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记药铺开在城南一条偏巷里。
巷子不长,两边都是老铺面,白天还算有点人气,晚上就只剩几盏零零星星的门灯。一下雨,地上全是泥,走两步鞋底都得带一层。
四人到时,巷里安安静静。
药铺的门半掩着,没有锁,但也没点灯。从外头看去,黑漆漆一片,像张着嘴。
许七先上去推门。
门一开,一股药味先扑出来。
很重。
但不算难闻。
前头是普通药铺会有的陈皮、草、旧柜木味,后头却隐隐压着一丝更苦的东西,像久熬过头的药汤,又像烧过什么焦木。
“别急着进。”裴照骨道。
陈四已经蹲下,看了看门槛和两侧墙脚。
“门槛上有灰。”他说。
“什么灰?”
“不是香灰。”陈四伸手捻了一点,“像药炉灰里掺了别的东西。”
李观一站在后头,看不出名堂,就下意识让自己那层“看”的劲浮起来一点。
这一看,心里顿时一紧。
门槛上那层灰,不只是灰。
里头有几缕极细的暗丝,像头发烧过后剩的焦黑线,密密地压在门槛和地缝间,不仔细本发现不了。
“官爷。”他低声道,“这灰里有东西。”
裴照骨偏头看他:“说。”
“像烧碎的丝。”李观一道,“不是活的了,但……像某种东西被人拿火压过,故意铺在门口。”
许七挑了下眉:“门槛阵?”
陈四点头:“差不多一类。不是防人的,是防‘看’的。”
李观一愣了:“防看?”
“嗯。”裴照骨道,“有些人做事后,会在门槛下灰,防别人顺屋里的残气往里认。”
“那我们还能进去吗?”
“能。”裴照骨道,“就是别踩门槛正中,从边上进。”
于是四人都侧了步,贴着门框进屋。
药铺里不大。
前头是一排药柜和抓药的长案,案上还有没收完的纸包、药铲和一杆小秤。后头垂着块灰布帘,把里外隔开。
看着确实像走得急。
连常用的家伙什都没全带。
许七扫了一眼,低声道:“像是听见风声就跑的。”
“但也不完全。”陈四走到柜台边,摸了摸案上那杆秤,“秤还擦过,不是临走才扔。”
“什么意思?”李观一问。
“意思是,这地方平时就有人收得很净。”裴照骨道,“我们今晚来得急,他来不及全撤,但很多显眼的痕本就不会留。”
李观点点头。
懂了。
这类人不是偶尔借地方养丝,是常年就在这类铺面里过活。
表面卖药,底下做别的。
“先看后头。”裴照骨道。
灰布帘一掀,后间更小。
一张木床,一个药炉,两只旧箱子,角落堆着几捆晒的草药。最里头还有个小门,通后院。
李观一刚踏进后间,背上的黑鞘剑就轻轻一震。
不是很重。
可够他心里一沉了。
“有东西?”许七立刻问。
“不是活的。”李观一皱眉,“像是……这地方残着点剑认得的气。”
裴照骨目光一落,直接看向药炉边那口旧箱子。
“开。”
陈四上前,把箱扣挑开。
箱子里不是药。
是布。
一层层旧黑布,叠得很整。布缝里还夹着几细麻绳,和北街死人嘴里塞的那种差不多。
李观一看着就心烦。
这帮人是真喜欢拿这些阴里阴气的东西到处摆。
“底下还有。”陈四翻开布,露出压在最底下的一只木匣。
匣子不大,四四方方,颜色发乌,没有锁。
裴照骨抬了抬下巴,示意继续。
陈四把匣子打开。
里头只有三样东西。
一小包发黑的药渣。
半截烧剩的香。
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
“这就像话了。”许七低声道。
陈四先把纸取出来,慢慢展开。
纸上不是字。
是人像。
画得不算好,但能认。
第一张,是李守拙。
第二张,是李观一。
第三张,居然是裴照骨。
李观一看得眼皮一跳:“这人还真是冲我们来的。”
“不是我们。”裴照骨道,“是你和剑。至于我,只是顺带盯着。”
他语气平得很,像被人画在纸上跟踪这事,也不值得多惊讶。
李观一却有点不太舒服。
被人盯着,和明明白白地看见自己被画出来,那是两回事。
尤其那张自己的画像,虽然只几笔,可那人把他抱剑时那点下意识的防备姿态都勾出来了。
说明对方看他,不是一眼两眼。
是认真看过。
“药渣呢?”裴照骨问。
陈四已经捻了一点闻了闻,脸色微沉。
“归骨草,阴乌藤,还有一点断魂砂。”他说。
“断魂砂?”李观一问,“听着就不像好东西。”
“本来也不是。”许七道,“拿来养阴物、压活气的。沾在人身上,时间久了,人会比脏东西还像脏东西。”
李观一听得后背一凉。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北街那一家三口死相那么怪了。
这不是单纯被东西害死。
是先被药和丝慢慢浸了一层,再下手。
裴照骨看向那半截香:“这是祭路香?”
陈四点头:“对。和昨晚断丝上的味一样。”
这就坐实了。
曹记药铺不只是养丝的地方,还是个祭路点。
而且,对方不是随手试一试,是连路数都走得很熟。
“后院看看。”裴照骨道。
小门一推开,后院不大,半边是晾药架,半边是泥地。角落有口井,井边立着只破木桶。
乍一看,平平无奇。
可李观一一出去,就觉得不对。
不是院子不对。
是井不对。
那口井太安静了。
不是说没风没声那种安静,而是周围整片院子里,药味、泥味、旧木味都有,偏偏井口那一圈像被谁故意空出来似的,什么都不沾。
这就很怪。
“井。”他低声道。
裴照骨顺着他目光走过去。
井沿是旧青石,磨得很滑,往里看黑洞洞的,底下有没有水都看不清。
陈四捡了块小石子丢下去。
等了两息,才听见很轻的一声“咚”。
“有水。”许七道。
“也不浅。”陈四补了一句。
裴照骨没立刻说话,而是伸手在井沿摸了一圈,忽然停住。
“绳印。”他说。
“有人常从这里放东西下去?”李观一问。
“或者拉东西上来。”裴照骨道。
许七往井里看了一眼,低低骂了句:“不会把人藏井里吧?”
“藏不住多久。”陈四道,“可若是暂时沉东西,倒方便。”
李观一心里一动。
“会不会是把那件‘没送进青石县的东西’藏这儿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天真。
果然,许七看了他一眼:“你真看得起这破井。”
裴照骨却没笑。
“东西不一定在这儿,但这里很可能是转手点。”他说。
“什么意思?”
“对方要养丝、配药、收人图,还要顺着你师父那条旧线往外摸,不可能一直把真正要紧的东西放药铺。”裴照骨道,“这井更像是个口。”
“接外头的口?”
“对。”
李观点点头。
这说法就合理多了。
他正想着,背后的黑鞘剑忽然又轻轻动了一下。
这次比刚才更明确。
不是对整间药铺起反应。
是对井。
“剑在应。”他低声道。
裴照骨眼神一沉:“确定?”
“嗯。”李观一皱眉,“像井里有它认得的东西。”
这下,连许七都收了轻松神色。
“捞?”
裴照骨沉默两息,道:“先探。”
陈四立刻从井边木架上拆下一长竹竿,试了试重量,慢慢往井里探去。
起先没什么动静。
竹竿一点点往下,直到快到底时,忽然轻轻一顿。
“碰着了。”陈四低声道。
“是石头还是别的?”
陈四顺着杆身的触感微微转了下:“不像石头……像木头。”
李观一心里一跳。
井里有木头,剑还会应。
这就不太妙了。
“拉上来。”裴照骨道。
陈四把竹竿往回收,动作很慢,像怕把底下那东西碰散。
可刚收上来一半,井里忽然“哗啦”一声。
不是木头撞水。
像有什么东西,顺着竹竿猛地往上窜了一下!
陈四脸色一变,立刻松手后退。
下一瞬,一团湿淋淋的黑东西从井口扑了出来!
不是牵阴丝。
比牵阴丝更实。
像一只被水泡胀了的猴,浑身挂着水草和黑泥,四肢细长,落地瞬间就朝最近的李观一扑来!
“!”李观一头皮炸了,几乎本能地往后撤。
可这次他比昨晚多了一点准备。
退的同时,手已经朝背后摸剑。
剑还没完全出手,那湿黑东西就像先被什么吓到了,动作猛地一滞。
也就是这一滞——
许七刀光已到。
不是横砍,是斜斜一挑,直接把那东西半边身子挑飞出去。
陈四紧跟着一脚,把它踹回井边。
那玩意儿落地后没有立刻再扑,反而缩成一团,嘴里发出一种像婴儿哭又像猫叫的细声,听得人背上直起鸡皮。
“水养尸线。”裴照骨冷声道,“果然。”
李观一没来得及问什么叫水养尸线,那东西已经又动了。
这次不是扑他。
而是猛地朝井口撞去!
像它知道,外头打不过,得先回井里。
“别让它回去!”裴照骨喝道。
李观一脑子一热,想都没想,抱着黑鞘剑就砸了过去。
不是拔剑。
是连鞘一起,像抡棍子一样,重重砸在那东西后背上。
啪!
一声闷响。
那水养尸线怪叫一声,整团黑气像被砸散了半层,贴着井沿滚出去,没能进井。
许七都看愣了一下。
“你这打法……”他刚想评价。
裴照骨已经上前,抬脚踩住那东西一条细长的后肢,刀尖往下一压,直接把它钉死在泥地里。
那东西疯狂扭动,嘴里那种细细的哭声越发刺耳。
李观一离得近,只觉得脑仁都在涨。
“堵耳朵。”陈四提醒。
李观一这才赶紧抬手按住耳侧。
可也就在这一刻,他眼前忽然一闪。
不是晕。
是借着刚才那一下砸中的接触,他竟看见了一小段东西——
黑井、水、绳子、还有一只手。
那只手很白,指节细长,正把某样方方正正的东西,慢慢沉进井里。
再然后,画面猛地一断。
李观一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怎么了?”裴照骨立刻看向他。
“我……我好像看见了点东西。”李观一捂着额角,声音有点发涩。
“什么?”
“有人往井里放东西。”他喘了口气,“是个方盒子……不大,像木匣。”
这话一出,几人神色都变了。
裴照骨立刻转头看井。
许七则低低骂了一句:“还真有东西。”