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来得比林深预想的快。
电话打完不到一个小时,巷子里就响起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三四个人的,步伐沉稳,落地很轻,像是有意压着声音。手电筒的光柱在巷子里晃了几下,然后三个人影出现在候车室的破窗口。
打头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比王建国矮半头,但肩膀一样宽,穿着一件黑色的软壳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工具包。他后面跟着两个更年轻的,都是三十岁左右,穿着同样的黑色夹克,沉默寡言,进来之后目光先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林深身上,停了一秒,移开了。
“老吴。”王建国掐了烟,朝那人点了点头。
老吴没说话,走过来,蹲下,用手电照着那面新砌的墙。他伸出一手指,在墙面上摸了一下,指甲刮过水泥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又敲了敲,听了听声音,然后站起来,对后面两个人做了一个手势。
那两个人打开工具包,拿出电锤和撬棍。电锤没有接电源,他们用的是充电式的,动静比电的小很多,但在这间空旷的旧候车室里,声音还是被放大了,嗡嗡嗡地震动着空气,墙上的灰尘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林深退后了几步,站在警长旁边。警长蹲在他脚边,一金一绿的异瞳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面墙,尾巴卷着林深的脚踝,一下一下地收紧。
电锤打了大约两分钟,砖缝里的砂浆开始松动。那两个人放下电锤,换上撬棍,把撬棍的尖端进砖缝,一起用力往下压。砖块发出了沉闷的摩擦声,然后是“咔”的一声,第一块砖被撬了出来。
一股气味从砖缝里涌出来。
不是血腥味。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湿的、腐朽的、封闭了很久的空气突然接触到外界时特有的那种气息,混着灰尘、铁锈、旧木头,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要消失了的甜腻。
警长的尾巴猛地绷直了。
“这味道不对。”警长在心念里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时的慵懒或傲娇,而是一种林深很少听到的凝重,“不是死物的味道。是活物待过的味道。人。待了不短的时间。”
林深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第二块砖,第三块砖,第四块砖。墙洞越来越大,手电筒的光柱探进去,照亮了墙后面的空间。
是一间小隔间。
不大,目测只有四五平米,像是原来候车室的一部分,后来被隔墙封了起来。隔间里没有窗户,没有灯,四面都是粗糙的水泥墙面,地面也是水泥的,积了一层厚厚的灰。但灰尘上有痕迹——不是脚印,是更长的、更宽的拖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被拖过,或者有人在地上爬过。
墙角有一床被褥。说被褥已经不太准确了,是一床看不出颜色的薄棉被,堆在墙角,皱成一团,被面上有大片深色的污渍,手电光照上去,污渍的边缘是褐色的,中间几乎是黑色的。
老吴蹲下来,从工具包里拿出一副橡胶手套戴上,小心地掀开那床被子的一角。
被子下面压着几样东西。
一个塑料水杯,杯壁上结了厚厚的水垢,杯底还剩一点水,已经变成了浑浊的绿色。
一个不锈钢饭盆,盆底粘着已经透了的食物残渣,看不出是什么东西,黑乎乎的一坨。
一本翻得烂了边的书,封面已经没了,只剩下内页,纸张发黄发脆,边角卷曲着。
林深走过去,蹲下来,拿起那本书。
是爷爷的医书。
不是他包袱里的那套——《青屏山医案》他带在身上,一直贴身放着。这本是另一本,是手抄本的副本,纸质粗糙,字迹是复印的,不是爷爷的亲笔。但内容他一翻开就知道了——是《青屏山医案》的节选,大概是前十卷的内容,缺了后四十卷。
书页里有折角,有划线,有批注。批注的字迹不是爷爷的,是一种很稚嫩的、有些歪歪扭扭的字体,像是一个不常写字的人努力想把字写端正,但手指不太听使唤。
批注的内容很简短,都是几个字几个字地写在段落旁边——“这是什么意思”“这个方子能用吗”“这句话和前面矛盾”。有些问题旁边打了勾,有些画了问号,有一个问题旁边写了三个字:“为什么?”那三个字的笔划特别重,纸都被戳破了。
林深捧着那本破书,手指在那些稚嫩的笔迹上慢慢划过。
安漪。
这是安漪写的。
她被关在这间没有窗户、没有灯、没有声音的隔间里,不知道多少天。有人给她送水,送饭,给她这本医书。她不能出去,没有人跟她说话,她只能对着这本医书提出问题,然后在纸上写下来。
这些问题,没有人回答。
林深把医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警长跳上他的膝盖,蹲在医书旁边,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书脊。
“还有别的东西吗?”林深的声音有些发紧。
老吴把被子完全掀开。被子下面的地面上,有用指甲刻出来的字。刻得很浅,有些笔画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林深用手电筒照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我叫安漪。”
“有人吗。”
“今天是第几天了。”
“我在学医。”
“爷爷对不起。”
“林远山的孙子,会来救我。”
最后一句话不是刻在地上的。是写在墙上的一行字,用的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炭灰,手指蘸着写的,笔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尽了全力,笔画粗重,像是不想被时间抹去。
“我知道你会来。你爷爷说过。”
林深看着墙上那行字,眼眶慢慢地、不可控制地红了。
警长从他的膝盖上跳下来,走到那面墙前,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那行字。它的异瞳在黑暗中亮着,一金一绿,像是两盏不灭的灯。
“林深。”警长在心念里说,声音很低,“她还活着。”
林深猛地转过头:“你怎么知道?”
“气味。这里的气味停在了两个月前。她在这里待了大概一个月,然后被人带走了。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的痕迹。她是自己走出去的。她活着。”
林深闭上眼睛,把那行字刻进了脑子里。
“我知道你会来。你爷爷说过。”
他拿出手机,拍下了那面墙上的每一个字,拍下了地上的每一处刻痕,拍下了那本被翻烂了的医书。然后他把医书放进自己的背包里,站起来,转向王建国和老吴。
“王叔,吴叔,”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如果有人仔细听,会发现他说话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这间隔间是在废弃火车站里面,废弃火车站的地皮是谁的?”
老吴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头看了王建国一眼。
王建国沉默了几秒,开口道:“这片地,包括这座废弃火车站,十年前被林家买下来了。”
林家的。
林深的手慢慢攥紧了背包的带子。
沈清韵说,撕掉特藏室第四十九页的人是林家的。红旗路56号的门缝里出现的那张照片,只有林家的人才知道放在哪里。这间废弃火车站的地皮是林家买的,隔间是后来封的,封的时间正好是安漪失踪之后。
林深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从腔里掏了出来,放在手心里,让他亲眼看着它在跳。每一下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这些线索指向的地方,越来越近了。
“王叔,”林深的声音很轻,“帮我查一件事。”
“说。”
“林家买这块地的时候,经手的人是谁。封这间隔间的人是谁。给安漪送水送饭的人是谁。”他顿了顿,“还有,林家的藏书馆里,有没有少了一本书——《青屏山医案》。”
王建国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担忧。
“林深,”他说,“你确定要查下去?你已经查到了林家。再往下,就不是找失踪人口的事了。”
“我知道。”林深说,“但我还要继续。我要找到安漪。”
“找到之后呢?”
林深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块温热的玉坠。
他没有说出口的那个答案是:找到安漪之后,他要去林家。
不是去认亲。是去问一个问题——为什么?为什么要管她?为什么要撕掉那几页?为什么要把爷爷出京城?
为什么所有的事,最后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老吴的人开始清理现场。他们把被褥、水杯、饭盆装进证物袋里,把墙上的字拍了几十张照片,从各个角度,不同光线。王建国在外面打电话,声音很低,林深只能听到几个词——“林家”“”“等我回来”。
林深走出废弃火车站,站在巷口。
天已经快黑了。巷口外面的广场上,那几个下棋的老人已经不见了,花坛边空荡荡的,只剩下几片落叶被风吹着,在地面上打着旋。远处,省城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橙黄色的,暖融融的,和他身后那条黑暗的、冰冷的巷子形成了两个世界。
警长蹲在他脚边也望着那片灯光。
“林深。”警长在心念里说。
“嗯。”
“你说,安漪在里面的时候,写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知道你会来’。她怎么知道你会来?”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你爷爷说过’。爷爷跟谁说过我会来?什么时候说的?她是怎么知道的?”
“这些问题,”警长的尾巴轻轻甩了一下,“只有一个人能回答。”
“安漪。”
“对。找到她,就找到了答案。”
林深蹲下来,把警长抱起来,让它蹲在自己肩上。警长的尾巴卷住了他的脖子,那个触感他太熟悉了——从山里到县城,从县城到省城,从省城到京城,每一次他站在岔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走的时候,这个触感都在。不轻不重,不紧不松,像有人在黑暗里握着他的手说:走吧,我在。
“下一个地方去哪?”警长问。
林深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从301室拍下来的地图。地图上红笔圈出了三个地方——霍家、红旗路56号,以及东郊的那个“安”字。
“先回京城。”林深说,“去找三号地点。”
“然后呢?”
“然后找安鹤亭。”
“告诉他你找到了他孙女的痕迹?”
“告诉他,”林深的声音沉下来,“他孙女的失踪和林家有关。让他告诉我,林家和他之间,到底有什么账。”
警长的尾巴收紧了一点。
“林深,你这是要去掀桌子了。”
“桌子早该掀了。”林深看着远处那些亮起来的灯光,声音很轻但很硬,“从我爷爷被出京城那一刻起,这张桌子就该掀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