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药祠不在城里。
准确说,不在“现在还算有人走”的地方。
按老孙头给的模糊指向,再加上裴照骨手里那点旧图,四人一路找到城外东南边一片半荒的老山道口时,天已经开始擦黑了。
李观一本来还抱着一点侥幸,想着所谓“归药祠”再怎么旧,好歹也该是个有墙有门有香炉的地方。
结果真到地头一看,他第一反应是——
这地方居然还能叫祠?
破石阶,半塌的门坊,前头杂草快齐腰。要不是石门框上真还留着一块烂得发黑的旧匾,隐约能认出“归药”两个字,他都要怀疑老孙头是不是故意给了个乱地方让他们来踩。
“这也太……随缘了。”他站在阶下,诚恳评价。
许七看了眼四周:“挺好,像个闹鬼该选的地方。”
陈四没接这句,而是已经弯腰去看石阶边缘。
“有人走过。”他说。
裴照骨立刻问:“多久?”
“近两月内。”陈四摸了摸石缝里被压断的杂草,“而且不止一回。”
李观一心里一紧。
“温行舟的人?”
“未必。”裴照骨看向那半塌门坊,“也可能是早年留下的别路人。”
可不管是哪种,都说明这地方不是彻底被人忘了。
这就让人更不舒服。
因为废祠若真荒得净净,反而简单。
怕就怕这种——看着荒,实际上一直有人来。
裴照骨没急着上去,而是先围着外头绕了半圈。
祠不大,背山而建,后头是一片碎石坡,左边挨着枯树林,右边则是往下陷的一小片荒沟。整个地势像个半合的口,风吹到这儿都像先缓一缓。
李观一站在下头,只觉得口有点发闷。
不是累。
像这地方的气太“收”了,进来以后,呼吸都不太愿意放开。
“官爷。”他低声道,“这地方是不是有点不对?”
“哪儿不对?”裴照骨问。
“说不上来。”李观一道,“像……它不太想让外头的东西进来,也不太想让里头的东西出去。”
许七听了,看他一眼:“你这说法,已经越来越像我们这行的人了。”
“谢谢,我不是很想要这种夸奖。”
裴照骨却点了点头。
“这是好事。”他说,“说明你开始会先感觉地方,而不是只盯着东西看了。”
李观一一怔:“这还有讲究?”
“有。”裴照骨道,“有些地方比东西更先要命。东西你看得见,地方的规矩你未必看得见。”
这话听着就很缉事房。
也就是“欢迎来到更麻烦的部分”。
“那我们现在进去?”李观一问。
“等会儿。”裴照骨看了眼天色。
李观一顿时想起老孙头那句:夜里别进门。
“你不是吧。”他看向裴照骨,“真准备卡着这个点来?”
“不是我要卡。”裴照骨道,“是我们赶到时就这时辰了。”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我们还能选进不进。”许七在旁边接了一句。
这话说得很实在。
李观一抬头看了眼那半黑不黑的天,再看了看前头那扇半塌的祠门,只觉得头皮有点紧。
“那你的意思是,现在不进?”他问裴照骨。
“先看。”裴照骨道。
四人没立刻踏上石阶,而是退到门前不远处一块大青石后,压着身形看祠门方向。
刚开始,什么都没有。
风过草动,碎叶打着旋从台阶边滚过去,一切都像寻常荒祠该有的样子。
可天色再往下沉一点后,李观一忽然觉得不对了。
不是眼前多了什么。
而是那祠门里,原本该更黑的地方,似乎淡了一层。
像有人在里头点了很久很久的一炷香,香火不亮,却让门里的黑不再是纯黑。
“里头有光?”他压低声音问。
“不是光。”陈四盯着那边,“像灰。”
“灰?”
“香灰起得太久、太匀,远看就像一层雾。”裴照骨道。
李观一后背微微一凉。
荒祠、半夜、门里一层像香灰起成的雾。
这画面,怎么看都不像适合人进去烧柱香。
“你不是说夜里别进?”他低声问。
“对。”裴照骨道,“所以现在先确认,夜里进会发生什么。”
李观一沉默了。
行。
你们这帮人做事,果然很有一种“先看看死法再决定是不是去死”的冷静。
天彻底擦黑时,祠门里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脚步。
也不是人影。
是那层灰,忽然很轻地往外飘了一寸。
就一寸。
然后停住了。
接着,门里传来一声极低极轻的“嗒”。
像什么东西,隔着很远,落在了地上。
李观一浑身一紧。
因为这一下,不像风吹,不像木头响。
更像——
有人在里头,走了一步。
许七显然也听见了,刀已经无声出鞘半寸。
陈四则把手按上了一张灰黄旧符。
裴照骨还是没动,只盯着门口。
过了几息,那声“嗒”又来了。
这回更近一点。
嗒。
然后第三声。
嗒。
像真有什么东西,正从祠里一点点朝门这边走。
李观一喉头有点发。
“官爷……”他低声道,“我们是不是得走了?”
裴照骨却忽然看向他:“你看见什么没有?”
“没有。”李观一道,“我只听见脚步。”
“那就不是给你看的。”
“这也能分?”
“能。”裴照骨道,“有些东西是‘看’路,有些东西是‘听’路。你若现在看不见,只听得见,说明它还没真对上你。”
这话并没有让李观一安心多少。
因为下一句,裴照骨就补上了:
“但再近一点,就未必了。”
很好。
非常公平。
“那现在到底进不进?”许七问。
裴照骨沉默了会儿,忽然道:“再等一声。”
李观一差点没绷住。
你们是真的拿命在听响。
第四声脚步很快来了。
可这一声落下后,门里的灰忽然不再只飘一寸。
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后头轻轻吹了一下,缓缓往外漫出来。
不快。
但很稳。
像门里那东西已经走到了门槛前,只差半步就能把“里头”和“外头”接上。
也就在这一刻,李观一怀里的木牌,忽然轻轻一热。
不是发烫。
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认出来了”的热。
他头皮当场一炸。
“它好像认我了!”
裴照骨立刻喝道:“退!”
四人同时后撤。
几乎就在他们退开的下一瞬,祠门里那层灰一下涌到了门槛。
可它没有过线。
像门槛上本身就有一道看不见的界,把它死死拦在里头。
灰在门槛内侧翻涌了一阵,慢慢又退了回去。
那脚步声也停了。
周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草间风声。
李观一捂着怀里那块木牌,心口还在跳。
“我现在知道老孙头为什么说夜里别进了。”他说。
许七吐了口气:“我也知道了。”
裴照骨这回总算点头:“行,试够了。”
李观一看他:“所以结论是?”
“夜里门里有东西守。”裴照骨道,“而且认牌。你一近,它就会出来。”
“那白天呢?”
“白天再试。”
于是四人当夜没进祠。
而是在稍远一点的林边找了块背风地,轮流守着,硬等天亮。
这夜过得很慢。
李观一几乎没怎么睡。
不是冷。
是总觉得祠门那边有东西在看。
哪怕看不见、听不着,他也隐隐知道,那地方“醒”过一次以后,就不会再完全像座死祠。
快天亮时,他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
梦里又是师父。
还是那副欠骂样,蹲在一张供桌后头,敲了敲桌腿,冲他道:
“不是让你看后头吗?”
“你蹲门口吓唬谁呢?”
李观一在梦里刚想回嘴,李守拙又补了一句:
“记着,供桌不是桌,桌下才是桌。”
这话一说完,梦就断了。
李观一睁眼时,天刚蒙蒙亮。
他愣了两息,转头看向那边半塌的归药祠,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强的感觉——
师父这老东西,是真的怕自己看不明白。
所以连托梦都托得这么具体。
“官爷。”他坐起身,声音还有点哑,“我大概知道‘先看供桌后’是什么意思了。”
裴照骨刚好也醒着,闻言看向他:“说。”
“不是看供桌后面的墙。”李观一道,“是供桌本身。或者……桌子底下。”
裴照骨静了静,点头。
“天亮了。”
“现在,进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