔,能查到那辆车最后去了哪里吗?”

王建国摇了摇头:“出了省城市区就没监控了。但老吴查到了一条线索——那辆车在高速上往京城方向开了。”

京城。

林深的手慢慢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沈清韵在查到“林家”的人撕掉了特藏室的第四十九页之后,被人从省城带到了京城。是巧合,还是有人不想让她留在省城继续查?

“王叔,我还要找一个人。”林深说。

“谁?”

“安漪。安鹤亭的孙女。失踪三个月了。”

王建国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明显的变化。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林深的目光变得不一样了。

“安鹤亭的孙女?”他的声音压低了,“你怎么跟安家扯上关系的?”

“安鹤亭来找我的。”林深说,“他的孙女失踪了,他让我帮忙找。”

王建国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缓缓靠回椅背,长出了一口气。

“你知道安鹤亭是什么人吗?”他问。

“安家的掌门人。”

“对。安家是做医药的。全中国最大的医药集团,安氏集团,就是安家的。”王建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安家的水很深。安鹤亭这个人,更深。你帮他找孙女,等于把自己卷进了安家的内部事务里。这不是小事。”

“我知道。”林深说,“但我已经答应了。”

王建国看着他,好一会儿没有说话。院子里,石榴树的影子被风吹动,在地面上晃来晃去。

“行。”王建国终于开口了,“我帮你查安漪的下落。但我有条件。”

“您说。”

“你找到她之后,不要单独行动。给我打个电话,我带人去接应你。”王建国看着他,目光很认真,“你不是警察,不是军人,就是一个十九岁的孩子。你没有义务去冒险。”

林深沉默了几秒,点了一下头。

王建国又拿起那个翻盖手机,拨了另一个号码。这次他说话的声音更低了,林深只能听到几个零碎的词——“安家”“失踪”“三个月”“查监控”。

挂了电话,他看着林深:“安漪失踪前的最后影像,是在地铁站。省城地铁二号线的终点站,监控拍到她刷卡出站,然后走进了出站口旁边的一条巷子。那条巷子没有监控。”

“巷子通向哪里?”

“通向一条老街。老街上也没有监控。”王建国说,“但老街的尽头,是省城的老火车站——已经废弃了十年了。”

废弃的火车站。

林深想起了爷爷信里的那句话——“你被拐的那一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小年。火车站。人贩子。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串成了一线,但线的另一端还没有着落。

“王叔,我想去那条巷子看看。”

王建国看了他一眼,站起来,从墙角的柜子里拿出一把手电筒,递给他。

“我陪你去。”他说,“省城我比你熟。”

王建国开了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林深坐在副驾驶,警长蹲在后座。车子驶出老街,上了高速,朝省城方向开去。

高速上很空,车不多。午后的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车厢里晒得暖烘烘的。林深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田野和泥土的气息。

“王叔,您跟县城的老王,以前是战友?”林深问。

“对。当了八年兵,一个连队的。”王建国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的路,“他转业去了派出所,我转业来了京城,做安保。都是穿制服的活儿,的年数不一样,但的是一样的事——保护人。”

“保护谁?”

王建国沉默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车子开了一个半小时,到了省城。王建国没有进市区,直接绕着外环开到了地铁二号线的终点站。那是一个不大的广场,地面铺着灰白色的地砖,很多地方已经裂了,缝隙里长出细细的草。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老人坐在花坛边上下棋,旁边停着几辆落了灰的电动车。

王建国把车停在路边,林深下了车。警长从他身后跳下来,鼻尖贴在地面上,开始在广场上走。它的步伐不快,但很专注,每隔几步就停下来,抬起头,在空中嗅一下,然后调整方向。

广场的尽头是一条巷子。巷口很窄,勉强能并排走两个人,两边的墙很高,墙面上爬满了枯藤,没有窗户,只有几扇生锈的铁门,门上的锁已经锈成了一坨。巷子里很暗,即使是大白天,阳光也照不进来。地面湿漉漉的,不知道是积了水还是常年不见光的原因。

警长在巷口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林深一眼。

“她的气味到这里还很浓。”警长在心念里说,“三个月前,她从这里走过。不是一个人,旁边还有一个人——和红旗路56号那个翻东西的人,气味是一样的。”

林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同一个人。在红旗路56号翻东西的人,和跟安漪一起走进这条巷子的人,是同一个人。

“王叔,”林深的声音压低了,“这条巷子通到废弃火车站,需要多长时间?”

“走路大概十分钟。”王建国说,“但巷子中间有几个岔路口,可以拐到别的方向。”

林深跟着警长走进巷子。王建国跟在他身后,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照出墙面上斑驳的痕迹和地上的碎玻璃。

走了大约五六分钟,警长在一扇铁门前停了下来。

铁门是暗红色的,油漆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黑色的铁锈。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拳头大的锁孔,锁孔里塞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像是棉花。

警长的鼻尖凑近门缝,嗅了嗅,尾巴慢慢竖了起来。

“她的气味到这里就不往前了。”警长说,“她和那个人进了这扇门。”

林深看着那扇铁门,伸手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

“王叔,能打开吗?”

王建国走过来,看了看门锁,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挑了一把,进锁孔,转了两下,锁簧发出了沉闷的“咔嗒”声。他推了一下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声,像是几年没有开过。

门后是一个院子。

不大,大约四五十平米,地面铺着碎石子,石子上长满了杂草,草已经枯了,黄褐色的,一踩就碎。院子的三面是楼房,都是四层的旧楼,外墙的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窗户基本都碎了,玻璃渣散落在窗台上,风一吹,发出细碎的声响。

警长走进院子,低着头,鼻尖贴着地面,一步一步地往前。

“怎么样?”林深在心念里问。

“气味还在。很淡,但没有断。”警长抬起头,看着正前方那栋楼的一楼窗户,“她进了那间屋子。”

那扇窗户的玻璃碎了一半,窗框歪歪斜斜地挂在墙上,风一吹就晃。林深走到窗前,往里面看。

是一间很大的房间,看起来像是以前的候车室。地面上全是灰尘和碎玻璃,墙角堆着一些破烂的桌椅和纸箱,屋顶的灯罩掉了一半,电线从天花板垂下来,像枯死的藤蔓。

林深翻过窗户,跳了进去。王建国跟在后面,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警长走在最前面,鼻尖贴地,每一步都很慢。

大约走了二十步,它停了下来。

“这里有血。”警长的声音变了,比以前更沉,更冷。

林深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地面。灰上有一块深色的痕迹,不大,大约巴掌大小,已经了,颜色从边缘到中间逐渐加深。王建国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白纸,小心地覆盖在那块痕迹上,按了一下,然后拿起来。白纸上印出了一个暗红色的印记。

“是血。”王建国说,声音很平稳,但林深能听出他语气里的那丝凝重,“至少三个月了。能做DNA鉴定,但需要时间。”

林深站起来,手电筒的光柱在房间里缓缓移动。

警长继续往前走。它走到房间的最深处,在一面墙前停下来。那面墙上是水泥抹面的,但仔细看,有一块区域的颜色和周围不一样,像是被重新抹过。

“后面有空间。”警长说,“气味从墙后面透出来的。”

王建国走过来,用手电筒仔细照了照那面墙,然后伸出手,在墙面上敲了敲。

“咚咚咚”——三声,中间那一下的声音和旁边不一样,更空,更闷。

“后面是空的。”王建国说。

林深看着那面墙,手指慢慢攥紧了手电筒。

墙后面是什么?

安漪的气味到这里就消失了。

三个月前,她和那个人一起走进了这扇门,然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林深把手电筒递给王建国,从背包里拿出银针包,打开,抽出一最长的银针。针尖细如发丝,在手电筒的光线下闪着冷光。

他没有把这针当作医疗工具。

他用针尖沿着新抹的水泥缝隙慢慢划过去,针尖刺进水泥里,发出细微的“嘶嘶”声。水泥不厚,大约只抹了一厘米左右,下面是一层红砖。他用针尖撬开一小块水泥,露出砖缝。砖缝里的砂浆还是湿的。

“这里的砖不是老砖,是新砌的。”林深说,“砌了不到三个月。”

王建国蹲下来,手指摸了摸砖缝里的砂浆,捻了捻。

“不超过三个月。”他说,“和安漪失踪的时间对得上。”

林深把那银针擦净,放回针包。他看着那面墙,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打开它。打开它,你就知道安漪去哪了。

但另一个声音也在说:打开它,你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警长站在他脚边,一金一绿的异瞳在黑暗中亮着,像两盏不灭的灯。

“林深。”警长在心念里说。

“嗯。”

“不管墙后面是什么,你都得知道。因为安漪是为你找答案的。没有她,你不会站在这里。”

林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吐出来。

“王叔,”他说,“帮我找人把这面墙打开。”

王建国看了他一眼,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吴,带几个人来省城。带工具。我发定位给你。”

挂了电话,他把手电筒架在旁边的破椅子上,让光柱正好照着那面墙。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光柱里慢慢升腾,散开。

“林深,”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你今年多大?”

“十九。”

“十九岁。”王建国又吸了一口烟,“我十九岁的时候,在部队里,第一次开枪。开枪之前,班长跟我说了一句话——‘这一枪打出去,你的世界就不一样了。’”

他弹了弹烟灰,看着那面墙。

“你把那面墙打开,你的世界也不一样了。”

林深看着那面灰色的、冰冷的、封住了所有答案的墙,没有说话。

警长的尾巴轻轻卷住了他的脚踝,一下,又一下,像心跳。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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